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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骗 陈有才想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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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徐家昨天添置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去了他家看那稀奇玩意,看到电视机中的人物色彩鲜明的呈现在大家眼前,每个人都流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陈有才没有去,他看着曾经荣获“村里第一台电视机”称号的宠儿如今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打心眼里鄙视那些喜新厌旧的虚伪之人。我可怜的觉悟没有让我意识到陈有才的不悦,当我兴奋地奔跑回家准备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分享于他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和一声不屑的讥笑声。
不到一个月时间,彩色电视机从炙手可热的宠儿变成了每家一台的普通玩意,除了我家。陈有才看着越来越圆润的陈荣明和瘦弱矮小的我,嘴里嘟囔:
“都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钱都被你们花光了。”
为了重新夺回“村里第一”的称号,陈有才每天把家里的任务分配给母亲和我之后就骑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出门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又出现在村口那条崎岖不平的泥土地上,他的身体因道路颠簸而毫无节奏地抖动着,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在手舞足蹈。
陈有才每天回家后都会把母亲拉进房间窃窃私语,出来后两人面色凝重,像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直到有一天,两人都是面带微笑的出来,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吃晚饭的时候,陈有才更是破天荒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我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断定这是我最后的晚餐。正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看着碗里的那块肉,母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音,声音中透露着兴奋,得意地说:
“你们的爸爸,明天就要出远门了,要去挣大钱了,等挣了大钱,就带我们去城里买套大房子,以后我们就是城里人了!”
我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原来这不是最后的晚餐,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我刚把早饭煮好,准备敲门喊他们起床的时候,门里传来了母亲低低的哭泣声:
“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我和孩子们啊。”
“知道了知道了。”陈有才的口气中透露着不耐烦,仿佛母亲不是舍不得他,而是阻挡他去赚大钱。“赶紧把早饭端过来。”陈有才没有心思安慰眼前的妇道人家,他只想着快点出发,好早点体验有钱人的感觉。
母亲刚打开门,看到我站在门口,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对我催促道:“快去把你爸爸的早饭端过来。”
我应声,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去。不知为何,我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如同我的心情一样,没有不舍,没有难过,只有隐隐的兴奋。想到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我对我此刻的心情极度鄙视。人真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一边唾弃一边拥有,却依然乐此不疲。
陈有才离开有段时日了,破旧的自行车上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是从母亲和王美丽聊天时得知陈有才去了一个叫做云都的地方,是通过远房的一个表兄弟介绍的。据说只要前期投入1万元资金,第一个月末就能拿回来5千,之后看每个人业绩,业绩好的一个月一万都没有问题。母亲说到此处的时候,两眼闪闪发光,声音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一厢情愿地幻想陈有才衣锦还乡的场面,穿着高档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手提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百元钞票,而自己穿上艳丽的连衣裙,在万众瞩目下去迎接别人眼中的有钱人。
“1万块?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王美丽的提问将母亲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是啊,这是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搞来的。”一想到这笔欠债,母亲的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一团,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自信满满地拍胸脯道:“这点小钱,也就两个月。”
王美丽相信了母亲说的话,真的认为她马上就要成为有钱人的老婆,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不用再和田里的种种谷物打交道了。想到这,王美丽心里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正在井口边弓身洗蔬菜的陈有柱,心里的怒火莫名被点燃,冲着他的背影吼道:“陈有柱,你动作能不能快点,等你洗完,太阳都下山了。”
陈有柱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似乎想要从她们的脸上寻找王美丽突然暴躁的原因。
“没用的东西!”王美丽小声嘟囔了一句。
接到陈有才的电话是一个月之后,陈有才在电话那头激动的告诉母亲他拿到5千块了,不过,远方的那个亲戚说,如果5千块不拿,并且再凑足2万投入进去的话,下一个月就能一次性拿回2万。再下一个月就可以保证每月1万的收入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母亲对陈有才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当她开口向自己的姐姐借钱,而她姐姐提醒她这可能是个骗局的时候,母亲发怒了。她表面上斥责姐姐不该诋毁她老公,内心深处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被骗了。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1万5千块,并且很快从银行给陈有才汇了过去。至此之后,陈有才像是一条游进大海的鱼,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无音讯。
刚开始,母亲并没有在意,她相信一定是陈有才太忙了。可是到了第二个月约定的日子,陈有才依然没有打电话回来,母亲开始有些担心。又过了一个月,依然没有他的消息,电话也打不通,这时候母亲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给各个亲戚打电话,寻求帮助。
话说陈有才到了云都之后,远房的表哥就带他去了一片空旷的工地,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指着前方说:
“这一片都是我投资开发的,后面会建成一栋30层的办公楼,你投资的钱是用在混凝土上的,不过跟你细说你也不懂,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戚的面上,这闭着眼赚钱的项目也轮不到你。”
陈有才心甘情愿地把来之不易的一万块递给远房表哥后,卑躬屈膝地附和道:“是是是,这份情我一定记在心里,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叫我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远房表哥看着陈有才递过来的1万块,嘴角弯起一抹不明的笑意。
回到宾馆后,陈有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出痴痴的笑声,接着变成哈哈大笑。他两手捂住肚子,弓着身,抑制不住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争先恐后的涌出,庆祝他终于要扬眉吐气成为成功人士了。
这之后,远房表哥没有再来找他。陈有才一个人在宾馆附近四处转悠,无事可做,无聊的很。忽然,他想不如去工地转转,看看施工到何种程度,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陈有才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摸索着找到了远房表哥当初带他来的工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工地上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只有几只野猫突然从土堆里窜出来惊吓到了陈有才。看着眼前一片荒凉的土地,陈有才内心有些焦急,他急忙掏出手机,拨打远房表哥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低沉的男音响起。
“是我啊,陈有才。”
“哦,表弟啊,有什么事吗?”
