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既明时》这局我躺辣

5、突变

　　已经是凌晨两点，警局灯火通明，徐绍行紧张地站在喻皓办公桌面前，小心地瞄喻皓的脸色。

　　连续近36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饶是喻皓也难免眼下发青。他抬手“啪”地盖上私章，递给徐绍行：“拿好，现在开始你是刑警大队的正式警员，希望你以后兢兢业业，对得起你肩上的警徽。”

　　徐绍行“啪”地一声立正敬礼，肃然道：“是！”

　　喻皓看得好笑：“行了，回家洗洗睡，明早八点半来上班，不许迟到。”说完伸手隔空冲徐绍行一点，威胁意味明显。

　　“啊？”徐绍行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走，嫌疑人还没审完。”

　　“你......”喻皓正想说什么，顾琛“砰”地撞开办公室大门：“队长！周顺的律师来了！”

　　——
　　最终徐绍行还是没回去，喻皓一干人来到接待室，一位身着银灰色西装、架着金丝眼镜，长相儒雅的男人正在里面悠悠地喝茶。

　　顾琛神色凝重：“五分钟前这个男人自称是周顺的律师，要求见他。周顺本来已经交代，知道有人来以后突然改了口供。”

　　喻皓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在对男人面前：“重案组喻皓，阁下漏夜前来，有何贵干？”

　　男人笑笑：“喻大队长，久仰，我是周顺的律师，我姓秦，听说我的委托人被强行拘留，我来保护他。”

　　喻皓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秦律师这话我听不懂了，案件协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怎么会有保护一说？要说保护，我们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公民，如果他没犯事，哪轮得到现在你坐着跟我侃侃而谈呢？”

　　秦律师被刺了一下也不在意，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喻队长何必着急，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吧？”说完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滑向喻皓，“9月16日下午7点到9月17日凌晨3点的幸福小区三个出口的监控录像，我的委托人有不在场证明。”

　　喻皓不接，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冷声道：“秦律师，你知道这不能作为完整的证据吧？”

　　“哦？”秦律师上扬的尾音里满是嘲讽，“那么喻队长，你们有证据吗？任何证据？”说完往椅背一靠，“我国法律讲的可不是只手遮天，疑罪从无这个道理，喻队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说，24小时已经过了四分之一，早晚你都要放人，何必呢。”

　　重案组的人一时面露难色，这正是他们底气不足的原因。没有证据证明周顺就是向蕊一案的凶手，DNA、监控、甚至张又绥带回来的摄像头，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干干净净。

　　“喻队长，放人吧。”

　　目送秦律师带着周顺迈出警局大门，喻皓点燃一支烟，靠在警局门口默默出神。半晌他回身在垃圾桶上按灭香烟，对满脸倦容的众人道：“没夜班的散了，明天准时上班。”

　　——
　　翌日。已经入秋，天色亮得越来越晚，八点十五分仍然阴沉着，重案组里充斥着烟味、咖啡味和各式早餐的香味。

　　喻皓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回想刚刚下车时那瞬间快到难以捕捉的闪光。

　　“喻队早！”
　　“早上好，喻队。”
　　“喻队......”

　　对一路的问好一一点头，喻皓拐弯进了重案组办公室，张又绥正扑在徐绍行身上作乱。

　　“这是干什么？”

　　冷冷的质问声从头顶传来，徐绍行“噌”地一声窜起，脸烧得通红。上班第一天就被老板逮到嬉笑打闹，好丢人。

　　张又绥“嘿嘿”两声讨好地凑上去：“喻队，您早安啊。”

　　“哼，”喻皓冷笑，“看你这样子我挺不安的。”

　　“不是！我就想吃一口他的饭团，谁知道这小子这么护食！”

　　“你自己有！”徐绍行着急地反驳。

　　“哎呀我就尝一口！我这个不好吃！”说着张又绥又想去咬一口。

　　......
　　看他们又有闹起来的趋势，喻皓头疼地一人赏了一脑袋瓜文件袋。

　　“队长！队长！”赵承潇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悚然道，“又接到一起命案！跟向蕊案高度相似！”

　　——
　　“新鲜发过来的现场照片，你们看。”赵承潇把屏幕转向喻皓。根据现场传来的照片，这次死者还是一名女性，不过尸体称得上完整，只胸口被捅出一朵血肉外翻的血花。

　　附带的还有一段监控录像。凶手选择的地点并不偏僻，就在大学城外的一条小吃街。
　　录像是从街边商铺调取的，显示早上7：32分，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一个早餐摊点前，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从街角窜了出来，背对着正等在摊前的女人掏出刀来，狠厉地连刺了五六刀。一时间街上大乱，摊主惊叫一声，扔掉手中铲刀转身就跑。

