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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水何情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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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有令,问仙典仪推迟。”一人的身影在门口化实,他脸上带着问天楼常见的黑色面具,看不清面容。垂手握着的细长黑布剑袋质地莫名柔软,之上绕着三圈绳子,一端系着金属圆环,长长的垂到快接近地面的高度。
他走近女人的座前,漆黑的面具上连孔逢都没有,延申在鼻尖之上的部位呈现三角,堪堪遮住唇珠,只露出左右嘴角。“三位沉主莫要耽搁。”
“知道了知道了。”那女人摆摆手,染着血红丹蔻的柔荑扇出一片好闻的薄风。柔美的不像是担任问仙楼武力执行委派的三主人之一。
她重新执起笔,软墨落书,字体蛇游刀尾。如此随意的手法才隐约显露出她心境不在静修之道。
那男子也没走,二人就如此隔着书案僵持。
良久,沉兴低着头书写,状似不经意问道。“小风啊,我们那仙君,真的出关了呀?”
她一语落,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折过手腕以手背掩唇低笑起来。“呵呵,谷楼主可如何是好呀。”
浮风不言,似乎心思只放在了她手下的字上。
她也不管浮风理没理她,就一副听我闲聊的样子,继续说到:“长风城……昔日我与邀明君初次前往时,夹道落满了笑松樱的粉色花瓣。”
“笑松樱?”浮风突然插话到。
“对,就是那个传说中会凝聚天地机缘的仙株。长风城那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的树木竟然是笑松樱,我是不信的。可是既然邀明君说是,那便是吧。他还说在欢声笑语环境中生长的笑松樱才能生效它凝聚机缘的特性,真是怪异之物,对不对?明明普通的只盈满了凡间短暂的烟火。”沉兴说到。
浮风又没有作答。
沉兴讲了很多,有长风城街道上的小食偏清淡不合她的口味,还有花香太浓郁令她呼吸不适,也不乏因为路程太远她懒得再去长风城,又因为邀明君拜托了她教小孩武的事务优先度高而不甘作罢了想法的这些抱怨。
一直到沉兴兴致缺缺的停止讲她过去和邀明君的故事,停笔时,浮风都没有再度说话。二人间只余笔杆磕在木枕上啪的清晰一声。
“要是谷楼主,应是会和我接上几句。”沉兴声音中透着不豫,她在讽刺浮风冷淡到了极致。
待那映着浅淡玄蝶的宣纸化为蝴蝶隐去,沉兴便向后一靠软椅,慵懒的执起一旁团扇轻摇,那山水图遮住她画着精致妆容的面孔,明显的一副不愿再看来人的样子。她一旁待命的侍从立刻收到信号,小步走到浮风身侧低声说着一个请字。
“冒犯了。请,风浮主。”侍从面上没有一丝冒犯,平平淡淡的,似乎那请字不是在撵人一般。可是她额角落下的一滴冷汗还是暴露了她紧张惶恐的事实。
浮风没有为难她。他顺从的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沉兴本来摇晃着扇子,她的目光从浮风离去时带上的门上收回,转向一旁亮着的高细烛台上。
烛光在闭上窗户的屋中火心稳定,却在沉兴凝视着的瞳孔中摇摆,不定。
“楼主,谷家。”她的唇微启,没注意到她摇着的蒲团因为她的走神停下,用谁都听不到的气音将这几个字在嘴中嚼着。
谷家,一提到这个姓氏,谁人能不随口一提当时的长风城谷原栖呢?那以凡间出生,与诸位修仙世家凤毛麟角平分秋色的谷家二少。
见过那少年的,即便是不怎么学习楼中经书的沉兴也学着邀明感叹一句清雅、俊贵。
说得上一句谷家家教的最高点。
后来经过邀明和他们的教导,更是举手投足之间充满的了邀明喜爱的矜和敛,而他从老师那测出的变异灵根更是如同锦上添花,让人不得不相信上天有所倾爱,将捡天下稀贵于一身。
