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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以貌取人 农飞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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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见山在中国停留的时间足有一整周。
而这期间,霍证全程陪同——他几乎是陪这对师徒,逛遍了整个银城。
小到特色美食满目琳琅的夜市,大到古色生香的深街小巷;上到通天高塔的夜景,下到游园会内的马戏团,乔凛甚至没放过人家地下负一层,百货商场里的网红奶茶店——霍证只看了那堪比长城的队伍一眼,就果断拿出手机,依次充了国内三大视频平台的会员,并在排队等候的两小时内,迅速刷完了尹义迄今为止参与过的所有综艺。
要不是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舟车劳顿,行程不能被塞太满,而乔凛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霍证觉得,他们很有可能还得去一趟,素有“海上小银城”之称的宝州岛——那儿和景华山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距离港口有些远,得坐船。
岛上有个很出名的海洋馆,叫华水族馆。
这个地方是银城人民亲子乐,情侣夫妻出游的完美圣地之一。听说馆内还饲养了条巨型鲨鱼,鲸鲨——高桥监督此番来中国度假,游山玩水得太尽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乔凛得知老师又得拍电影了,而这次资方拿出的剧本内容,是海上逃生。
依旧是恐怖片。
资深旱鸭分别当了二十六年及三十三年,阅览过无数鬼片惊悚片悬疑片的乔凛和霍证,这回终于是打了个哆嗦。
给予高桥见山的开机祝福,都不约而同地多了点颤音:“期待您的大作……当然,如果能——少、少点溺水镜头的话,就更好了。”
夕阳西下,霍证挥挥手,看着高桥见山顺利地通过了安检,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笔巨额的人情债总算是还了一半……
坦白讲,观光旅游和吃喝玩乐,着实都不是霍证的强项。
要真让他来安排外宾行程,那肯定是电影院博物馆文化宫,走马观花似的一条龙服务——或坐或站,都行,只要能省力气,那费多少眼睛都是无所谓的。哪会像乔凛这般,在银城地图上天南地北的撒欢——亏得人家高桥监督常年在剧组拍电影,且一拍就是两三年,再怎么着体力还是有的,这才受得了她这“贴心”小棉袄的团旅导游式“照顾”。
不过眼下,“小棉袄”已经快哭了。
“老师一路顺风……”
乔凛恋恋不舍地望着高桥见山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安检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高马尾肉眼可见的焉了下去。
“高桥监督总得回去的,”霍证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体贴地给她递手帕,柔声安慰道,“他不都说了么,期待你的处女作。”
“呜……”
乔凛其实也没真的哭出来,但她就是难过,就是舍不得老师。离家不到两个月,再加上在制片那儿碰的一鼻子灰——她已经开始想家了。
含着泪,鼻头还酸,声音黏糊糊的,但她说的话,却落得十足铿锵有力:“我一定要做出点成绩来,不能给老师丢脸!”
这点霍证不能再同意,为表支持,遂抬手,打算顺顺她乌黑发亮的马尾毛——
“所以下个月开机,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霍证:“……”
我现在把手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乔凛不愧是日本奥斯卡级别影后,铃城凉子的亲闺女,深谙娇、憨、俏三字经的眼神精髓——那双滚圆的杏眼此刻黑白分明,还闪着莹亮剔透的水晶花,叫人看一眼就恨不能给她摘干净了。
里面还明晃晃的写着:“呵护娇花,人人有责。”
霍证:“……”
男人嘛,总会有些怜香惜玉之情的,霍证也不例外。
他虽然不近女色——霍证的性向是天生的,没得选。但这并不妨碍他像个登徒子一样,欣赏世态万千,姿态各异的美、女、色。
对同性恋来说,好看的异性就像那幅被画得十足逼真的黑紫郁金香,他们或者她们不会想摘也不会想捧回家拿水养,但看到了,暗自嘀咕一声“画得真好”,亦或发自内心的感叹一句“卧槽真美”——不奇怪吧?
发明了某著名水果手机的某水果公司创始人不也说了嘛,咳,性取向,是不会影响到个人审美滴——这话由他乔某某说出来,就特别特别滴有说服力。
乔凛似乎是猜到了霍证在想什么——她再接再厉的伸出了两只纤细嫩滑,仿若小葱花白的手指,学着幼龄动物讨食的模样,扒拉了几下霍证的衣角。
霍证:“……”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澄清一下,作为一个从小就善于察言观色,且富有同理心的孩子——霍证虽然没有多愁善感的毛病,但很容易就能理解到对方的感受,还经常正义感爆棚——霍霖虽然在霍证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英年早逝了,但不论他在与不在,霍证的成长过程中总不会缺席一顶警帽,还有那套根本没被穿过几回的警服。
付瑶哄不住他的时候,经常会拿来霍霖的警帽,让小霍证抱着,再给他念故事,这样他便能安然入睡了。
就像是在江湖,混得游刃有余的侠客,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样,照顾,和帮助老弱妇孺——乔凛勉强算个“孺”——他只是遵从了内心正义感的召唤……
干!我没心软!绝对没有!
霍证好整以暇的推了推眼镜,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拍掉了乔凛正拽着他衣服下摆,使劲儿晃的手,道:“车借我。”
乔凛可怜兮兮地缩回爪子,被拍疼了还知道握住吹一吹:“恩?你说什么?”
“我说车借我一天。”霍证盯着安检口的LED广告屏,眼睛眨也不眨,上面在放景华山的旅游广告。
“啊?我借你一天你就肯跟组啦?”这么……简单?
