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槐花》参妄

7、番外

　　沈西辞视角：
　　六岁时我在院子里玩耍，父亲和娘亲坐在院亭上喝茶赏花。我瞧见花丛中有只漂亮的蝴蝶，便立马扑了上去，但不幸摔了一跤。
　　我并没有着急爬起来，因为蝴蝶飞到了我的鼻尖上，父亲还以为我发生什么意外，走过来将我扶起后，拍了拍我后背的灰尘。而我却意外望向了邻家的槐树，对面府上的树和我家的不一样，那树的枝干伸过了我家的墙院，树上结着一簇一簇的小白花。我隐约看到树上好像有东西，但距离太远了，我并没有看清。
　　“爹爹，对面府里的树上好像有东西。”我疑惑的问父亲。
　　父亲并没有望过去，但他笑了笑，笃定的说“对面的树上坐着一个小哥哥。”
　　“爹爹，你怎么知道啊？”
　　“我就是知道。”他都没有望过去，却如此肯定，所以我并不相信他的话。
　　我朝着树的方向跑去，当我靠近时，树上什么都没有，我只当我看错了，而父亲说的话，我也只当是他胡诌诌来哄骗我的。
　　后来每逢季夏，我便喜欢贴坐在墙角看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那是槐树花的味道，而我一抬头便能看见它一簇簇的小白花。
　　槐树花还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对面的那棵树叫槐树，而他少年时喜欢坐在亭院里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便会偷偷的望向对面的槐树，看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看腻，只不过现在不常望了。
　　父亲一日比一日忙，陪伴我和娘亲的时间越来越少，可每次闲下来都会陪我们坐在亭院里闲聊、喝茶、赏花。
　　我和父亲一样，也很喜欢隔壁的那棵树，我很好奇隔壁的院子长什么样，我有向父亲提过，我想去拜访隔壁的那户人家，可父亲沉默良久，最后也没有应允。
　　10岁那年我家下了狱，而我却被提了上来。那时的我已经多少懂点事了，我听狱里的人说是一位叫霄云里的要保我，可霄云里也是把我家害成这样的帮凶，也不知我被保了出去是福是祸，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所以从那时起，我便记住了霄云里这个名字，这个把我拉出去的人，也是害我家变成这样的人。霄云里把我保出去之后，就将我扔在了他家的别院里，不管不顾。
　　但我认出了他家，这就是我隔壁那一户人家，因为我看见了从小就心心念念的槐树，在我到了这院子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霄云里。
　　我向云秋姐打听过霄云里在哪，也问过自己要在这里呆多久，可云秋姐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我便去问了云春姐，可她们都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话。
　　想来那个人是打算把我囚禁在此处了，可我却不甘心，但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知过了多久，这府里有位公子日日前来，那公子生的极其标志，他次次来也只是坐在大堂里喝茶，坐到天黑便走，我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就躲在暗处观察他。
　　霄云里这个王八蛋终于回来了，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他在外面风流潇洒了两月，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自己却在外头好不快活。我气的直接跑好上去，咬住了他的手，可真的不解恨，我又咬住了他的脖颈，但都无济于事，最后我还是被带了下去。
　　可我并没走远，我又偷偷跑到大堂外头，偷听他们谈话，霄云里说他想保我，可我才不信他说的话，因为我执拗的认为我沦落到这个地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拜他所赐。
　　第二日一早，我便听到了一声巨响，是昨日那位公子把霄云里家的墙给砸了，砸的好。我瞧见那位公子和霄云里吵了起来，我知道这位公子是我未来的夫子，于是我便抱着书卷闯到二人中间。
　　这次之后霄云里又不见了踪影，不过不用猜，我也知道他这种人会去哪里。他在不在不打紧，因为从那日之后，我再也不孤单了，日日都有夫子陪着我。
　　夫子对我异常耐心，他会关心我的饮食起居，会教我读书写字。那个时候我想有他陪着，这日子也算快活。
　　后来我在床底下找出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位骑马的红衣男子，而我越看那幅画，越觉得画上的人像我的父亲，可是这里怎么会有我父亲的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这院落里生活了两年，而这两年里，我基本没怎么瞧见霄云里，我只当他真在死在外头了。
　　这天是家里人的祭日，夜里我偷偷跑到槐树下烧纸，却不想霄云里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抱着我痛哭，我被他整的莫名其妙。但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因为从住进这个院子起，我就随身带刀，寻找着机会。