“我,我”陈有才吞吞吐吐,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担心,单刀直入的话肯定会引起对方的不悦。
“有事就快说,我这边还在开会。”对方看陈有才一直拖拖拉拉,有点不耐烦了。
“啊,是这样的,我今天无聊,想着能不能到工地帮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结果到这边来,发现一个人也没有,是怎么回事呀?”陈有才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得罪了自己的祖宗。
对方没有想到陈有才居然还能找到当初的工地,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那个工地啊,现在因为某个证还没办下来,政府不给开工啊,估计还需花费些时日。”
“啊?不会黄了吧。”陈有才脱口而出,随后有点后悔措辞不够严谨。
果然,电话那头的远房表哥口气中透露着不高兴,不由得提高声音:“你什么意思?这么大的项目是你说黄就能黄的啊,我可是投资了几百万,你才投资了几个钱。你要是不相信我,大可以把你的钱拿回去,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滚回家了。”
陈有才听到对方如此生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堆满笑容,开始赔礼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你办事我放心,我就是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计较。”
对方没有再不依不饶,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有才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瘪了瘪嘴,怒骂一声:“呸!什么东西!”
再次见到远房表哥是一个月之后,他拿出约定好的5千块扔到陈有才面前,挑起一边的眉毛,说:“你看,没骗你吧。”
陈有才两眼放光地看着桌子上的钱,点头附和道:“是是,是我狭隘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真的?”远房表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是。”陈有才点头如捣蒜。
远房表哥坐到了宾馆里面一张破旧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陈有才,一根叼到嘴边。陈有才赶紧掏出打火机殷情地替他点燃,又给自己点上。这品牌的烟陈有才曾经在县城的烟酒店看到过,当初看到它的价格的时候吓了他一跳,这可是他要卖好几十框菜才能赚到的钱。没想到,如今的他居然也能抽到当初看一眼都嫌贵的烟,果然人还是要有梦想,说不定别人就能帮你实现。陈有才看着眼前的贵人,越看越顺眼。
“上次你和弟妹来找我,我知道你们过的不容易,又有两个孩子,尤其是荣明,肯定要好好培养。如今我发达了,看在亲戚的面上帮你们一把也是应该的。”远房表哥吸了一口烟,看了满面红光的陈有才一眼继续开口说道:“我这边还有一个项目,只要前期投资4万元,下个月就能回本2万,然后每月保底1万的收入,10个月结清,一共到手11万,到时候你带着钱风风光光地回老家,哪个还敢瞧不起你。如何?”
陈有才越听越激动,恨不得立马答应。可是,他哪里来的钱呢,初始的1万块还是勉强凑出来的。他苦着脸,搓着手,难为情的说:“不瞒你说,我是真的没有钱了,之前给你的1万块还是借的呢。”
远房表哥缓缓呼出闷在口中的烟圈,金丝框架下藏着一双疲惫的眼睛。他淡淡地扫了宾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眼前的这只猎物上,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说道:“哎,算了,帮人帮到底,这4万我替你出2万,这2万算我借你的,等你拿到钱记得还我就行。有才,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陈有才想到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十分不甘心,他一咬牙,拍板道:“好,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凑钱。”
“好,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远房表哥前脚刚离开,陈有才便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把刚刚听到的挣钱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与她听,只是把4万说成了2万,并且省略了远房表哥借钱的事情。美好的未来描述完之后,陈有才自然地把借钱的难题丢给母亲。
当陈有才将母亲从银行汇来的钱美滋滋的交给远房表哥,并且在2万块的欠条上签上自己的大名之后,还没来得及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就被从外面破门而入的两个壮汉套上头套绑上手脚扔进了面包车。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陈有才一脸懵逼的被带到荒无人烟的一间屋子后,才被摘下头套,松绑手脚。重现光明后他看到屋子的角落蹲着十几个不同年纪的男男女女,每个人都用惊恐的表情看着他身后的壮汉。陈有才被人从后背猛踢一脚,像只羔羊般滚入这群瑟瑟发抖的人堆,人们纷纷四散开来,只有冰冷的墙拥他入怀。陈有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露出了与这群人同样惊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