“恩。”
就这么简单。
三十分钟后,霍证将车停在郁金酒店门口。
他车技极好,变道果断,上高速一般都会压着120的限速跑,尤其擅长拐山路,乔凛从机场开到景华山要足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二十分钟就能解决。
“劳驾,我来取眼镜。”
霍证前两天发现自己丢了副备用眼镜,大概率是落在了郁金酒店——他因为工作性质经常出差外宿,所以休长假时不到万不得是不会到外面住的,不然他在国内买房做甚。
而陪那对活宝师徒的这一周,他只在距离城中心极远的郁金酒店,宿过一晚。
“好的先生,烦您稍等。我这就通知人取来。”前台是个圆脸女孩,模样文静乖巧,霍证瞧着有点眼熟。
啊。
“你是上次那个挂画的领班吧?”被于馨菲训得大气都不敢喘几声快哭了的那个。
霍证记忆力极好,一下就认出来了。
卢筱叶有点尴尬,她当然也认出了霍证,这位是小姐的救命恩人之一,还帮她找出了挂画掉落的主要原因。
“没被辞?”霍证笑得跟个斯文败类似的——不对,他现在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斯文败类。
话到底还是起作用了嘛?御千金也没舍得解雇她。
“托您福。”卢筱叶眼神躲闪,却不是因为尴尬——这倒是叫霍证有些不解了。
我说的是事实没错吧,你这……心虚个甚?
“你……让开!”
酒店亮堂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句娇声的呵斥,瞬间引走了霍证的注意力,卢筱叶松了口气,但一看清远处的男女,她居然又开始慌张了。
“你拦着我做什么——”
于馨菲无奈地说,原地跺了跺脚,但她没喊保安,也没推开挡路的来人。
只见她面前,站了个肥胖的矮男人,瞧着有些憨厚痴傻,似乎还是个天然卷,抹了非常非常多的发胶才勉强把那杂乱无章,蓬松得只打卷儿的刘海给理好,从霍证这个角度远远地看去,活像是顶了个小型锅盖在头顶。
此人也没碰于馨菲,但张开的一双胖手,把人拦了个结实。
他脑门上起着一层细碎的汗珠,满脸急切,声音粗重而笨拙:“于——于经、经理,您听我说,我真的从来没、没有!没有骚扰过女客户——”
“可筱叶说了你有前科——农飞,你已经被辞退了……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于馨菲叹了口气,她还是不太喜欢他。倒不是因为农飞长得贼眉鼠眼,因为这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奇怪,迷蒙——又很迷离,每次都把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我、我没有——”
矮胖子的喊声无措又沉重,还有些结巴,掀过了酒店的旋转门,被站在前台的霍证听得一清二楚。
农飞?上次他们说的那个农主管吗?
他低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圆脸女孩胸前精致小巧的工牌:卢筱叶。
怎么回事?
卢筱叶头都快埋进胸口了,不过马上便有人,及时解了她的围。
“我帮你看会儿前台,你拿万能卡去一下四楼,有个清洁阿姨的房卡消磁了。”取了客人遗失物快步前来的卢业平,背过霍证,对卢筱叶吩咐了一句。
女孩愣了愣,赶紧答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恨不得飞也似地。
霍证眯起了眼,没说话。
“霍先生,久等了,这是您的眼镜。”
这位已过中年,但生也算俊雅的大堂经理,开口十分平稳,对霍证也客气。
他说:“您打电话来问前,我就已经叫人收起来了。”
卢业平双手奉上了眼镜盒,又道:“还得谢谢您那天出言相助,指出了挂画本身的问题,不然我侄女怕是要替农主管背锅了。 ”
“那位就是农主管?”霍证用下巴点了点旋转门的方向,没接眼镜盒,但同样,也瞟了眼人家的胸牌。
“是的。”
“谈不上什么背锅不背锅的,卢筱叶的确有错,”霍证这才漫不经心的接过他的眼镜盒,和全程避开了卢业平的白手套,道:“她要是能一开始就注意着点,把画挂得牢固一些,就算是装了玻璃,再重,也不至于能掉下来。”
还差点砸到人。
“您说得对。”卢业平皮笑肉不笑的功力,显然要比霍证初来时见着的前台小姐姐,还要深厚得多,他说:“所以小姐也处分她了,你看她好不容易升上的领班,没几天,哎,这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又回前台站桩了。”
霍证对酒店的职位制度不太了解,不过辞退和不痛不痒的降级有着天差地别,他不至于混淆。
他“啪”地一声打开了眼镜盒,又“啪”地一声把它给关上,不说话,就这么反复地玩了两三回,眼镜盒清脆的叩击声丝毫没有干扰到他脑海中极速翻飞的思绪:农主管怎么会被罚得这么重?应该不止挂画这个理由吧?卢筱叶说了什么?
很快就有人给他解惑了。
还是那个笨重,又结巴的声音。
“我、我从来没有、没有骚扰过任何……任何、一位女客人!我——”
“好,就算你没有。农飞,那你要怎么解释,卢筱叶说你骚扰过她?”
“我没有!”
“可她说——”
“不!不可能的!怎么、怎么可能呢——我、我是——”
农飞的声音停住了,好似突然被谁封了嘴。
他喘了口粗气,忽然就不说话了,眼里全是于馨菲看不懂的悲悯。
农飞虽然是主管,但其实很年轻,太年轻,二十五六岁,就已经在郁金酒店干了十年。
面前人细小的眼里,饱含了各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把于馨菲看怔了。
委屈、难过、后悔、还有宛若走失孩童般的慌张与无措……的确,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只要我们是人,只要我们还是人,就能够感知到彼此情绪的剧烈起伏。
于馨菲虽然看不懂,但她感受到了,直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