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开好了》本座的楚晚宁

9、章九

　　展承业下班回家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温馨到柔了心的画面。江柯跟在展书安的屁股后面帮忙，展书安在灶台前忙着炒菜，他就端着盘子眼巴巴站在后面等着，一道菜出锅他上菜，趁着放菜时再偷吃一口尝尝。他满足眯着眼睛笑得像猫咪的样子，让展承业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弱智的孩子，虽然跟他们非亲非故是负担，但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至少给他这个家增添了很多乐趣。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倒也不算是太坏的一件事。

　　正在聚精会神口水都快流出来，等着尝展书安锅里炖得香香的黄花鱼的江柯猛一回头看到展承业站在厨房门口，急忙跑过来笑弯了眼睛拉着他坐下，指着桌上的菜求表扬：

　　“啊！爸爸回来了，快点快点坐下，爸爸你看，哥哥给你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牛尾汤，有我爱吃的黄花鱼，还有刘奶奶给的饺子，我给你留了，爸爸，你说我乖不乖？”

　　看着江柯亮晶晶的眼睛和讨好的笑脸，展承业累了一天的心终于放松了，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坐下。

　　“嗯，大宝真乖，呵呵，书安啊，辛苦你了，爸爸今天可真是饿了，中午在食堂就没吃好，还是我儿子做的饭香。”

　　盛好最后一道素炒菜心，展书安笑着放到桌上，拿起毛巾擦擦手：

　　“呵呵，爸爸喜欢就好，我打算哪天去刘奶奶家跟她学习包饺子，以后学会包给你和大宝吃。”

　　展书安说完端起米饭看了看，本应该松软的米饭被江柯用饭铲压得扁扁的重重的，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懒得再盛第二碗，把两碗饭的分量都压在这一碗里面了。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眼巴巴看着他训话的江柯说：

　　“大宝，以后盛饭别压得这么多，米饭都被你压黏了，快吃吧。”

　　“哦——爸爸吃饭哥哥吃饭，我要开动喽！”

　　得到指示的江柯，欢快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可能是智商影响了他的行动，筷子用的并不是很好，以前陶美菱在的时候，总是嫌他弄脏桌子，让他用勺子的时间多一点。展书安却坚持让他学习用筷子，因为他知道用筷子是对他大脑的一种锻炼。现在虽然有点慢，但比以前不太会用已经强多了。

　　看着他食欲特好的吃相，展书安都替他的胃撑得慌。刚才那一大盒饺子只给他吃了一个，给展承业留了三个，这回又让他吃了两个，就等于展承业也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让他吃了。还有胃口再吃一大碗饭，这都快养活不起了。看来真的要赶紧出来工作，不然这么吃下去，他爸非得被他俩吃穷了。

　　一边给贪吃鬼江柯剥鱼刺，展书安一边合计着是不是该给展承业说实话了。他实在是不想读研了，上学时按照他给安排好的路子走，是看他一个人养大他不容易才什么都听他的，不敢跟他反着来伤他的心，其实骨子里他是不怎么喜欢学习的，枯燥无味的那些书本已经让他学够了，只想快点脱离学校出去工作时闯一闯，看能不能闯出个千万富翁来。

　　可能还是有点遗传母亲的不安分血统，展书安对于父亲安排的他的老路子是不太看好的。学校里现在竞争也很厉害，想要在一堆学者里面混个名堂出来，恐怕是不容易。展承业不就是个很好例子么，每个月拿着那点撑不死也饿不着的死工资，一点微薄的稿费，想要过的稍微好一点都不行，他还是不适合读研留校当老师。

　　“那个...爸，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我觉得考研我可能考不上，能不能直接实习找工作啊？”

　　终于没忍住，展书安还是说了出来。他觉得不能再拖了，同学们都已经开始急着找实习单位了，他再这么拖下去，一定会耽误找工作的。正在吃鱼的展承业闻言猛然停住筷子，愣愣地看地看了他一会，推了一下眼镜好脾气的劝着：

　　“啊？不考研了？我还给你找了很多资料准备开始帮你复习呢，怎么不想念了？不念书你能干什？当老师多好，一年两个假期，旱涝保收不愁吃穿，你出去工作要接触社会，不行吧？”

　　就知道他会反对，展书安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劝说：

　　“爸爸....不是只有读研当老师才能有出路，社会上很多行业其实都很好，我....我真的想早一点工作，不想再念书了....”

