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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纪泠个人回忆 ...


  •   纪泠小的时候,还是一个很安静不下来的主儿,才小豆丁点大便跟着同村的孩子们一起漫山遍野地乱跑。

      奶奶想关也关不住他,只能跟那些大点的孩子们喊道:“你们几个,帮忙看着点这小祖宗诶!”

      村里头但凡年纪稍微小一些的,多半都是从小喝着王志玲煮的豆浆长大的,所以对于这位和蔼的老人家都很尊重,这点要求自然应允不迭。

      小伙伴们第一次见到纪泠的时候,大多会好奇地问上这么一句:“小家伙,你的爸爸是谁啊?”

      而从小就已经展露出一些冷淡气性的纪泠,就会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光看向他们:“爸爸?那是什么,能吃吗?”

      这时,周围稍大一点的孩子们就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噤口不言。

      关于这小家伙的爸爸,是王奶奶的一块心病,村里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出于对这位老人的尊重,也很少有人会提起这个话题。

      倒是隔壁村头的有些孩子,总是因为跟这小孩开些烂玩笑,然后被他拿起周围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砸一顿。

      但就算同村的孩子们再怎么护着他,纪泠也还是隔三差五地要受点擦伤的。

      “奶奶,我又和隔壁村那些坏家伙们打架了。”纪泠也时不时地就要抱着跟奶奶哼唧上一顿。

      王志玲看着这孩子的眼神也总是怜惜的,她依稀记得小家伙第一次和那群小孩打架回来后问过的问题:【“奶奶,他们说我没爹养没娘疼,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很难用语言去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她总是用实际行动给这孩子尽量多的关怀。

      她端过热水来,擦擦纪泠身上那些擦伤,这些有的是被人打的,有的是纪泠自己摔的。

      等纪泠换完衣服,她都会从兜里掏出来自己在村里的便利店里买的各种小糖果,递几颗给纪泠,看着纪泠满足的小表情,伸手摸摸他的头重复着那一句话:“下次别再打架啦,万一伤到那里就不好了。”

      “嗯嗯。”这时,纪泠都会笑着点点头,但是王志玲知道,自己几句话还是镇不住小家伙躁动的活力。

      正好这孩子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了,也是时候将他上学的事提上了日程了。

      于是,在纪泠四岁多的这一年,两个大人闯进了他的世界,或者说,他被迫地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里。

      当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纪国文蹲下来,皱着眉头看着一直抽泣的他道:“别哭了,以后这边就是你家,好好听安排就好了。”

      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懂得什么安排不安排的呢,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就被这个仅仅有些印象的大人从奶奶身边带走了,不管自己怎么哭,对方的表情始终都是那么冷酷。

      跟着他这位二叔来到他们位于县城里的家中后,他还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最终在纪国文不耐烦地打了一巴掌后,他才终于哭不出声了。

      纪国文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烦躁:“既然来了就乖乖听话,安静一点。”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纪泠对于自己这位二叔就充满了不好的印象,满心的抵触与恐惧。

      万幸的是,这个家里并非没有让他感到温暖的东西,最起码他时常需要面对的二婶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时候,二叔还没有常驻老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的单位里上班工作,而二婶则时常待在家里,明明还挺着一个大肚子,整个人看上去却很瘦弱,精神也不是很振奋。

      对于纪泠的到来,邱欣没有什么不满,在纪泠要挨打的时候,也总是会站出来阻止纪国文,在平日里的生活中,也总是很耐心地照顾着他的情绪和胃口,还教会了他最早的拼音和认字。

      但纪泠并不是很领情,当时的他满心都是对这个家的抗拒,在他看来只有奶奶在的那个老院子里才是他的家,于是三天两头地就要提出要回到老家去,但最终也只不过是被纪国文给骂回去。

      最终,这个僵持情况以王志玲从老家那边上来,帮忙照顾纪泠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为结果而结束。

      在下半年里,纪泠进入了学前班,也是在同一时期,他的堂弟纪柏暮出生了。

      最开始的时候,纪泠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弟弟,因为他的出生让二婶和奶奶都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照顾他身上。

      自己终归不是二婶亲生的孩子,他清晰而又失落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原本刚开始要融入这个家庭一点了的纪泠又开始产生了排斥的心理,但是他不会向奶奶和二婶发泄,也不会和二叔诉苦,而是将一切的负面情绪都带到了学校里。

      于是,本就是在村子里野着长大的他,很快地成为了这群普遍比他小一些的孩子们又怕又敬的孩子王,时不时地就要跟人打上一架。

      像他这样又惹事又不服管的,自然让老师无比头疼,只能一次一次地请家长。

      一开始的时候来的都是纪国文,而纪国文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都不怎么问的就上来一个大嘴刮子,连老师都被吓了一跳。

      由于看不惯总是动手的丈夫,邱欣开始频繁地来到学校里,听老师的教训,替纪泠道歉。

      后来,邱欣的身体渐渐从生完孩子后的虚弱里恢复了过来,又开始忙于大专专科的学习,复习和照顾孩子的重担同时挑在她的肩上,让她每次来到学校里的时候都总是一副很疲倦的样子,纪泠心里慢慢感到了愧疚。

      就连老师也时常严厉道:“你老是这样惹事,对得起你二婶天天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因为邱欣和纪国文都要忙,而奶奶一个人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也很不方便,于是纪泠帮忙照顾纪柏暮的情况也多了起来。

