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街的日与夜》叁叁玖

1、楔子 丑闻

　　向阳没见过他的妈妈和爸爸，爷爷也在他出生过后没几天就去世了。听三舅妈说，爷爷是因为脑溢血走的，很突然。在那之后，他和外婆两人生活在一起。
　　在小镇上，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更何况别人家的丑事。
　　周围的亲戚似乎很不待见他，无视他，就像家里没有他的存在。小向阳也感觉自己挺招周围亲人的讨厌，所有人每年唯独忘记给他包红包，年夜饭上也不会问他“今年今年几岁啦？考的怎么样？”。只有外婆，在除夕夜守岁时，她会从衣服里面缝的小暗包里，数出十张10块钱塞进一个小小的红包，给小向阳，这可是笔巨款。
　　为什么大姨、二姨、三舅他们都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过年堂哥能有玩具枪玩？为什么堂姐手中有吃不完的零食？而他，只有是外婆在旁边的时候，才能从不情愿的堂哥手中接过玩具枪玩上一小会儿，那是他过年期间最幸福的时刻。小向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很努力的想讨大人们的欢心，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排前几名，也不怎么闹脾气，努力做个听话的小孩，可家里的亲戚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他。
　　长大一点，在亲戚日常的只言片语里，向阳隐约知道他妈妈是一个人大着肚子回来的。在爷爷的震怒之下，外婆的彻夜抹泪中，妈妈生下了他，但却没能醒过来。向阳理解不了为什么母亲生下他，爷爷会那么生气，外婆会那么伤心。直到再长大一点，快上初中了，向阳才真正地了解，这所有的原因，是他的“爸爸”没有跟着回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没有“爸爸”，他的妈妈被抛弃了。
　　而这，就是他们家的丑事。

　　再大一点，向阳以年级前20的名次考进县里唯一的高中。平时一向节俭的外婆，还专门订了饭店请姨妈姨夫们来庆祝。外婆年龄一天天大了，他们住的老房子总归是要涉及到划分的，三舅妈不止一次提过房子的事，外婆都是避而不答。借这次庆祝的机会，三舅妈在饭桌上又提了一嘴，外婆却说要留给向阳。餐桌上的沉默，三舅妈难看的脸色，总之那顿饭向阳吃得很是尴尬。
　　向阳的成绩就再也没有进过年级前二十名，甚至进不了前一百，在班里排名始终都不上不下的。高三一模成绩出了后，班主任还私下找向阳谈过，说努把力还是可以考个大专读。二模、三模过后，向阳的座位直接就从教室的中间调到了最后一排，班主任也再没找过他谈话。
　　向阳选择了放弃，小镇的教育水平其实也就那样，年纪前二十又怎样，每年全校都出不了几个重点，而读二本、三本等民办院校，学费高的离谱。与其最后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希望得好。

　　向阳喜欢他的同桌，其实也不算是同桌。高三都会要求所有人将桌子分开，单独成列，就像考试那样，而向阳喜欢的这个人就坐在他的右边，叫钱小强。向阳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是觉得钱小强的个子很高，要高出他一个头，声音很好听，沉稳，有磁性，还有藏在细碎发丝中的眼神，清亮而有力。向阳最满意的就是这双眼睛，最不敢直视的也是这双眼睛，怕看太久自己会做出傻事，毕竟他俩可都是男生。
　　这是他的秘密，见不得阳光，他希望一辈子都不会被别人发现。高考动员大会的那天下午，在老师激情迸发的演讲声中，向阳中暑晕倒了。班主任安排钱小强背上他，由班长带着去医务室。夏日炎炎，湿热的汗衫，肌肤间滚烫的碰触，高中男生独有的青春的味道，让向阳昏沉的大脑愈发的不清醒。
　　“钱小强，我喜欢你。”
　　不知是从钱小强背上摔下来屁股带来的刺痛，还是踢在胸口的一声闷响，又或是看着班长瞪着的双眼，向阳清醒了，尽管仍旧还头痛欲裂，但他彻底的清醒了，自己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向医务室走去。
　　面对钱小强家长的辱骂，班主任怪异的眼神，向阳只能选择沉默，他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他只想让钱小强的家长尽快解气，他害怕这闹大了又成了家里的一桩丑事，他害怕外婆知道，握紧的拳头都在颤抖，他什么也做不了。学校最终没有处理他，或许是因为班长说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又或许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处分，总之这道坎像是过了。
　　但是，向阳在这个小镇的社会关系，彻底崩塌了，虽然他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可言。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向阳和外婆道别。他是以出门赚学费的名义出来的，18岁就是成年人了，向阳不想还依靠着外婆过活，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外婆知晓。
　　那天，向阳背上厚厚的行囊，迎着朝阳温暖的臂膀，踏着徐徐晨风，离开这座已经生活了18年的小镇，独自前往省城——蓉城。

　　多年后，向阳回想起在蓉城，在望平街的那个夏天，湿沥沥的街角，人声鼎沸的档口，有烟火的飘香，有滑稽的醉汉，还有少年暗流的心绪，心中是怀念，是欢喜，有遗憾吗？或许有的，毕竟谁的青春会没有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