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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尸首异处食恶果,是非曲直后人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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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密室。幼弟萧樛紧紧依偎在废帝长兄萧栋怀中,大弟萧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道:“不知何时我等可以离开此地重见天日?”
废帝萧栋一边抱紧幼弟萧樛一边轻叹说道:“只有两种情况我等可离此地。一则侯景被废亦或被杀,萧氏宗族重建大梁。二来,……”他没有说下去。
大弟萧桥好奇询问道:“兄长为何止住不言?”
废帝萧栋万念俱灰嗒焉自丧道:“侯景完全掌握大梁各个郡县,故而无需再留我等存活于世。”
幼弟萧樛闻听此言,吓得面如白纸手足无措地将头埋进兄长怀中,哭泣哽咽道:“兄长,我怕。”
废帝萧栋立即安慰其说道:“莫怕……”他还没有说完。
突然殿门大开,几束强光如同利剑射进屋内。兄弟三人急忙用手遮挡阳光。宣猛将军朱买臣带领百名精兵闯进屋内,兄弟三人心胆俱裂魂飞天外,瑟瑟发抖毛骨悚然。
宣猛将军朱买臣低头俯视,面目狰狞却又挤出些许笑意询问道:“可是王爷萧栋及其二位幼弟?”
废帝萧栋颤抖回道:“正是。”
宣猛将军朱买臣喜出望外抱拳行礼道:“末将来迟,望请王爷海涵宽恕。”
听闻此语,废帝萧栋所悬之心回归本位,久违重露笑颜道:“将军切莫言此话语,能来搭救我等,本王已然感激涕零。”
宣猛将军朱买臣再次行礼恭敬说道:“拜请王爷移步。”
废帝萧栋起身,两手分别拉着两位幼弟离开不见天日幽暗密室,面朝烈日径直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废帝萧栋及其二位幼弟在几名下人服侍下,沐浴更衣焕然一新。
这时,一名婢女来到三人面前行礼恭敬说道:“启禀王爷,宣猛将军已在船内备好酒席,恭请王爷赏光前往赴宴。”废帝萧栋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前方引路。”这名婢女行礼称是,从命照做。
兄弟三人前后而行,来到一艘大船上。船体内外全部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一排排高悬红灯随风摇曳,加之香炉青烟袅袅,让人一时之间骤然重回大梁繁华盛世。兄弟三人不约而同含笑观望。
这时,宣猛将军朱买臣来到三人面前,抱拳行礼恭敬说道:“末将拜见王爷。”
废帝萧栋点头说道:“将军无需多礼。”
宣猛将军朱买臣再次抱拳行礼谦卑说道:“宴席已然备好,恳请王爷入席。”废帝萧栋及其二位幼弟来到船内,依照主次落座。
宣猛将军朱买臣双手举杯含笑说道:“此宴乃为王爷及其二位公子接风洗尘。历经劫难,此后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废帝萧栋感慨万千点头说道:“感谢将军吉言相赠。”说完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后四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笑声伴随徐徐微风飘荡远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宣猛将军朱买臣单手一挥吩咐说道:“尔等伫立在此,甚是扫兴。全部退下。”在场所有婢女侍从行礼称是,有序离开船内。
而后,宣猛将军朱买臣从座而起来到船旁围栏,环看四周欢喜说道:“天色晴霁星月交辉,春花秋月甚是美哉!三位不如前来观赏?”
废帝萧栋及其二位幼弟皆起身离席,来到船旁围栏。废帝萧栋仰望苍穹明月,情不自禁低声诵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窕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宣猛将军朱买臣一笑说道:“此乃先秦《月出》,看来王爷思念王妃久矣。”
废帝萧栋羞涩地将头低下。其两名幼弟相视一笑,未言半字。
突然,宣猛将军朱买臣趁三人无有防备,率先将废帝萧栋推入河中。其两名幼弟大惊失色,惊恐叫喊道:“兄长!”