名传千里时,能与当初亦年轻的凌步三千道石不移,逍遥派别绛,甚至是太合剑宗那道祖之子玉尘影相提并论。
以至于谷家不顾邀明的建议与多位宗门眉来眼去,更是仙道一头太合剑宗也曾来人一叙,不过不知原因暗叹离去了。沉兴现在回想,也明白大抵是邀明做的手脚。
彼时被谷原栖掩饰在温润眉眼之下的,是大家都看得出的将属于绝世剑修的尖锐锋利。
“……原栖呀。”沉兴叹道,作为当时天子骄子老师的她声音中却不含多少情感,无论是怀恋还是可惜,甚至是咒恨,都随着邀明与时间一起流逝,消淡了。
说到底,谷原栖早就死了。长风城一袭大火,烧出不知多少凡人和谐之下的暗仇明恨。
……
白卿坐在‘邀明月’前头,手肘磕着桌角,用手心拖着下巴。他本在构思自己的小说,叫谷缘进来只是想看看什么身世适合安排在他身上。
他左看看,又看看。这古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打开一扇,只有谷缘随袖一挥燃起的笼灯。
亮橘色的灯光在这里非常温馨。白卿目光在室内转悠了一圈,甚至放松到虚空点了点手肘边摆放的茶具,轻扬下颚,想让来人给他沏茶。
也没有想过万一人家根本都没亲手煮过这件事。
他的目光注意到正侧身合门的谷缘玉带晃了晃,手上的动作微顿,谷缘似乎有些诧异但他又温顺的答好。
应的很快。白卿意识到,他觉得欺负老实人略显无趣,便移开目光注意到那飘摇的三个大字。他略微好奇的想问问邀明是什么人,可趁得上如此飘逸的三个字。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他是邀明的师傅,谁也不知道他透露出对邀明的不熟悉会不会导致他从梦中醒来。
白卿改口,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邀明月,邀明可配得?”
问出口的一瞬间,白卿便觉得一阵寒意。他猛然睁大眼睛看向谷缘,思绪中满含疑惑之情。温润的美人低着头煮茶,然而杀意和逐渐凝实的阴冷灵力从他站姿清隽的身体中涌出。
谷缘另一手托着勾勒碧莲青绿的茶器端稳在掌中,一系列举动忽视他的气势从容养眼,令白卿啧啧惊叹。或许是拜唯有谷缘站着所赐,那楼主斜着将目光俯视他时,白卿作为半个颜狗也按照本职敬业的抓住了他的正脸。
问仙楼楼主眉心藏着一道极浅极浅的红色剑纹,用功时如同枯血的暗光是杀戮入道的标记,也是大道怜悯被杀者,使之诅咒下的产物。他还有着一双眼尾下垂的眼型,很合他说的难听点就是慢吞吞的性子。白卿在杀意中发散思维联想到,要是在眼尾点缀上就算极淡的颜色,也定能衬托那对如同盈满月色的银白眼珠更加好看。
他转用手背撑着脸颊,面不改色的任由问仙楼楼主倾斜茶壶,暗红粘稠的液体从成色上好的壶嘴涌出,先是落在桌案上,然后顺着纹理渗透桌面、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水泊。白卿似是能听闻到水珠落在湖面的声音。
滴答、滴答之中,门窗上赫然出现被团团红线缠绕束缚之景,它们攀附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直到逐渐覆盖满白卿头顶那一片空间——白卿点了点头,他记住了领域形成的感觉。
而这就是属于楼主谷缘的一块分神期领域。
虽然一般要打架都不会让对方把老巢建好,但是白卿就是想看,也没在乎谷缘有没有构筑完整他的分神领域。
其实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他要醒了,便无所谓的垂眸喝了一口茶。
“仙君。”
白卿闻言抬头,发现谷缘正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得逞的得意,白卿品了品,不如说什么都没有。
“明月于你,可谓清?”
白卿秉着做梦丝毫不慌,甚至拿起刚刚倒好的茶,再次抿一口。……品不出来,于是他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明月于我,可谓明?”