      随着纪柏暮慢慢长大,纪泠开始走到哪里都带着个小后腿,“泠哥”“泠哥”地叫个不停后,纪泠对这个小家伙也就不再那么讨厌了。

      纪泠开始上小学以后,渐渐地能理解更多复杂的东西了,比如他的爸爸是个将他丢给奶奶后就不知所踪的人。

      奶奶告诉他:“你的爸爸会回来的,就算没有他,你现在也有别的家人,将来你还会有自己的人生,所以只管往前走就好。”

      其实对于奶奶说的将来,他还很难想象。

      但他确实也能渐渐地理解二叔的难处,也能帮着二婶和奶奶做一些事。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从一开始就将自己视为最亲的亲人的弟弟,这让纪泠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这个家庭里,同时也让他变了很多。

      纪泠的心思开始更多地放在弟弟的身上,也就不再那么介意二叔的脾气了,因为他的二叔确实就是那个脾气,打起自己的崽子也毫不手软,而小家伙不听话被打了后也总是第一时间地躲到他怀里哭,他便像以前二婶哄着自己时一样,有样学样地哄着他。

      大概也是因为哄弟弟哄多了,他的脾气也开始渐渐软了下来,在学校里也不再那么毛躁了。

      虽然打起找茬的人还是毫不手软,但要么就只是唬一下,要不就是拖到没人的地方再打,本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的态度,再也没有让老师请过家长。

      也是在这个时候,邱欣也考上了事业编制,上岗工作了,但因为以前工作分配上的遗留问题而被调到了她的老家那边,很少有时间回到家里。

      与此同时,纪国文也成功地申请到了常驻老家那边,开始长期地在老家和县城里两边跑。

      因此,纪柏暮得到的来自父母的关心就少了很多,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外面纪泠接送加照顾,在家里奶奶做饭照料两个小的。

      好在纪柏暮也是个好养活的性格,平时里安静不捣乱,也很少提出任何出格的要求。

      纪泠倒也不是对二婶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实际上,纪泠是亲眼看着二婶有了工作以后从以前总是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变得重新笑得开朗自信。

      但他总是有些莫名地自责,因为他觉得自己享受了二婶还没有上岗前的所有耐心和温柔,而纪泠从上学前班后就很少再有得到母亲的照顾了,即便如此,二婶分给两个人的爱还是相同的,买衣服和礼物也从来没有区别。

      这让纪泠感觉像是自己抢走了本来应该属于纪柏暮的,那一份应该附带在血缘里的偏爱一样,尤其是他还曾经因为嫉妒纪柏暮这样无厘头的情绪而给二叔二婶添过很多麻烦。

      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都会促使他更加用心地陪伴和照顾纪柏暮,陪他上下学,帮他教训欺负他的人,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零食。

      但是他心中始终对这一家人感到有些亏欠。

      其实说到底,还是血缘的思想在作祟。

      自己明明并非二叔二婶亲生,却享受着和纪柏暮这个亲生的孩子一样,甚至曾经更多的照顾,那么自己父母又做什么去了呢?

      这样的想法,常常在夜深人静,身旁的弟弟已经熟睡之际,又从他的心底冒出来。

      就这样,他陪着纪柏暮走到了三年级期末,也走到了自己的小学毕业在即的时候。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回来了。

      那天的天气似乎还不错,午后的太阳在一天的运行里渐渐变得疲乏,炎热也同风的清凉互相抵消。

      纪泠和往常一样牵着纪柏暮的手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空出来的那只手上都各自拿着一支用纪泠的零花钱买的冰棍。

      为了给纪柏暮买他喜欢的抹茶冰糕,纪泠只能买一根便宜的绿舌头。

      不过纪泠对此并不会计较,相反,把零花钱用在能让纪柏暮开心的事上,比花在他自己身上更让他感觉这钱花得有意义。

      然而这天有些异于平常的是,就当要走到了楼脚的时候,纪泠惊讶地发现了楼下站着的两个人。

      “爸爸妈妈!”远远地看到站在斑驳树影里的两个大人时,纪柏暮兴奋地喊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拉着纪泠的手跑了起来。

      到了两个大人面前的时候,纪柏暮才终于松开了纪泠的手,扑到了平时几乎要隔月才能回来一次的邱欣怀里。

      纪泠在两个大人面前站定,刚想问他们怎么都回来了,却发现无论是一直站着的二叔还是刚刚抱起纪柏暮的二婶,此时都在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让他刚刚到嘴边的话被下意识咽了回去。

      纪国文回过头看向妻子,邱欣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对儿子问道:“小暮,想不想和妈妈一起去逛街啊?”

      纪柏暮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来,回头看向纪泠:“那泠哥呢,我们一起去吗?”