　　可当他喊出我父亲的名字时，我便放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下不了手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我觉得我理清了思路，我这屋子原本就是霄云里住的，所以那幅画是霄云里的。而小的时候，父亲说树上面有个小哥哥，我以为他是哄骗我的话，竟全是真的，顿时我只觉得胃里惊骇涛涌，打起了恶心。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如果他真藏着这份心思，那为什么要害得我家家破人亡，难道是爱而不得吗？可这也说不过去。
　　胡思乱想下，我便失眠了。而没过几天，我和夫子在槐树下上课时，夫子望向了那槐树上头，还招了招手。我也望了过去，便看见霄云里在树上看着我，然后吹起了口哨。真恶心，我想他是把我当成了我父亲的替代品吗？所以才收留我，等我长大？
　　我不明白，相比之下，夫子可谓是清风明月，生的一双桃花眼，眼角还有一颗泪痣，最重要的是夫子很关心我。唉，夫子真是哪哪都好，而我也陡然在心底藏起了一份心思。
　　不久后，我便发现霄云里在我屋里搜着东西，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怀疑些什么，直到他趴在床上寻找，我立马就明他要找什么了。我向霄云里询问他对父亲的心思，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霄云里这个懦夫真是虚伪。
　　然而我对夫子的心思还没起多久就破灭了，又是因为霄云里。我听见了夫子和霄云里的争执内容，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受不住的逃到了槐树下。挖出了藏在树下的酒。没过一会儿，我就看见了霄云里走了过来，他在我旁边坐下喝酒，我只觉得这人没心没肝，根本就没什么忧愁。
　　之后我便向霄云里问起了夫子的事情，我听霄云里讲了他和与夫子的故事，我认为夫子什么都没做错，而且夫子还为了霄云里退婚、离家出走，但这个男人却一头扎进了胭脂水粉里。
　　我扑到了他怀里，像幼时一样恶狠狠咬住他的脖颈，带着愤怒与憎恶，何曾想过自己埋在心底的人被这样对待，我为夫子不平，为死去的家人不平，但又同时我好像在为自己鸣不平。
　　16岁时我当上了探花郎，骑马游街时隐约觉得那棵槐树上坐着个人，但我并没有望过去，因为我知道槐树上面有个霄云里，我想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绕过这条路。
　　真正走上朝堂之后，我才明白了霄云里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懂得了政党之分，我处处受人排挤，可就连夫子也无法为我说话。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霄云里真好，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和父亲的选择不一样，却平白被我恨了这么多年。
　　而在朝堂里越呆越久，逐步的深挖之后。我发现就连夫子曾经也是九皇子那边的人，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夫子也不曾向我提起过，便也心安理得、嘘寒问暖的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而我把所有的恨都指向了霄云里，指向了他一个人。
　　那天，我带上酒去找霄云里，聊了他当年与父亲的故事，其实基本上都是他说，我听，听完我便走了。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却觉得十分冰冷。这么多年来，其实我身边没有真正关心我的人。对于夫子而言，我也只是位普通的学生，何况夫子在朝堂里的水那么深…那霄云里呢？唯有一个霄云里，这么多年来我不仅没看透他，还平白恨了他那么多年。
　　想明白了其中关系，我却又看不清我对霄云里的感情，曾经是恨意涌上心头，但现在没有了恨，又有什么呢？
　　我实在不懂，但我觉得我需要冷静，需要去一个没有霄云里的地方避避。
　　我辞了官，带上了银两便连夜赶路，可是走到哪都有霄云里的人在寻我。最后一不做二不休，我改了名字，跑到了疆边的军营，开始了征战生涯。
　　军营的日子很苦，苦到常常让我想起槐树下的日子，想起槐树上的人。
　　惦念了几年，实在牵挂的很。我便又跑回了京城。回京的路上，我又听到了不少霄云里在寻我的消息，想来这几年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找我。
　　京城热闹非凡，当年排挤我的人，现在都出来迎接、巴结我，可我一心想辞官，不想再往疆边跑了。辞了官，我回到了东街边带槐树的院子里，望见了心心念念已久的人，可这一向没心肝的人却瘦了。
　　人是瞧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能将自己这四年来在军营里的事都分享给他听，就像他把他的过往说给我听一样。
　　夜深时，我们又坐槐在树下喝酒，我问起了这四年来他的生活，他却答不上，可我知道他一直在寻我。又喝了半晌，这次反倒是他先喝醉了，我望着他睡眼朦胧的侧脸，情不自禁的低头俯身靠了过去……这世上还有人在等我回家，真好。
　　我搬回了从小长大的沈府，这里即熟悉又陌生，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院墙边的那棵槐树上，会有人一直在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