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黄粱》长歌踏月

1、初见

　　沈萦初次见到徐言，是在一座破庙的山门前。
　　两个人都是粗布长衫的学子打扮，身上已经被初秋乍来的急雨打湿大半，而手里的伞却还都紧紧护着背上的书箱，生怕书卷被沾湿分毫。这样狼狈的两个人，在低头跑往破庙躲雨的时候，撞在了一起。沈萦脚下不稳，差点被撞下台阶，幸好徐言手疾眼快拉住了他。
　　沈萦记得，那座庙远破败倾颓，杂草丛生，飞虫横行。然因着青山萦绕，流水迢迢，纵满目断壁残垣，也让人不由生出极美的感叹。
　　彼时的徐言，也是如此。
　　在山门处站稳身形的沈萦，边收伞边抬眼道谢。正躬身回礼的徐言就这么撞进了她的眼中。修长瘦削的身姿罩在洗得有些泛白还溅了泥点的粗布束腰长袍下，因淋雨而有些狼狈散乱的发髻，衬得白皙端庄的面孔愈发清朗出脱，让沈萦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身后这座青山幻化的仙灵。
　　如山如松、不可攀折。沈萦心中莫名升起这么一句话。
　　在后来的长梦中，沈萦隐约记得自己似乎也拐弯抹角问过徐言，当时见到自己是什么印象。她记得徐言思索片刻，笑着说，当时的沈萦，莫名让他想起了自家那个也喜欢假扮男子乱跑的小妹。不过，徐言坦言，当时并未看穿沈萦的男扮女装。
　　至于原因，沈萦曾想，许是自己当时狼狈的样子配上有些高挑的身形确实雌雄莫辨，更或者是自己平平样貌扮成男子也不显突兀。但梦中的沈萦并未再追问。
　　“岳州，徐言。”
　　“鹤州，沈萦。”
　　这是他们的初见。
　　两人互相见礼，知晓都是去应试的学子，谦让了一下，便走进山门。这庙就一间正殿，屋顶已破难以避雨，但还好旁边的禅房看着尚且完好。徐言让沈萦先在屋檐下避雨，先走进禅房，确定梁柱无损，没有倒塌之虞，再请沈萦一并进来。
　　禅房不大，进门是一张木桌两把破椅，后面是一张香案，上面供奉的神佛早已蛛网满头。右手是一张三人的通铺，左手推门进去是与僧房相连的灶房。
　　沈萦四处打量了一下，一回头发现徐言正在清理香案。只见他掏出一块布帕，仔细地将佛像和香案擦净，恭敬地拜了一拜后，取下了香案上的油灯。
　　见沈萦在打量自己，徐言笑道：“我看着灯里还有残油，就向神佛一借。”
　　两人虽然刚刚相识，但是徐言笑得温柔和煦，让沈萦莫名有几分亲切，于是打趣道：“徐兄先替神佛擦拭，再叩拜求借灯油，神佛自然也不好拒绝。”
　　“沈兄风趣，”徐言应景地笑道：“外面雨势不减，看来我们今晚可能得留宿此处了，这灯油留着看书也是好的。”
　　沈萦看看外面凄风苦雨的光景，算了算时辰，也知道约莫两人是要留宿此处了。她扮男装出门，一是为了安全，防止被贼人注意，二也是男子出门更加便利。因她身上盘缠不多，之前客栈的大通铺也不是没有住过，倒没什么可矫情的。只不过，两人确实刚刚相识，不知根底，孤身在外，还是应该警惕些。
　　只是......
　　沈萦不得不承认，徐言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占便宜了。眉目端正温润，身姿挺拔笔直，一派文人郎朗风骨，透着股可靠诚挚，让人升不起防范之心。
　　见色起意。
　　沈萦在心中默默丢给自己这四个字，点头道：“今晚确实可能得留宿此处了。那我去把床铺打扫一下，方便休息？”
　　徐言道：“沈兄不必太过麻烦，打扫一张床铺就好。这里虽然是山野，还是要有些防范。我夜里坐在此处读书，权做值夜。”
　　接着他从书箱中掏出路引，递给沈萦：“我与沈兄毕竟刚刚相识，这是我的路引，请沈兄过目。”
　　沈萦见状，知道徐言是想让自己放心，也忙拿出自己的路引。只是看着自己掏出的路引，她不禁笑了笑。这是她自己伪作，真的显示她女子身份的路引还藏在书箱深处。
　　她一拱手：“这路引不过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既然与徐兄赶考途中在这座庙宇共同避雨，这就是缘法，不必如此。”
　　见沈萦如此洒脱，徐言不再多言，将路引收了起来。
　　沈萦又补了一句：“不过，若都是徐兄值夜，某过意不去，我们前后夜交换吧，某也刚好借着神佛的油灯，多读几页书。”
　　“也好，这时辰也不早了，就辛苦沈兄打扫床铺，我去灶房看看，若是能用，刚好热些晚食。”
　　见徐言走进灶房，沈萦也回身去打扫床铺。突然灶房那里传来一阵声响，沈萦连忙跑过去，正看到徐言趴在炉灶下，双手伸到里面，似乎在翻找什么。
　　“徐兄，有什么古怪吗？”
　　“嗯，我刚刚准备打扫，看到好像有只黄鼠狼卡在了灶台里。”
　　徐言身形虽瘦，但仍旧是个高大男子，胳膊根本伸不进灶台深处，自然抓不出来。
　　沈萦拍拍徐言肩膀：“我个头小些，还是我来吧。”
　　徐言收回手，把自己手上垫着的两块帕子递过来，让沈萦罩在手上：“当心别受伤。”
　　沈萦蹲下，探身到灶台口。借着残存的光线，能看到里面有个毛茸茸的尾巴正在不停地摆动。她隔着帕子，小心地抓住那漏在外面的半截身体，尽量轻柔地将它一点点拽出来。因为担心小东西受伤，沈萦的动作很慢，好半天才算救了出来。