      邱欣拍了拍纪柏暮的脑袋继续道:“泠哥要和爸爸去做一些事,你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去就好了。”

      “啊,哦。”纪柏暮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失落地看向自己的哥哥。

      邱欣在抱着纪柏暮转过身去前,深深地看了纪泠一眼,纪泠从那眼神中读出了难过的情绪。

      从刚才开始就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的纪泠,只能眼看着二婶带着弟弟走远,在一个拐角处消失。

      纪国文看向纪泠的眼神也略显复杂,最后,一切难以言喻的情绪都化作一口气叹了出来:“唉,你和我来吧。”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去。

      纪泠也只能茫然地跟着上前。

      虽然是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的楼梯,但这一次纪泠却仔细地看清了每个转角每个墙面上的各种细节——脱落的墙漆、裸露的水泥层、黑色记号笔写的小广告——像是在走一条陌生的路一样。

      虽然无论是二叔还是二婶都没有说什么,但是纪泠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刻的不与寻常,想象着各种可能的延伸,却最终都杂成了一团结,只剩下紧张。

      走到熟悉的楼层时,大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一阵谈话声,纪泠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却听不出另一个声音是谁。

      纪国文走到门前的时候顿了顿,又回过头来看了纪泠一眼,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了一步,走到纪泠身后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那曾经打过两兄弟很多次,让自己和纪柏暮都感到有些害怕的大手,在此时居然让纪泠感到了些许安心。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让纪泠的心里如同海啸中的舟楫一般无所适从。

      纪国文带着纪泠走进屋内,纪泠看见了一个衣着体面、和二叔有六七分像的男人,此时正握着奶奶的手说着些什么,而奶奶则一脸难色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也同样是说不出的复杂。

      屋内的两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走进来的纪国文和纪泠,那个男人在看到纪泠的时候,眼里忽然亮起一抹神采。

      纪泠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隐约地猜到了什么,而接下来,二叔的话也很快地坐实了他的猜想。

      纪国文语气里很是艰难地叫出了那个称呼:“大哥,这孩子就是小泠。”

      纪泠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个男人,带着激动的神情走到他的面前,抓起他的手道:“小泠,是我啊,我是你的爸爸啊!”

      那天,那个叫做纪国栋,身份是自己爸爸的男人,对着纪泠说了很多,奶奶和二叔也在旁边听着。

      他说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外面打拼,现在终于有了一些积蓄,才有脸回到老家这边来,打算在这边做新的投资,他已经在州府买了新的房子,希望纪泠能跟他一起居住,他也会安排纪泠上中学的事宜。

      纪国栋总是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强调着他有多么想念自己的儿子,还不停地从一边的盒子里拿出各种礼物来:

      “你看,这个是我给你买的手表,外国品牌的,可贵气了!”

      “还有这些衣服和鞋子……还有这个玉佩,开过光的,就算是补给你的十二岁生日礼物了!”

      纪国文和王志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都不算多好看,但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纪国栋本来还想继续不停地说下去,可是突然来了一通不知是什么人打的电话,似乎是什么很着急的事情,这才让纪国栋终于停了下来,并表示自己要先去忙一些落脚的事情。

      在走之前,纪国栋对纪泠再次说道:“你要快些做好准备哦,这个周末我把新家收拾好了就回来接你。”

      纪泠还在恍惚中,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纪国栋关上门离开。

      再一次坐下时,就是纪国文和纪泠说了。

      “你看见了,那个就是你的爸爸。”纪国文表情平淡地说道。

      “嗯,我知道了。”纪泠点了点头。

      纪国文看了他一眼,长舒了一口气:“说实在的,我们也是才知道他回来的事,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照顾好你。”

      “我和你二婶还有你姑姑她们都商量过了,如果你想的话还是可以继续住在我们这里,大不了我们再和你爸定期要一些抚养费就行,但如果你想和你爸一起走的话,我们也不拦着你,只是要常和我们保持通讯,让我们能确认你的情况。”

      纪泠心里莫名一颤,一股酸涩感从喉咙里蔓延上来,但他还是抑制着那种冲动,他二叔不喜欢看人哭。

      纪泠道:“那如果我走了,小暮他怎么办?”

      纪国文眉头微蹙,看向窗边道:“你奶奶的身体最近也不太好,我们打算把她送回去老家去,我会尽量多回来一些,你二婶在她老家那边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调回来,就算忙的话再大不了请一个保姆吧,这点开销我们还是负担得起的,而且你弟弟自己的生活能力也不算差,这方面用不着你操心。”

      纪泠深深地点了点头,半晌,才下定了很大决心的样子,捏紧了拳头艰难地说道:“我和他走。”

      纪国文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了然道:“好,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当晚,纪柏暮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手里拎着一大个袋子里都是二婶带他买的东西,他还邀功似的拿出了一大瓶可乐给纪泠,这是纪泠最喜欢的饮料。

      纪泠勉强地拉起笑容接过可乐,夸奖了一下出门逛街还记着他的纪柏暮。

      二婶也已经提前通过手机知道了纪泠的选择,看向纪泠的眼神里不免藏着失落,奶奶也同样很沉默,但是她们都没有表现得外露。

      今晚的晚饭很是丰盛也很是热闹,一家人难得整齐地聚在一张饭桌上,这让纪柏暮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都很是兴奋。

      而纪柏暮越是兴奋,纪泠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晚上临睡前的时候,纪泠拿出了那块表放在手上看了又看。

      “泠哥,你什么时候有的手表啊?”纪柏暮爬到他身边来问道。

      纪泠恍然回神,嘴边带着莫名苦涩的笑意道:“是……朋友提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纪柏暮凑近了看看,然后眼神锃亮地道:“好漂亮啊!”