谷缘淡淡的再问到,甚至一贯温和的语气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大概是真的气上了头。
而白卿在想原来真的有人生气的时候眸色会变亮。于是他觉得好看,便弯着唇点点头。
“那恕我,越师尊…”谷缘睁大眼睛,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在口中。因为白卿撑着桌面将指腹点在了他的眉心,那道他杀之人铭刻在他身躯之上的剑纹。
眉间传来指腹摩挲的陌生感觉,令他的话卡在嘴边。
这陌生的感觉让谷缘联想起之前被邀明背叛的感觉。那也是他第一次被背叛,也将会是最后一次。他还记得本命剑被折断的苦痛,修为尽散的他为了打过邀明毅然放弃被毁去的剑道咬牙选择杀戮之道。
杀戮,用他人的怨气和苦痛造铸自己的登仙路。长风城中谷家最后一人让他接过的三千因果成了他踏入杀道的仙梯,本命剑的断裂成了推动他决定的垫脚石。
邀明败在他剑下的时候,动用灵力利用杀戮道的规则将本命剑的样式作为咒文点在谷缘眉间之时,谷缘能感受到邀明还有力再战。
“……问仙楼的楼主,也大抵是走不出命运的。”那时的谷缘因为用禁术将眼睛作为代价交换修为的短暂飙升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包括邀明说这句含糊的话语时所用的表情,只知道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
路上的泥泞落在身上特别冷。
“就算遵循已知的命运去死?”谷缘手握着灵力凝结的血剑,声音小小的,他无力大声说话。精神恍惚中只知道他为大家报仇了,也只觉得那把血剑很烫,但他掌心仿佛借不到任何热量。
许久许久,他的话无人作答,或者说回答他的,是渐渐明亮清晰起来的视野,这本该是他失去的。
“竟然是凹凸不平的。”眼前从当时已经没有生机,邀明合上眼睛的脸,变成了面目模糊的问天仙君,他听见仙君喃喃的说到。谷缘的话语卡在咽喉,他只是看着那边缘光点飘散的手腕在眼前晃动,指腹贴在那杀戮道的证明上。
仙君似乎只是好奇这难看的纹痕。
但谷缘不会认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什么发展都想过,或许他会和仙君论道一场被驱逐,或许他会因为杀了仙君的邀明死在这里,甚至是问天仙君仍然会冷漠的不入常世,一概不提。但他没想过这发展,只是怔怔的看着那飘渺模糊的衣袖。
呆呆的就像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样,令白卿这只颜狗有些好笑。
仙君摸完就收回了手,白卿在身前用拇指碾碾食指指腹,想这修仙者的皮肤真是光滑细腻。他又抿了一口茶,“原来如此,竟是没有这三字所示的风骨。”
那这三字,又是何人所写的呢。
白卿瞧着眼前这一片红碍眼,闭眼之时,白卿没注意到红色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褪去,在他睁眼后,一切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景象。留有的,只有眉间红光仍显的谷缘,和他托着茶壶微微颤抖的指尖。
白卿看着他像是头晕,那玉壶重重地落在了桌上,清苦的茶溅了一丝,慢慢将气味盈满了桌面。
似乎是意识到失礼,谷缘猛地将手腕掩在额上,白色暗纹流云的广袖下垂,遮挡了白卿探究的视线。
“仙君。”谷缘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
真是容易害羞,难不成修仙家族都这般保守吗。白卿平静的收回目光,举起茶杯遮住半张脸,想掩饰刚刚肆无忌惮欣赏谷缘暴露的尴尬。
过了很久,白卿才听见谷缘说下一句话。“我那时拜师尊为师,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吗?”
嗯?什么错,不过谷缘能成为楼主应该不算什么坏事吧。于是白卿答道:“何错之有。”
“长风城里外三千世人,并非我所杀。”
寻思此话意思,白卿喝茶的动作直接僵在原地,他突然在脑海疯狂复盘从谷缘进门开始到现在的话,再结合谷缘奇怪的举动和突如其来的生气。
白卿抽了抽嘴角,他得出了一个非常,离大谱的结论。
这谷缘,不会是弑师、不是,他证道用的亲,不会就是邀明吧。他猛然记起他设定下的杀戮道可不是三千人就可以入的。很显然,那三千是个虚数,那个叫长风城的城池必是远远超过这个数量。啊这,谷缘走到今日他得杀多少人……?
“仙君,你可信我?”
白卿按耐住嘴角和手,他皱着眉有些为难的抬眸看去,便撞入了谷缘望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最开始月光的寂静和冷倨,现在看来,白卿脱离颜狗的滤镜也发现其中微不可见的麻木和疲倦。
不知为何,白卿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或许是这个道他设置的就不是什么臆想就可以入的道,理论上必然是实打实的,没有虚假的数目。
可是白卿看着谷缘的眼睛,他张了张口,他拒绝不了。也许是他本就不是山海天土生土长的人,没有对杀戮道直白的认知,这个数字或许将来会是白卿随笔一化心中也不会有什么疙瘩的存在。
于是他干涩的吐出两个字:“……自然。”
明明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可信度,可是白卿还是看见谷楼主缓慢眨了眨他月色般漂亮的眼睛,然后主动移开他的目光。
白卿随后也移开视线,再度抿了口茶。他无意识来回擦着刚刚唇上接触的那块玉杯温热的杯沿,慢慢叹下口气。
这一看就有隐情,他为什么能在梦里梦到这么复杂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