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皑蔷薇》鱼余不是鱼

7、阿鱼

　　“非幸非幸，醒醒啊。”虞时婔在病床旁守着，轻轻抓着非幸的手说道。
　　陈暕来过，周芷卉也来过，独独虞时婔留了下来。周芷卉拗不过她，见两人功课也都能跟上，便也没有阻拦。可她走之前，看多了虞时婔一眼，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可她想想最后也还是没有开口。
　　她为非幸擦身子，可那手臂上的水泡是如此的醒目。她无时无刻不在责怪自己，骂自己，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过的挫败感会在这里出现，她能以什么身份为非幸担心呢，她只知道她想要的答案绝对不是同学或朋友，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好像友谊之上，可她们不能是恋人。
　　从中午到黑夜，她叫了一遍遍非幸的名字，拉了一次又一次的手。她一直是大度的人，或许这热汤泼她身上她不会计较，可为什么要趁她不在就对非幸下手，是连她自己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人。非幸不会说话，经常惹虞时婔生气，可她最多最多，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你真的很欠揍哎，再有下次我肯定揍你。”
　　“我算了一下，你说这句话已经四次了。”种种回忆在虞时婔脑海里回荡，她又一次抓住了非幸的手。
　　可她看到了另一条没有烫伤的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虞时婔轻轻掰开，却发现非幸紧紧抓着，她废了好大力气才掰开，而非幸的手里，是她的皮筋。
　　皮筋是浅米色的，被热汤浇过的皮筋还有些许油腻，在手上有了不适感，要是之前的她，早就把这皮筋丢掉了，因为它已经脏了，洗了还是会有痕迹，可现在，她不舍得，她看着这个皮筋，便又红了眼眶。
　　这条皮筋好像告诉了她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告诉。
　　“医务室要关门了，同学，你可以带她回宿舍吗？晚上蚊虫多，还是能回宿舍好。”校医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对虞时婔说。
　　“能方便接个电话吗医生？”“可以。”虞时婔接过手机，通了电话，“爸，妈...我今晚不回去了，有地方睡，还有联系一下宿舍管理.....”
　　随后周芷卉下班也过来了，“你爸妈跟我讲了，非幸对面刚好有空房，单人单间制自由化，有水有电，不设有宿管。还有更多可以问非幸。好了，帮把手，一起抬她回宿舍吧。”
　　“我知道了老师，我还是有想问的问题，平常没有时间问，我现在想问。”
　　“什么啊？”
　　“她的家庭，还有，为什么她在课堂上睡觉你也从来不叫她？还是说，为什么会嗜睡？”
　　“她养母跟我讲过，她天生白化病，父母不要她，把非幸过给了她。她从小吃体弱多病，吃了很多药，副作用太大加重了嗜睡症，主要是她养母也没有多少钱，她也缺少一定的营养，瘦瘦小小的，她的学费都是政府出的，讲真，我很佩服这孩子，比常人家的孩子要坚强太多了，换做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周芷卉说着，虞时婔脸上渐无色泽。
　　她观察过，非幸从没有笑过，一个月以来，从来没有。她回想了许多，她说过那些没心没肺话，非幸从不反驳，而她也从来都没有哭过，但是今天，她在医务室第一次看见了非幸的泪痕。
　　到了非幸宿舍之后，周芷卉简单的做了一下介绍便走了。非幸静静地躺在床上，很静很静，连呼吸声都快听不出来。虞时婔也坐在床边，心中无限思绪涌上心头。
　　非幸怎么释怀的呢？她是怎么能做到的呢？虞时婔对之前跟非幸开的玩笑感到愧疚，可连她都没有感觉到非幸有半点介意，就好像她对什么都无所谓，包括她。
　　虞时婔浏览了一遍非幸的宿舍，很整洁，没有一点垃圾，书桌上一堆又一堆的资料十分醒目，连衣柜都几乎全是校服，唯一的便装还只是那似乎有一点污渍的白t，能看得出洗了很多次，但就是洗不掉那个顽固的污渍。可唯一令虞时婔不解的是，为什么非幸所有的东西，不是黑色就是白色再者就是灰色，唯一彩色的东西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练习册和课本，对于虞时婔来说，这单一的色彩令她感到压抑，她对色彩的执着不亚于任何事物，她纤细的手可以拿来弹钢琴，可她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画笔，选择了对她来说彩色的世界。对于她这种人来说，这世界是美好的，是充满色彩的，她无忧无虑，不需要考虑任何权衡利弊。有父母疼爱，腰缠万贯，在这宁城有权有势，而此时的她，仅仅16，但她想象不到在非幸眼里，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样的，她无法想象，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是非，最后还能站在这里，但这么倔强的女孩，却倒在了她眼前。
　　而此时，虞时婔发现了非幸床头边空着的美瞳盒，她愕然想起非幸还没有摘美瞳，遍又匆匆忙忙地跑到了非幸旁边。她拿起美瞳夹，蹑手蹑脚地撑起非幸的眼皮，轻轻将美瞳揭下，将美瞳都揭下后，虞时婔看呆了。是灰瞳，真的是灰瞳！她早就猜想到非幸的眼睛不简单，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是灰瞳。往往灰瞳并不代表是个吉利的象征，许多人对此有偏见，在中国是这样的，但凡你与街上那些人有些许不同，就会遭人说闲话，甚至是骂人的话，这或许就是非幸要带美瞳的原因吧，但即使带了美瞳，白睫白发都已经成为了她“异类”的标志，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再正常一点而已，就一点。
　　虞时婔心事重重，洗了澡过后就在非幸床边趴着睡着了。
　　凌晨两点钟，非幸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了她的眼眸，刚想动，就发现了被虞时婔握着的手，以及她绑满绷带的手。非幸自觉身上没有丝毫粘腻与不适感，还有......美瞳！非幸下意识拿起美瞳夹就要揭美瞳，可当夹子快要触碰到瞳孔时，眼睛又没有往常那种酸涩感，随后才意识到了那厚重的感觉早早便消失了，只是她的视线一直都是如此，灰白的世界是什么样呢？这确实得问问这位白发少女。
　　她的手一直都是冰凉的，似没有体温，感觉不到温暖。
　　这手冷了16年，终于让她握住了那温暖的光。她望着虞时婔的睡颜，长睫黑发，那一根根青丝自然垂落在床沿，在只有灰白黑的世界中，虞时婔是那唯一的色彩。非幸的心起伏了一阵又一阵，到最后渐渐平静。或许就算她没有办法成为虞时婔身旁的人，但她愿意做虞时婔的影子。渐渐合上双眸，睡意渐起，窗外微风拂过，打破了宁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