      “是吗?”纪泠又仔细地望了望那手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是黑色的主色调配着银色和蓝色的线条纹路,确实还算耐看。

      “送的人应该很用心吧,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咯?”纪柏暮有些笃定地道。

      “是吗?”纪泠又一次望着那手表失神,“或许吧。
      ”
      这一夜,在这张他们一起趟过了数年的床上,纪泠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看向身旁熟睡的纪柏暮。

      他开始害怕离开的那一天时,纪柏暮会有什么反应了。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里,他还是照常地跟纪柏暮一起去上学,接着纪柏暮一起回来,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直到临走前的前一天早上,二叔来告诉他做好准备的时候,他都没有开口反悔。

      老实说,他很高兴二叔二婶还愿意接受他留在这里,但是,他作为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爱了,甚至让他感觉到羞愧。

      更让他感觉到羞愧的是,自己和二叔他们都很清楚看到了,他这两天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那只戴在了他右手上的手表发呆。

      他的心里仍然期待着,来自亲生父母的的关爱。

      所以,当纪国栋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最终还是动摇着一边倒地选择了期待。

      只是,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纪柏暮,担心他接下来能不能适应自己和奶奶都离开的生活,但是这些担忧终究还是没能战胜他的渴望。

      走的时候,纪泠是惊讶的,惊讶于他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只收拾了一个大布袋子。

      他的衣服,他的几本书,然后就没有了,大多数的东西,有些再也用不上的已经被他丢掉,有些被他留给了纪柏暮,而其他生活用品新家里应该会有新的。

      明明他的心里感觉无比沉重,需要带走的却只有这么多东西,那剩下的那些重量是什么呢?

      那一天,纪国栋仍然穿着那身看起来颇为体面的正装,如约地早早开着车过来接他了。

      走的时候,才得知这件事的纪柏暮在身后哭得很厉害,哭喊着“不要走”,声音都哑了起来,但是因为被二叔抱着没办法追上来。

      虽然心里也同样难受,但纪泠还是坚持着没有回头,就这样一路毫无阻碍地登上了车。

      二婶跟着走走到车前,看了一眼纪国栋,就将视线移到纪泠身上,一如既往地微笑道:“小泠,到了新家里要多给我们打电话哦,尤其是小暮,他估计一下子还很难接受。”

      纪泠摩挲着手里的手机,这是二叔二婶送给他的饯别礼。

      “我们这里随时欢迎你,”邱欣顿了顿后,继续道,“过来玩。”

      没有说回来。

      纪泠心里顿时像是有一条线断了一样,空落落的。

      “走了啊,弟妹。”纪国栋对邱欣道,然后将车窗关上,发车前行。

      随着一面车窗之外的人渐渐远离视线,在流过的车水马龙中失去影子,纪泠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抑制不住地湿润了起来。

      “小泠啊,你……”纪国栋透过后视镜望见泪水从眼眶里止不住地流下的纪泠时,微愣后笑了笑道,“怎么还哭上了啊,马上就要到新家了,以后咱们爷俩一起生活,你会慢慢适应的。”

      纪泠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决定了的,可还是抑制不住那份冲动,他感觉自己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那个他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新家并没有想象中漂亮,但是也不算小,一百多平米住两个人绰绰有余,地段也还行,临近市中心一带,夜晚的时候只要透过窗户,就能望见州府的灯火辉煌和车水马龙。

      就是家具的布置相对单调简单了一些,没有那么多生活气。

      但是纪泠对于这些并不怎么挑剔,很快地就适应了房间里的床和窗外街上的喧嚣。

      纪国栋总是每天都要出门,然后很晚才回来,说是还要忙着一些工作上的交接,纪泠也没有多过问,毕竟对方也给自己留了足够的生活费。

      纪泠也没有再去上学了,他的毕业证学校已经提前发给他了,而小升初的考试他之前也被二叔带着在州府这边的各个学校里参加过了,大致的成绩都有了,接下来就是选择学校的问题而已。

      等纪泠适应了周边的环境,每天除了玩玩手机看电视外,就是跟各种人通电话,包括但不限于奶奶、二叔二婶、两个姑姑还有一些以前的同学。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还是纪柏暮。

      刚开始,纪柏暮接起电话的时候都是带哭腔的,纪泠还得安抚他好一会才能继续说话,而纪柏暮每天都要和纪泠说上起码半个小时才肯罢休。

      纪柏暮说的最多的就是没有了泠哥在身边后有多无聊,问得最多的就是泠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其实纪泠离开以后最担心的还是纪柏暮这性子会被人欺负,所以临走之前还拜托了那边的朋友多帮着照顾一下,现在看来确实没问题,最起码纪柏暮还没有提到被人欺负或者找麻烦的情况。

      但至于人际交往,纪泠也实在帮不了纪柏暮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以前太过的保护,让纪柏暮过于依赖他一个人了吧,完全不会将视线移向他人,这让纪泠心里又泛起了一阵内疚。

      至于回去,纪泠其实也很想回去,毕竟接下来还有一个暑假,应该可以做很多事情才对。

      然而,过了几天后,有一天纪国栋回来的时候,告诉纪泠他学校相关的事情已经办好,他被市五中录取了。

      五中也是本地一个不错的中学了,当初去考的时候纪泠都没多少把握,毕竟他成绩虽然尚可,但并不算拔尖,没想到最终还是通过了。

      然而当纪泠正兴奋地想把这件事情分享给纪柏暮或者二婶他们时,纪国栋又宣布了一件事:“我打算带你去旅游一趟,增进增进我们爷俩的感情。”

      纪泠其实并不是很想去,比起旅游什么的,他更愿意回一趟二叔家或者老家,但是面对自己那刚刚回来的父亲,他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嗯,我知道了。”他只能默默点头回道。

      其实所谓的旅游,也并没有去多远的地方,就是纪国栋亲自开着车带着纪泠在省内各个城市里游走。

      一开始的时候纪泠还觉得很奇怪,纪国栋难道不用工作吗?