　　男子白色T恤上沾满血迹，头戴帽子、口罩，环顾四周，转身消失在混乱的街头。

　　“刚被大学城派出所传过来的，上级说街头持刀杀人影响过大，而且歹徒有可能继续作案，要我们出警调查。”

　　喻皓“嗯”了一声，盯着屏幕选择再次播放，凝眉注视着。半晌暂停画面，对赵承潇道：“把这块放大。”

　　那是一块斜对面商铺的玻璃门，几乎只占画面十分之一的大小，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露出光滑的反光。

　　赵承潇迅速操作，半分钟后敲敲键盘：“搞定。”

　　“这，这套西装？”徐绍行疑惑地伸出手指。

　　“啪！”喻皓一掌拍在桌上，回头喝道，“马上派人，分头抓捕姓秦的和周顺！”

　　“是！”

　　那微小的反光里，照出秦律师笔挺的银灰色西装轮廓，做工精良的真皮公文包反射着柔和的光泽。金丝眼镜下，仍挂着他温润的笑。

　　——
　　“咚咚咚。”指节敲击在老式防盗门上，男人叫道：“开门，物业。”

　　门被从善如流地打开，露出周顺温和而邪恶的笑脸：“警官，不必如此吧。”

　　直到被反扣着双手摁在桌上，周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喻皓面沉如水，走到他面前冷声问道：“今天早上七点三十左右，你在哪。”

　　“我在哪？”周顺被协警摁住，还是拧着脖子斜眼看他，眼神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我在杀人啊，我当然在杀人了，你不知道我用刀捅进那个婊子的胸口的时候她叫得有多惨，哈哈哈哈哈，爽啊！爽啊！”

　　他状似癫狂，眼底血丝爆凸，不住地用头撞击桌面，口中发出瘆人的大笑，口水稀稀拉拉地淌下。

　　“你们真好笑，受到伤害的人你们视而不见，真正作恶的人你们却假惺惺地要替他伸张正义？你们这些警察，果然跟他说的一样眼盲心瞎！为了公民？为了正义？是为了饭碗为了你们吃穿不愁的生活吧！你们看得见那些受害者是怎么整夜整夜睡不着，眼泪流干了、头也磕破了，却得不到任何人一句哪怕敷衍的问候吗？！调查？我需要调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受害者求着要一个调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

　　周顺越嘶吼着，到了最后几乎声嘶力竭到青筋爆凸。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仿佛被什么击碎了，露出底下伤疤纵横交错的可怜真皮相来。他显然是精神出问题了，非人的痛苦、悲哀混杂着癫狂的快乐和狂喜，同时在他脸上出现，呈现一种可怖的视觉效果。

　　而且他身上透出的气息，濒临死亡。

　　“带走！”喻皓面色愈发阴沉，对着协警喝道。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自己走！！”周顺像头发狂的猛兽一样猛力挣扎起来，几个协警差点没摁住他。他头更加用力地往桌上磕，没几下已经有了一滩血迹。

　　“放开他。”喻皓怕他撞死自己，皱眉环视一眼，都是协警，他逃不掉的。

　　“别！”徐绍行骤然出声，可是已晚了一步。

　　周顺趁着协警松手那瞬间挣扎着脱身，以非人的速度跑到阳台，冲着徐绍行倏地遥遥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飞鸟，从生锈的低矮栏杆边坠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全程不过半秒。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他就是想死啊。”徐绍行睁大了眼，喃喃出声。

　　所有人心下悚然。

　　喻皓大脑空白了一瞬，但他很快清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拨通了局里的电话。

　　“喂，通知人手到周顺家来。......他跳楼了。”

　　有人冲到栏杆边往下看，有人奔向楼下，有人抬起对讲机，发出电流的嘶啦嘶啦生。

　　徐绍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离他很远很远。他看着自己的手，久久回不过神，他全身血液都被冻结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充斥着僵硬的冰凉，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疲惫。周顺那一跳癫狂而无畏，带走的好像不止他自己的生命。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从第一次来这，周顺冲口而出那句“我等你们很久了”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他在等这一刻。可是自己那么急切地想要看到罪犯伏诛，以至于忽略了他那番癫狂的大叫下，可能存在的那隐秘的真相。

　　“你们看得见那些受害者是怎么整夜整夜睡不着，眼泪流干了、头也磕破了，却得不到任何人一句哪怕敷衍的问候吗？！......”

　　“调查？我需要调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受害者求着要一个调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在？！......”

　　周顺痛苦的嘶吼言犹在耳，在他耳边炸起轰隆巨响。徐绍行的手指被纂得发白。

　　“为什么，我不早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