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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施针 ...

  •   按揉的感觉如何、成效如何,是要分人的。并不是下死力去揉就能让瘀伤好得更快——过大的力气只能把病人按扁,而不能把病人按好。

      傅浔的力道就很适中,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熟稔。
      这一点其实很奇怪。
      十三桥在唐时作为杀手组织而闻名,可在傅浔身上,却很难见到属于“杀手”的特质。相较而言,他似乎更像是大夫、郎中: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玉塔之上,他并不是在收取生命,而是在挽留生命。

      苏梦枕道:“如果你和铁标站在一起,真的很难想到后者才是学了十几年医术的那一个。”
      傅浔愉快接受:“我就把这话当做是夸奖了。”
      他将那一道淤青揉开,伤痕周围的肌肤也因此泛起被按揉过后的红。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这片红色很快会退去,最多两日,青紫的伤痕也会慢慢消失。
      他擦去手上残留的药油,拿起放在一旁的金针。
      他说:“下针的时候应该不疼,只是时间长一些。你要是实在无聊,也可以先睡一觉。”

      苏梦枕笑了笑,没有出声打扰,却也没真的准备先睡一觉。

      尖锐的金针抵住皮肤,刺入穴位。
      并没有疼痛的感觉,有的只是一股奇特而温柔的暖意。
      既不强横,也不霸道,它就那么温和地产生,自然地融进经脉内息。
      就像春日朝晖,平畴远风;触而生感,识之无形。

      屋中一时静寂。
      离床很远的窗户半开着,夜色便从其中流入。汴京的夜簇拥着千家灯火,遥远的、细微的声响与深秋的虫鸣交融。

      傅浔落下最后一针。
      以长生诀催动金针渡穴,对病人来说,不会有痛痒等不适;可对施针的人来说,过程委实长得磨人。
      他只下三针,却需要整整两刻钟。
      在这两刻钟里,他必须时刻运转长生诀心法,随时根据金针细微的回馈来调整输送真气的力道。

      傅浔轻轻捻动针柄,额角已经见汗。
      他曾经也是这样为一个人施针。只是那个人的身体情况远不及现在的苏梦枕。是以当时他每日要下十针,次次耗费大半日光阴。
      深秋、长夜、病体、金针……时光于这一瞬仿如倒错。
      他想:或许不仅仅是身体情况,还有求生的意志。
      苏梦枕的精神强悍到让人常常忘记他是个病人。
      而那个人呢?
      彼时,那人已如风中蒲草、天涯落日……

      傅浔从回忆中清醒。
      他取下最后一根针,还十分顺手地探身过去,把一旁的被子拉过来盖好。
      “好了。”他说,“以后每隔五日,我来施一次针。”

      苏梦枕拥着被子坐起来,半倚在床头。
      他递过一张干净的巾帕,示意傅浔拭一拭额上的汗。
      “辛苦你了。果然像我之前说的,得给你多开一份工钱。”
      傅浔笑道:“钱这个东西,总是不嫌多的。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我从来不怕辛苦。”
      苏梦枕随口问:“那你怕什么?”
      傅浔下意识地答:“我怕你死。”

      这四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片刻后,傅浔先移开视线,低头去整理安放金针的绢布包。
      “开个玩笑。”他说。再抬头时,面上带了些调侃的神色,学了杨大军师的语气道:“楼主若是怜我来回奔波,倒不如把这地儿分我一半,也好让我‘贴身’照顾。”
      苏梦枕也笑:“你若想要,亦无不可。别说是房间,床也可以分一半给你。”

      这话放在王侯贵族之间,是不太妥。但江湖儿女并不拘泥这些小节。几句玩笑,没人放在心上,方才那几句问答也就跟着不着声色地过去了。
      傅浔收了绢布包,道:“之前的那个人,今天下午已经醒了。我去看过,情况还好。”
      “既然如此,明天请他去红楼见一见。”
      “好。”

      门扇“咔哒”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梦枕依然靠坐在床头。
      往常,他被病痛所扰,时而难以入睡。现在,他的身体并无不适,心中却有疑惑。
      他回想着方才话赶话迫出来的那一句“我怕你死”。
      ——傅浔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可绝不是在随意玩笑。
      他又忆起日间送别朱小腰时听到的那一曲折杨柳。

      奇怪。他想。
      傅浔……为什么会对生死离别之事表现出这样强烈的执念?

      >

      另一边,傅浔下了玉塔,却并未返回绿楼。
      他静静守在了塔下。
      第一次施针,再谨慎也不为过:绿楼与玉塔毕竟相隔有一段距离,一旦有什么情况,他担心赶不及。

      这时已近子夜。深秋夜风转冷,除了偶尔巡逻路过的楼内守卫,四周再无其他人。

      傅浔倚着廊柱,听着风声,守着夜色。
      王朝更迭,人事全非。可这山河日月,总还是曾经的样子。
      此刻拂过他的夜风,或许也曾吹过南诏,也曾陪伴过他与薛芍棠的最后一段时光。

      “姐姐。”他对夜风说,“我救不了你……”
      他抬眼看向天边挂着的几颗星子,语气轻而坚决:
      “我一定会救他。”

      >>>

      翌日,红楼。

      王小石和白愁飞一早在此处。
      关七已死,他身负的秘密却还要查下去。

      白愁飞道:“关七不是还有个孩子吗?”
      “是啊。但是小双从没和关七在一起生活过,再说,关七在江湖上消失的那一年他才多大?他爹的事,他大约也不知道。”
      “那么朱小腰——”
      王小石继续摇头。“她想保关七的命,可她也要报大哥的恩。现在关七已经死了,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她不会隐瞒的。现在她什么都没说,也就证明她其实并不知晓。”
      白愁飞道:“你总是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
      王小石反驳:“是你总对人心抱有太多的怀疑!”

      兄弟两个说着就打起嘴架,最后以同时扭开头去不看对方告终。

      他们的声音没有压低,门又没关,杨无邪从廊上走到门外,正好听完了这一场“口舌之争”。
      他绷住表情,硬挺着没笑,轻咳两声进了门。
      “两位不用吵了。等会儿公子会带一个人过来。等见了那个人,自然就没有吵的必要了。”

      王小石道:“怎么,大哥把雷损绑了?”
      白愁飞道:“也说不定是傅宗书呢。”

      杨无邪实在绷不住,一下子乐出声。
      王小石和白愁飞对视一眼,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于是苏梦枕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眼间也染上轻松的笑意。
      而后他走进来。他身后的那个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屋中三人止住笑。
      白愁飞问:“大哥,这位是——”

      “这是龙七。”苏梦枕道,“龙八的兄长。六分半堂北方生意的接头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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