      但纪国栋面对他的疑问,只会淡淡说:“这些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白天的时候,纪国栋会带着纪泠去周边较为出名的景点游玩,夜晚却会带着纪泠去周围的镇子里下榻。

      而且还总是在晚上的时候说出门买烟,然后很久才回来,纪泠问他去做什么了,也只会收到对方“买烟的地方远了一点”的回复。

      然而纪泠实在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买烟要去二三个小时,而且还时不时在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

      虽然纪泠不提,但是纪国栋却完全没有在任何游乐设施上花钱,而且晚上住的也都是最为简陋的那类旅社。

      纪泠其实不是很有物质欲望的那种人,但是他确实没能在这段旅行里感觉到什么快乐。

      这让纪泠很是困惑,他这位父亲难道其实很缺钱吗?

      虽然纪国栋在刚见面的时候表现得并不缺钱的样子,但是纪泠并不是没有见过那种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于是,在旅行到一半的时候,纪泠就在车上说过:“其实我觉得可以回去了吧,我也不是多想看什么风景的。”

      但是纪国栋却会回绝道:“那怎么行,我们爷俩好不容易重聚,这趟旅行没有多阔绰,但对我们家来说却有很重要的意义啊!”

      纪泠其实不太能理解这所谓的意义何在,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这一个多月,直到中学要开学的时候才回到州府。

      他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再回一趟二叔家,只能在电话里和为此失落了很久的纪柏暮约定下一次。

      然后,便是中学生活了。

      现在的中学大多都是封闭式管理,纪泠要上的五中自然也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纪泠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很快地就适应了学校里的宿舍生活,很快适应了学校里的食堂,也很快适应了一群新的朋友构建起来的交际关系。

      因为对他来说,跟一群刚认识的人睡一个寝室和自己一个人睡一间屋子没有多少差别,学校里的食堂也和楼下的餐馆没什么差别,甚至在学校里有新认识的朋友们比一个人独自在家的日子要好得多了。

      结果在和纪国栋一起的时间和在学校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仿佛只是从二叔家到学校里的一个可提可不提的过渡而已。

      纪泠曾经问过纪国栋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但是纪国栋仅仅只是说他的母亲抛弃了他们,然后再无多言。

      虽然纪国栋表现得挺有耐心的样子,甚至还愿意带着纪泠在外旅行这一趟,但是纪泠并没有感觉两人之间产生更多的联系。

      说白了,纪泠没有感觉到纪国栋的真心,只感觉到一种生硬的敷衍。

      不过他也没有向对方抱怨,毕竟最起码的学费和生活费纪国栋还是给了的,事实上他也想过这样差劲的可能,最多不过就是现在抚养与被抚养,将来偿还和被偿还的关系罢了。

      他既然选择了离开二叔家,自然也做好了这种准备,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些许失望。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后,间隔四周放一次月假的五中又迎来了它的月假休息日。

      纪泠在学校门口和朋友们打完招呼道了别,然后便乘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其实非月假的周末是可以找理由请假回家的,老师一般也不会对这些理由过于严查,但是纪泠从来没有请过假。

      他实在是不想回到那个家里。

      自从纪泠跟着纪国栋搬进那套屋子后,纪泠每次回去的时候,除了桌子上多出来的的垃圾外,就没有见过任何新的添置,完全不像是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而且,每次纪泠回去的时候,也并没有人欢迎他的回来,即使通过电话提前知会了纪国栋,对方也仍然是我行我素地很晚才回来,虽然和纪泠说话的时候仍然会带着笑脸,但是纪泠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真正的热情。

      相比起来,学校宿舍里和舍友们打闹聊天的生活反而有趣多了,但是月假的时候,全校连同食堂都是放假的,所以不回家是不行的。

      然而这天纪泠回家的时候,却撞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看起来五十有几的女人站在门前敲着门,看见从楼梯拐角转过来纪泠,斜睨着眼打量了一番对方。

      纪泠也同样神色困惑地看着这个女人,开口道:“请问您找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蹙着眉反问道:“你住这里?”

      纪泠点了点头。

      女人脸上的皱纹随着眉头蹙起而愈发凸显,似乎在不满着什么,拿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递到纪泠面前,指着上面的男人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纪泠看了看那张纸上的身份证件照,赫然就是纪国栋。

      “他是,”纪泠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他是我的父亲。”

      女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厉害啊,有孩子还敢这么搞。”

      纪泠神色一怔,一时间被女人的话说得有些找不着北。

      “我是这间房的房主,”女人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爸爸已经两个月没有交租了,人还一直不回消息,我今天本来都打算来锁屋子了,但没想到他还有个孩子,看在你还是个学生的份上,今天就先不和你们计较了,但是这周内必须给我个答复。”

      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声惊雷砸下,听得得纪泠的瞳孔逐渐张大,然而更加骇人的话还在从她的嘴里蹦出来着:

      “你最好也劝劝你爸爸,我亲戚前天还在附近一个赌钱的地方看到他了,成天没个正经工作还老爱往赌钱的地方窜,这个样子下去还怎么得了哦,到时候你读书都没钱供了怎么办。”

      一股寒气从纪泠的脚底升起,直窜天灵盖,让他连思考都开始迟滞了起来。

      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在这时开始浮现眼前,让那些本来就无甚怀念的记忆变得更加不堪。

      纪国栋走进门打开灯的时候,被原本一直坐在黑暗里的纪泠吓了一跳,这才恍然想起来什么的样子,挂上笑脸道:“哟,小泠回来啦,吃饭了吗?”