与此同时,宣猛将军朱买臣又将二人推入水内,随后回身举起长桌砸向河面,致使兄弟三人落水未久,便因头部受到重伤淹没水中。
宣猛将军朱买臣看着河面层层涟漪低声自语道:“北魏胡太后一介女流尚且为保朝权毒杀亲子,何况远亲乎?”说完不屑一笑转身回到席间,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松江。皇帝侯景带领凌江将军贾冥以及八百骑兵马不停蹄一路狂奔。
这时,身后射来数千支雕翎箭。顷刻间,几十名骑兵中箭身亡。皇帝侯景侧身回望,看到前南兖州刺史侯瑱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近在咫尺,令其心急如焚迫在眉睫。
同时雪上加霜的是,十几名骑兵见大势已去性命难保,竟然调转马头逃之夭夭。另有四百多名骑兵也随之落荒而逃。
皇帝侯景暴跳如雷令人发指地高声叫喊道:“朕素来厚待尔等,今逢险境困地,岂能袖手旁观独自离去?”随后他又取下身后弓箭,连续射死几名企图逃走的骑兵,吼怒狂嗥道:“谁若再敢离朕而去,注定死在朕之箭下!”通过此举,方才阻止剩余骑兵逃离他处。
这时,一名骑兵手指前方欢喜喊道:“河旁有船!”
皇帝侯景重燃希望,信心倍增命令道:“速速上船!”
当前南兖州刺史侯瑱赶到河岸时,皇帝侯景早已带领凌江将军贾冥以及所剩百余骑兵坐着十几艘船划到对岸。前南兖州刺史侯瑱咬牙切齿二目圆睁怒喊道:“追!”
广陵。宰相王伟与广武将军侯子鉴一直不断催马向前长途奔跑。
宰相王伟所骑马匹突然瘫倒在地,且又将其扔到远处,令其先是撞到一棵大树,后又重重跌倒在地,一口鲜血顿时吐了出来。
广武将军侯子鉴急忙快速停下,飞身快步来到宰相王伟面前将其扶起,并且关切询问道:“大人,可否听到在下言语?”
宰相王伟缓慢睁开双眼,看到广武将军侯子鉴情真意切关怀备至,一股暖流涌入心田。他气息微弱地说道:“将军……”他还没有说完。
广武将军侯子鉴立即宽慰其说道:“再行一日,便可到达广陵。届时你我大功告成。”
宰相王伟笑着点了一下头,但又随之吐了一口鲜血。宰相王伟双眉紧锁,心中暗自说道:“怎可在此戛然而止?”于是他对广武将军侯子鉴虚弱无力道:“下官有些口渴。”
广武将军侯子鉴立即点头说道:“稍后片刻。”说完将其倚靠在树旁,而后快步消失在夜幕中。
良久之后,宰相王伟突听不远处传来马蹄阵阵,本想起身躲到草丛内,奈何伤势颇重无法起身。
顷然移时,直渎戊主黄公喜带领几百骑兵飞奔而至,俯身看到宰相王伟后仰天大笑道:“苍天眷顾垂怜,竟让本官活捉王伟。来人,将其绑好送往建康,交给王将军换取黄金三百两!”
宰相王伟已无力气挣脱逃走,但却知晓按照时间推算,广武将军侯子鉴应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说道:“此番前去建康必死无疑,何不临死之前做一善事?既算回报侯景知遇之恩,亦又减轻对其愧疚?”
想到这里,宰相王伟用尽全力大声喊道:“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躲在不远处的广武将军侯子鉴闻听此言,心中暗自揣摩说道:“王伟咏诵乃是屈原所写《招魂》,希望客死异乡的楚怀王之魂魄不要四处飘荡,而是立即返回故土。可是王伟为何言此话语?”
与此同时,宰相王伟被直渎戊主黄公喜以及几百名骑兵押解离去。
当众人消失不见无有踪迹之时,广武将军侯子鉴这才从树丛内走了出来,苦思冥想良久之后,终于喜笑颜开,向宰相王伟离去方向拜行大礼恭敬说道:“侯子鉴拜谢大人指点迷津!”
广陵城内,太尉郭元建对子侄秦郡戊主郭正买,行南徐州事郭子仲吩咐说道:“为防萧绎王僧辩等人出尔反尔,需得广集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一名兵卒快步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启禀太尉,广武将军侯子鉴城外求见。”
太尉郭元建吓得从座而起紧张问道:“随行人马大约多少?”