　　看着儿子日渐成熟漂亮的脸，展承业再次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脸色都变了。急忙低着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掩饰着那阵心痛，略带敷衍地说：

　　“再说吧，我还是觉得读研好，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不急这一时。”

　　“....爸爸....好吧，先吃饭。”

　　还想再劝劝展承业的展书安，看他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也就不敢再说什么，转移目标给江柯弄鱼肉吃，心里却感觉父亲今天有点反常，好像没什么耐心似的。

　　没怎么深想得展书安，如果知道他这次的疏忽让他没多久就失去了爱他至深的父亲，那他一定会好好听他的话，考研，继续按照他给铺好的路走下去，不惹他生气，也许就能阻止他悄声无息黯然地离开他，离开这个让他失望的世界了。

　　已经上了大四的展书安在年底就开始着手准备找实习单位实习了。就读研这事，他又找机会和展承业谈了两次，后来展承业也接受了他从小到大的唯一一次要求，不再逼着他考研，松口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

　　展承业实际上担心自己的身体，最近他抽空去医院检查了一次，结果出来后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脏不太好，不发病时也查不出什么，他也就没在意。对于展书安的决定，其实他还是有点失望的。

　　不过他知道这个儿子从小就听话，长大了家里又多了个弟弟，懂事的他一定是怕自己太辛苦才不愿读研的，要怪的话，也只能怪他不该二婚，找个渣女扔下个儿子要他负担着，如果没有江柯，他知道，儿子一定会听他的话读研的。父子俩心意相通，也就照常过日子，倒也没什么变化。

　　江柯也越来越乖，已经在展书安的悉心教导下认了不少字，现在他自己出门玩都可以了，陌生人一概不搭理，学会坐公车，还学会了去家门口的超市帮展书安买菜，倒也能多少帮点忙了，不像以前那样完全帮不上忙还要专人照顾他。这样的变化当然皆大欢喜，尤其是展书安就没那么累，可以安心过完年去实习单位实习了。

　　按说这种日子虽然平淡，但也不算是太差，父子三人相依为命和睦安稳。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学校准备放寒假之前，展承业因为要翻译一篇著名的原文书籍，连续在办公室里熬了两夜没回家，最后实在困得很了，趴在电脑前一觉睡得再也没有醒过来。

　　接到消息时，展书安正在家给他和江柯包饺子，三鲜馅的，专门找刘奶奶学会了包给他们吃的。电话那头展承业学校的领导语重深长地说展承业出事了，让展书安当时没反应过来，再次问了一遍后，才听清电话的内容。

　　“书安啊，你爸爸在医院抢救，你快点过来一趟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造成的休克....”

　　拿着电话的展书安耳边一阵轰鸣，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半天，胸口憋着一股气出不来，让他呼吸不够用。要不是江柯见他脸色实在吓人哭起来，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只是个梦境，等醒了就没事了。

　　“呜呜呜....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饺子，饺子都被你捏扁了....”

　　猛然回神的展书安，扔下手里捏得扁扁的饺子，解了围裙就往出冲，边穿衣服边嘱咐着跟着他的江柯：

　　“哦，大宝，你先去刘奶奶家玩，我有事出去一下，如果晚上回不来，你就先在刘奶奶家睡啊。哥哥办完事就回来陪你....”