      纪泠目光死沉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想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看着纪泠的神色,纪国栋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刚想着要说什么,就见纪泠开口道:“这房子是你租的是吧?”

      纪国栋愣住了,而纪泠也从纪国栋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然后他抬手用力地捂住了脸,继续艰难地道:“你还赌博是吧,房东找上门来的时候,说有人在赌场看见你了。”

      纪泠恍然地想起了走之前,二叔曾经还和他提醒过:【“你爸爸这个人这么多年都没有音信,现在突然回来,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但是你自己平时最好还是注意着他一点,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和我们说,毕竟他从以前开始就很不靠谱。”】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老实说,虽然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就经常听说有关赌博的事情,但从小接受义务教育宣传的纪泠对那些事从来都不感兴趣,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和赌博扯上关系……

      这么一想,那段时间所谓出去旅游时,这个人总是在晚上入住旅店后又出门,难道就是为了……纪泠的头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你到底是为什么回来的,之前带我出去到处转那一个月又到底是为什么,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有说清楚?!”纪泠说着说着,几乎是吼了起来。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唐了!

      纪国栋终于回过了神来,有些慌乱地讪笑着走上啦,想抓住纪泠的手,却被对方躲开了。

      面对纪泠黑沉的眼神,纪国栋赶紧说道:“是,我确实是去赌着玩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把债务都给还上了,我发誓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去了,房租我也会很快还上的。”

      说着说着,纪国栋又抓住了纪泠的肩膀,纪泠一阵恶寒,却无法挣脱,只能听着纪国栋一脸伤感地继续道:“我回来真的没有什么目的,我在外面的事业败光了,所以才想回来找你,我想好好培养你,你以后一定会比你爹更有出息,一定能把那些瞧不起你爹的人踩下去,给你爹长脸的!”

      纪泠一把推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咬牙切齿道:“你回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你觉得你这样回来和没回来有什么区别吗?”

      看着纪泠仍然面色不善的样子,纪国栋的语气也冷了一些道:“所以呢,你想让我走?你想让你奶奶看到刚回来的儿子又消失?而且你别忘了,你本来就跟纪国文没什么关系,现在也已经离开他们家了,他们不找你要钱就算了,你难道还觉得能回去?”

      听着这些无异于威胁的话语,纪泠胃里顿时升起一种想吐的冲动。

      即使他曾经对于父母这个词语抱有的希望聊胜于无,却从没想过现实会这样的不堪。

      最后,纪泠狠狠地将反胃感压了下去,说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到底有没有工作?”

      看到纪泠抛出的问题,纪国栋还以为纪泠态度软下来了,恢复了之前的表情道:“这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个技术包工的活了,之前的投资也有了一笔利润了,房租下周我就能给上,你的开销我之前不也没断过吗?”

      “你真的,不会再去赌了是吗?”

      “是,我保证不会了!”纪国栋放松地说道。

      看着纪国栋的那副样子,纪泠实在是不知道能不能信,低下头抹了一把头发,起身道:“行了,我知道了。”说完便背起书包往门边走去。

      “你又要去哪?”纪国栋站起来问道。

      “用不着你管。”纪泠说完这句话,便关上门离去。

      那天晚上,纪泠去了和他同寝的一个男生家里休息。

      其实他离开那个家里的时候都是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于是当这个男生发消息来问他在做什么的时候,纪泠就在如实回答后,顺着对方的邀请去对方目前没人的家里休息,反正他现在也确实没地方落脚。

      这是一个性格颇为活泼可爱的男生,名叫柯艾,虽然年纪和性格都相差不小,但是纪泠却总觉得他和纪泠有些相似,大概是因为都一样的有些粘人吧。

      当时纪泠身高不低,打架也厉害,虽然性格比较清冷,但是也颇有人缘,而柯艾则尤其喜欢黏他。

      或许是因为曾经照顾过纪柏暮的原因,纪泠也习惯性地会多照顾着柯艾。

      所以后来柯艾跟纪泠表白的时候,纪泠虽然有些惊讶,却意外地并没有很反感,于是在对方坚持了一段时间的追求后,他也就顺着接受了。

      那一次从那个家里离开后,纪泠就一直没有再回去过了,即使是大假他也只会随便地找地方住,柯艾家里方便的时候便去他家里,如果他家里有人的话,纪泠就会再去找其他朋友。

      纪国栋大概也知道纪泠不待见自己了,却也没怎么说,只是偶尔会打几个电话来问问纪泠的近况,而生活费也一直在定期地打到纪泠的卡上。

      但是纪泠对于他打过来的钱却开始膈应了起来,于是他开始在学校里屯一些方便面之类的半违禁品私底下售卖,因为有学校里那些价格翻倍的消费品对比,纪泠的小生意居然还做得不错了起来。