这名兵卒如实回道:“仅广武将军一人而已。”
子侄秦郡戊主郭正买不屑一顾道:“侯景已无翻身可能,因此何须在意其亲眷?”
太尉郭元建双眉紧锁摇头说道:“侯景对我不薄,今其落难,我却袖手旁观已是不仁不义,焉能亦又拒其子侄入城避难?”
而后他对这名兵卒吩咐说道:“请其入城。”这名兵卒行礼称是,恭敬退出大厅。
片刻之后,广武将军侯子鉴大步走进厅内,抱拳行礼开口说道:“小侄拜见郭伯父。”
太尉郭元建听闻“伯父”二字略微尴尬,只好强颜欢笑地点了一下头。但其二位子侄则鼻口朝天不可一世。
这时,广武将军侯子鉴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地说道:“战国时期,秦国出兵迫使韩国割让上党,但上党城民为求自保,愿投赵国为民,故而引起长平之战。秦赵两国交战三年,后以赵奢指挥失利,导致赵军被坑杀四十五万人。
今郭伯父亦如此。若是投降萧绎王僧辩,岂能得以善终?何不举城归顺于北齐高洋?”
太尉郭元建听闻此番话语,立即陷入沉思,心中暗自说道:“侯子鉴言之有理,高洋无需一兵一卒便可得到大片城池土地,焉能薄待我等?既使萧绎派兵围攻剿灭我等,高洋亦是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举不但可保性命无虞,而且延续高官厚禄。”
想到这里,太尉郭元建从座而起,含笑来到广武将军侯子鉴面前,单手轻拍其肩膀道:“日后还望贤侄继续贡献良策。”广武将军侯子鉴见事已成,喜笑颜开行礼称是。
壶豆洲。前南兖州刺史侯瞋高举手中宝剑大声叫喊道:“捉拿侯景者,赏金千两!”这五千骑兵将皇帝侯景,凌江将军贾冥以及几十名骑兵围得水泄不通风雨不透。
这时,皇帝侯景对几十名骑兵泪眼婆娑哽咽哀求道:“诸位弟兄,可否看在朕曾厚待重赏之情,齐心协力攻打一处,或许我等还有生还可能。”
这几十名骑兵皆对其忠心耿耿,因此立即听从命令从其指挥,不顾性命杀出一条血路。皇帝侯景带领凌江将军贾冥以及仅存三名身负重伤骑兵沿着河岸狂奔不止。前南兖州刺史侯瞋率领五千骑兵锲而不舍步步紧逼。
突然,凌江将军贾冥单手一指前方惊呼道:“前面有一小舟!”
皇帝侯景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策马扬鞭飞驰而去。凌江将军贾冥紧随其后。致使那三名重伤骑兵被远远落在后面。
这叶小舟只能勉强容身两人,皇帝侯景先是看了一眼马背后两名未满周岁侯淹侯没,再又看了一眼凌江将军贾冥,心中暗自苦苦挣扎自语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有贾冥在朕身边,何愁他日不能卷土重来?但是自己早已年过五旬,若失此二子,不知他年是否还有子嗣?”
突然,皇帝侯景又转念一想,北齐高洋手中还有自己四位庶子。因此何不效仿蜀汉刘备将二子投入河内?想到这里,皇帝侯景猛然将自己两位幼子抛进河中。凌江将军贾冥目瞪口呆舌桥不下。
皇帝侯景解释说道:“刘备尚可为赵云扔阿斗,朕为何不能为保将军性命舍弃二子?”