　　果真，是只黄鼠狼。沈萦把它救出来后，就赶紧放到了地上。这小东西可能已经吓破了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跑也不敢跑了。沈萦俯身，柔声道：“不要怕，快回家吧。”
　　终于，小黄鼠狼似乎也明白是沈萦救了自己，绕着沈萦跑了一圈，然后才一路跑出了禅房。
　　沈萦有些纳闷，一面把帕子还给徐言：“这是个什么缘法？”
　　徐言道：“看来沈兄是结了善缘，此次应试必然高中。”
　　“子不语怪力乱神哦，徐兄。”许是见色起意，许是因为共同救了一只黄大仙增加的亲切感，沈萦平时掩藏住的跳脱性子，此时不经意还是漏了出来。
　　听着沈萦的打趣，徐言忙拱手：“沈兄教训得是。”
　　两人正经地一对视，噗嗤都又笑了出来。笑了片刻，徐言从身边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布袋子：“沈兄，这灶台能用。某随行带了些小米，就蒸了做晚食可好？”
　　听徐言这么说话，沈萦简直要忍不住了：“徐兄，要讲笑话也且等某缓一刻啊。”
　　徐言愣了愣，又看看手里的小米，了然道：“一梦黄粱。不然沈兄先去歇息片刻，约莫沈兄金榜题名时，这晚食也就做好了。”
　　沈萦笑着出了灶房。不用片刻，床铺就打扫好了。她坐到禅房中的方桌前，借着还未全暗的天光，摊开了一卷书。外面雨声绵密，宛如一张温软地网罩在人的身上。而一抬眼就能看到灶房里徐言忙碌的身影，令人突然升起了一丝家中的暖意。沈萦竟然这么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沈萦是被人轻轻摇醒。她一睁眼，有些茫然，刚要说话，嘴就被人捂住了。接着听到的是徐言压低的声音：“沈兄莫慌，是徐某。千万千万不要出声，跟我来。”
　　知道是徐言，沈萦冷静下来。徐言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带着她弯腰走出禅房，直直走进破庙的正殿。正殿因为年久失修，巨大的佛像已经倾覆，斜横在地上。
　　按照徐言的指引，沈萦蹲下身，顺着佛像腰部与地面间的缝隙，爬了进去。一进去，沈萦就看到自己和徐言的书箱及包袱，已经被妥帖地放在最里面。这个藏身之处很巧妙，是倾倒佛系与墙壁间形成的一处小小夹角，其实能够站三四个人，但是他们两人必须紧紧靠里侧挨着。因为徐言如果站得过于靠外，他的脚会暴露在进入的缝隙处。
　　两人躲好，徐言才轻声将事情原委道出，原来徐言把饭蒸好，正准备喊沈萦吃饭时，发现那只黄鼠狼竟然又跑了回来，正在禅房围着沈萦吱吱直叫。见到徐言，那只黄鼠狼立刻咬着徐言的衣角往外拽。
　　徐言感觉事情蹊跷，便打了伞走出禅房。黄鼠狼把他一直引向小路方向。那条小路是穿山而过的，比绕着山的官道要难走许多，但是脚程却能省下不少。徐言和沈萦也是走的这条路，遇到暴雨才会躲来山里这处破庙的。
　　谁想还没走多远，黄鼠狼拽住了徐言的衣角，意思好像是想让徐言蹲下。徐言会意，连忙收了伞在草丛中蹲下身，慢慢靠近。隔着雨雾，徐言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接着就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小路上倒着几个仆人打扮的人，身下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跟黄土混在了一起。路边还有辆倾覆的马车，马不知所踪。一个衣着破烂的人，正蹲在地上，左手持一柄长刀，右手翻着一地散乱的包袱。
　　徐言立刻想起，离开岳州时，各州府正在通缉一名杀人越狱的盗匪。没想到今天这么不巧，竟然在山里遇到。徐言不敢拖延，立刻悄声返回破庙。
　　此时天色愈发沉了，看着雨势更急了，徐言猜测那贼人可能会来到破庙避雨。一是到了夜里很少人会走山路，尤其是这种雨天，凶杀之处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二是那贼人杀人抢了东西也需要找一处换下血衣，藏好财物，这破庙估计是不二之选。
　　他和沈萦必须马上离开，可破庙下山只有那小路一条去处，如果前往，很可能会正面撞上。要么从破庙后墙翻出去，躲进山中，避开盗匪再绕回小路。可天色已晚，他和沈萦都不熟悉此处，万一迷路，这山中野兽和盗匪哪个更凶险就难说了。
　　徐言思索片刻，在破庙中找了一圈，发现了这个藏身之处。他立刻返回禅房，本想先叫醒沈萦，没想到沈萦睡得太熟了。于是他去灶房，快速把饭食收拾好，处理掉曾经有人来过的痕迹。接着把两人的书箱包袱藏到破庙正殿里，再过来把沉睡的沈萦摇醒，带了过来。
　　沈萦听完，正待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小黄鼠狼吱吱叫了两声，似乎是在提醒，于是两人马上噤声。
　　片刻后，就听到有人推门走进了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