      一来二去,纪泠居然也确实凭着这点小收入解决了在学校里的三餐支出,而纪国栋打来的钱除了特殊情况大多数时候都在纪泠的卡里躺着。

      大概是性格本身就很互补,纪泠和柯艾之间的感情,也在与彼此的相处中逐渐升温。

      其实在此之前,纪泠都没怎么想过谈恋爱的事情,更没想过和一个男生谈恋爱,虽然他答应和柯艾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性别,但他当时的选择中确实有那种对叛逆快感的追求在里面。

      不过在这段感情里,纪泠也付出了足够的真心去对待对方,他也确实获得了满足,和柯艾相处的时候,纪泠总是感觉很放松,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家中一样。

      当然,纪泠有时确实感觉柯艾和小暮有些像,但他还是分得清恋人与家人的区别的,只是他也确实在这种相像中感觉到了一丝怀念。

      就这样,纪泠度过了中学的第一个学期,在寒假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回到那个家里,毕竟他不可能在别人家里借住一个多月,就算别人能接受,他自己也不愿麻烦人家。

      再次回到那个家里的时候,那个家里仍旧是乱糟糟的,堆满了垃圾和酒瓶。

      这次面对纪国栋的时候,纪泠也淡然了很多。

      他想通了,毕竟还同在屋檐下,能正常相处就正常相处吧,等到上大学离开这里以后,自己才有不用忍受这个人的资本。

      而且大概是因为和柯艾的感情,让他对纪国栋的失望冲淡了很多,再加上他现在的秘密多了不少,他也还能态度平常地和纪国栋打招呼。

      纪国栋的表现还是和那之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只说自己在忙工作,纪泠也无心再去过问。

      就这样,熬到了过年的时候,在过年之前,两个人难得地好好说了一通话达成了共识,回老家过年这段时间尽量表现得和谐一些。

      纪泠是为了不让亲人们太担心他,而纪国栋是为了什么呢?

      在纪国栋面对着二叔和两位姑姑等亲戚的询问时,夸夸其谈地说着自己现在情况有多么好,和纪泠相处得有多么好的时候,纪泠才明白了过来,同时对这个虚荣家伙的心寒也更甚了一分。

      也许是为了顾及纪泠的心情,二叔和姑姑们都没怎么问纪国栋这些年的事情。

      当然,也可能在纪泠不在的时候问过了,但是连纪泠自己都是因为遇到了房东才撞破了一点,他不在时可不更是纪国栋张张嘴随便说?

      纪柏暮也还是和以前一样黏糊糊地跟在纪泠身后,但是似乎比以往要更自我封闭了一些,纪泠看着他时也会偶尔说不出话来。

      在之前跟以前的朋友询问的时候,纪泠知道了纪柏暮在学校的现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只有找麻烦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是都被他们帮着暗地里摆平了。

      对于纪柏暮的现状,纪泠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但他却无法开口安慰什么,毕竟他们还是无法再回到从前那样了。

      但最起码,他们两个仍然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而二叔二婶也没有因为纪泠离开了他们家就和他表现得疏远了。

      奶奶温和地欢迎着她的孩子们回来,自从她回到老家休息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闹热了,老人家很是高兴的样子,或许,这份高兴里,还有一份十多年来第一次全家完整地在一起的欣慰。

      想到这里,纪泠对于纪国栋的厌恶感也就稍稍降低了一些,也确实如同他们说好的那样,表面和洽地过完了这几天。

      就这样,还算是风平浪静地过完了这个寒假,到了开学的时候。

      一切还是和上个学期一样,没什么变化,纪泠继续做着他的小生意,也仍然和柯艾在一起,两个人在假期的时候也一直用手机联系着,开学之后也还是一如既往平淡而温暖地相处着。

      但是这样平静的生活,也很快地被打破了。

      实际上,像纪泠这样私底下卖些小玩意的人不在少数,而纪泠因为有人缘又卖得比较便宜,让某些人失去了不少客源,于是招来了不少眼红。

      所以这些家伙就忍不住要给纪泠来一记教训了,但是他们肯定不会告纪泠在卖东西,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卖,要是闹大了让校方组织检查,他们自己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他们只能找别的不会牵扯到他们自己的切入点,而在持续打听了一段时间的消息后,他们也确实找到了这样的切入点,而且比他们预想的效果更好!

      于是就这样,有一天,纪泠和柯艾被一起喊进了教室办公室里。

      他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刻薄的男老师,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后,先是背了一遍禁止谈恋爱的校规,然后开始大声斥责他们这是如何如何地变态,用词之难听不堪入耳。

      柯艾在紧张与害怕里不住地颤抖着,纪泠想要伸出手拉拉他,他却面对着办公室里众人的目光躲开了。

      纪泠的手拉了个空,顿了顿后,也放回了裤管边。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家长们来了,柯艾的母亲是哭着走进来的,看到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而纪国栋就直接多了,他进门之后,在纪泠和柯艾间看了看,皱着眉头伸手恶狠狠地抓向柯艾,让柯艾和他的母亲都吓了一跳。

      纪泠的反应则快多了,他一把拦下了纪国栋的手道:“你干什么?”