凌江将军贾冥心中暗自说道:“虎毒不食子,足以见得,侯景灭绝人性鸷狠狼戾。”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双膝跪地行礼说道:“末将誓死保卫陛下。”
皇帝侯景一边转身登上小舟,一边快速说道:“快些上船,以免他人捷足先登。”
随后二人划舟速行。就在这时,那三名身负重伤骑兵愤恨无助地怒视船上侯景。皇帝侯景自知理亏汗颜内疚地将头转向一侧。
突然,一把宝剑刺穿其左胸。皇帝侯景瞬间口吐鲜血瘫倒在甲板上,震惊失措惊呼道:“贾冥!你……”他还没有说完。
凌江将军贾冥咬牙切齿恨之入骨道:“因为假名,故我真名乃为羊鲲,亦是羊侃远亲堂侄。潜伏在你身边,只为令你身败名裂后,再将你杀之以谢天下!”
皇帝侯景恼怒叫喊道:“羊黄华也曾帮助于你?”羊鲲悲伤说道:“堂姐告知你所喜好,方能迅速取得信任重用。还有……”他又得意说道:“溧阳公主亦曾施以援手。”
皇帝侯景这才明白为何前些时日溧阳公主萧夕颜态度骤然突变,原来并非因怀自己骨肉!回想自己阅人无数,今朝却被这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由得怒火万丈大发雷霆,挣扎起身奋力大喊道:“烟花生命虽短,却曾耀眼夺目!纵然侯景功败垂成,亦会流传千古万人诵传!”
羊鲲快速抽出腰间宝刀,将侯景人头砍落在甲板上,而后自己将这叶小舟调转方向,划向前南兖州刺史侯瞋。
三日之后,领军将军王僧辩先是高兴地看着地上侯景尸首,后又对羊鲲含笑说道:“小将军立下大功,本将军定会美言告知王爷。”
羊鲲眼含热泪拜行大礼。
领军将军王僧辩回想起侯景曾将父亲掘墓焚尸,立即冲冠眦裂怒不可遏道:“将侯景双手斩下送往北齐交给高洋,其头颅送至江陵奉献王爷。其尸身在建康城内暴尸七七四十九日!”几名兵卒行礼称是从命而为。
正当领军将军王僧辩大仇得报酣畅淋漓时,武猛将军胡僧佑快步走进厅内抱拳行礼焦灼说道:“启禀将军,北齐高洋趁火打劫,接受郭元建举城投降,且派大都督潘乐以及六万大军严防死守。故而陈将军请您示下。”
领军将军王僧辩生气说道:“高洋小儿,岂有此理!命陈将军镇守京口伺机而动。”武猛将军胡僧佑行礼称是,躬身退出大厅。
因侯景将大梁搅乱得天翻地覆,且又加重赋税寡待百姓,引起民怨沸腾同仇敌忾。众人争先恐后来到其尸身旁,食其肉啖其血,甚至溧阳公主萧夕颜亦在其中。
湘东王萧绎为顺民意,先将侯景头颅悬挂在闹市街头,后又将其烹煮涂漆,与西汉篡位王莽同等待遇。北齐皇帝高洋更将侯景遗留四位庶子阉割后煮残忍杀害。
昔年宋武帝刘裕便从京口起兵争霸天下,而今枭雄陈霸先也在此地崛起终建陈朝。史称南朝陈。
公元556年,宇文泰去世,谥号文公。其第三子宇文觉(周孝闵帝)接受西魏末代君主禅位,建国为周,史称北周。但北周实际掌权者乃宇文泰子侄,权臣宇文护。
曾经繁花似锦安之若泰的大梁经侯景之乱化为一片废墟,百姓仅有少数幸存苟活。
北周趁此天赐良机瓜分大梁上地,夺取成都,汉中以及襄阳等战略要地。北齐高洋不甘示弱地占领淮南广陵等地,与南朝隔江而望。至此,南方彻底失去同北方抗衡能力。
唐代诗人韦庄曾写《金陵图》“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便是此次侯景之乱最好诉说。
侯景以一己之力搅乱天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罪无可恕天诛地灭。但却不可否认的是,自其起寒门子弟开始步入朝堂,方有日后陈霸先建国立业。
“九品中正制”渐渐步入衰亡,为日后隋文帝建立科举制奠定坚实基础。亦因如此,唐高宗李治将“九品中正制”彻底废除,让关陇集团土崩瓦解,真正让有才学能人不论出身为国效力。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各路英豪人杰悉数登场,譬如杨坚。皆向侯景一般,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