      再一次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纪国栋反手一巴掌扇在纪泠的脸上。

      纪泠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间,就听纪国栋气得抖起来的声音道:“我、我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竟然跟他妈的一个男的乱搞,你脑子浸猪笼了吗?!”说着,还举起手来想再扇一巴掌的样子。

      回过神来后,纪泠一把摁住了纪国栋甩下来的手,再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还在犯疼的嘴角,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咧嘴冷笑道:“是啊,只管生不是吗?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了,但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怎么做有问题,要我说说你的事迹让别人开开眼界吗?”

      面对着周围的人投来的眼光,纪国栋眼皮子一跳,终于不再说话,顺着周围的老师上前来调解和劝说。

      那之后,纪泠被要求回家反省,于是被纪国栋给带回了家,从下车到关上屋门,纪泠都没多看他一眼。

      “你都听见老师说的了没有,你这种行为就是变态行为,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断了这种违背祖宗的念头!”纪国栋在屋门口烦躁地喊了一句后,便出门了。

      纪泠整整几天都闷在屋里,不出门也不找谁,纪国栋也不管他的饭,他饿了打电话给楼下的餐馆点餐,渴了屋里也有水,然后什么也不做,也没有反省也没有思考,就是拉上窗帘睡觉,醒的时候就找找电影看。

      在第三天的时候,柯艾给他发来了消息。

      柯艾告诉纪泠,他和他的父母交谈了很久,虽然他的父母暂时还没能接受,但是却优先选择了体谅他,没有再多的责怪,但是为了免受可能存在的校园暴力,父母还是希望他能暂时隐瞒他的取向,所以想要给他转学到省会的学校去,柯艾再三权衡后,还是答应了。

      柯艾还告诉纪泠,他决定向纪泠提出分手。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纪泠了,而是因为他发现那天面对周围人的眼光时,他胆怯了,没敢拉住纪泠的手,父母说希望他转学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为了自己和父母而同意——在面对自己的恐惧和懦弱时,他没能回应纪泠的期待,这让他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同时,柯艾感觉纪泠或许还能接受女孩子,而不像自己这样只能接受男性了。

      那天纪国文对纪泠动手的一幕至今让他记忆犹新,他知道并不是每个人的家人都像他的家人一样优先考虑孩子的感受,所以,如果纪泠能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大概会更加轻松吧。

      【或许我当时的告白就是个错误,又或许我这个人出现在你身边就是错误的,所以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泠哥你能回到自己的正轨上。】

      纪泠盯着聊天界面看了良久,选择了同意,并表达了对柯艾今后的祝福。

      他将手机扔在一边后,又翻过身面对着天花板发呆,失笑着喃喃道:“什么正轨啊……那我大概早就脱节了吧。”

      纪国栋最终还是给纪泠办理了转学,纪泠倒也没有反对什么,毕竟他和柯艾的事情估计都已经传开了,回去也不过多一身麻烦罢了。

      到了新的学校里以后,纪泠还是和以前一样做着点小生意,只不过这一次,纪泠的身边多了些比较混的家伙。

      他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起和柯艾在一起的日子,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让他怀念,就像曾经在二叔家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只不过,这一切都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远去了。

      他和纪国栋之间也还是不咸不淡地相处着,纪国栋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打钱来,纪泠却仍然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到底在做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泠总是囿于那些逐渐远去的时光里,为了寻求麻痹自我,纪泠开始跟身边的那些家伙们学抽烟、翻墙,在叛逆中寻求着一丝刺激的快感来淹没自己。

      这样不成体统的日子久了,纪泠自然也就成为了老师的重点监视对象,总是时不时地就请纪国栋来学校里喝茶。

      于是纪泠也就总是免不得要和纪国栋吵,最严重的一次便是纪泠抽烟被发现的那一次,纪国栋再一次动了手,但是这一次有了准备的纪泠,自然不会再让纪国栋碰到自己,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每次看到纪国栋气得抖起来的时候,纪泠却感觉不到那种叛逆的快感了,反而只感觉到一阵空虚。

      对于如何解决纪泠的这些问题,纪国栋能想到的方法似乎就只有转学。

      在接下来的两年多里,纪国栋总是不停地带着纪泠转来转去的,纪泠总共转了七次学,这其中似乎还有纪国栋自己做事需求的原因,他们住的地方也总是在不断地变动,一直在几个市里变动来变动去的。

      纪国栋总是说要让纪泠在身边才放心,但是他又似乎笃信一次转学就能解决问题一样,总是换了地方换了学校后,就又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问。

      纪泠对于纪国栋也早就失望透顶了,在这样明明有归处但又好像无处可归的生活里,他也渐渐习惯了转学的节奏,在每个学校里,他总是可以凭着能打,轻易地交到一些狐朋狗友相与,这样的朋友也不必付出多少感情,即便转学也能回头再交。

      在这两年多里,纪泠也像柯艾对自己说过的那样,试着和几个跟他告白了的女生交往,但是也没有一个处得久的。

      扪心自问,纪泠觉得自己对她们还是很不错了的,可那些女生们最后都还是因为觉得他过于冷淡而分手。

      纪泠也明白自己身上的问题,他对于那些女生始终谈不上多喜欢,倒也不是因为性别之类的因素,而是单纯地无法在和她们相处的时候,找到那种心里的空虚被满足的感觉。

      就这样,纪泠在这样混乱的日子里过完了初中的三年。

      直到他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觉得麻烦,却又难以割舍的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纪泠个人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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