　　怯生生看着慌乱到脸色发白的展书安，江柯懂事的不敢乱闹，只是拉着他的衣袖小声求着：

　　“哥哥，我也去好不好？我乖乖地听话，你带我去好不好？刘奶奶家的小哥哥欺负我，说我是傻子...我不喜欢他....”

　　已经快速穿好衣服准备走的展书安一听刘奶奶的家的孙子竟然欺负他，想了一下舍不得让他去讨嫌了，急忙从衣架上拿下他的羽绒服帮他穿上：

　　“....好吧，那快点穿衣服，哥哥带你走。”

　　江柯开心得自己穿鞋子，跟着展书安出门了。打车到了医院，展书安带着江柯跑得满头大汗地找到急救室，见到的却是展承业安静地躺地躺在那里，全身被雪白的床单盖着，正被护士从急救室里面那间抢救室里推出来。

　　被眼前的场面震惊到没了反应，展书安拉着江柯的手都在发抖，不安紧张的情绪也带给了江柯，吓得一张小脸煞白，愣愣地站地站在他身边低声啜泣起来。护士停住脚步，嘱咐了校领导几句后和医生离开，急救室里只剩下一语不发眼圈通红浑身发抖的展书安和不知所措的江柯，安静得只有那些刚刚停止的仪器微微的响声，和走廊里传来的嘈杂声融合在一起，让人鼻尖发酸。

　　走近那张床，展书安放开江柯的手，用无法控制发抖的手，慢慢掀开那张白色床单，看到展承业平静安详地睡颜时，心如刀绞，忍俊不住得落下泪来。

　　他的爸爸，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英俊帅气，却这么年轻就走了，这种深深的痛楚，让他无法承受，更无法接受。

　　眼睛通红看向中年的校领导，展书安突然失控的扑上去抓着他的衣领吼道：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爸爸....我爸爸中午还说想吃我包的饺子，为什么才几个小时就....就没了！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书安、孩子，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你爸爸是心梗引起的突发性死亡....他睡在办公桌上，还是同事叫他去上课才发现他昏迷了，送来时就已经....已经过去了....孩子，节哀顺变吧....后事学校会帮着办的....”

　　“你们撒谎！我爸爸没病没病！他那么健康....一顿能吃一大盘饺子，怎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病....你们....你们撒谎.”

　　展书安嘶吼着，慢慢松开了领导的衣领，瞪着他们的眼里的疯狂和急速落下的眼泪吓到了几位送展承业来医院的校领导，拥抱着他放缓声音安慰：

　　“孩子，别怕，别怕，我们帮你....别怕....”

　　推开领导，展书安扑倒在展承业的床前，握着他还有一丝热气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眼前模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父亲的脸。

　　好久之后，护士来推人到太平间，展书安疯了一样拉着床不让推走，哭嚎声引来很多病人前来围观，场面一时有点失控了。

　　他这样疯狂的举动吓到了一旁的江柯，他来到这个家两年了，从没见过哥哥这样，就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这样的他，让江柯感到陌生，慢慢向后退着，退到墙角缩起来，可能就不会被他打了吧？

　　医生听到吵闹声闻讯赶来，拿出记录单看了看，让校领导拉开紧紧抓着床的展书安，叫护士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等他慢慢平静地睡了过去，才让人把展承业推走。

　　几位校领导商量后，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还有个江柯，看着展书安被护士抬到急诊室病房里睡着，都各自去忙展承业的后事去了。

　　江柯悄悄跟着进了急诊室，坐在昏睡过去的展书安床前嚎啕大哭。他不知道爸爸怎么了，但他知道一定是有事了，爸爸睡着了，哥哥刚才哭得那么大声他都没醒，让他更加害怕了。不知过了多久，展书安被耳边的哭声吵醒，慢慢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在医院里。

　　“呜呜呜....哥哥哥哥，你醒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和爸爸一样睡着就叫不醒了....哥哥，我害怕....呜呜...”

　　看着江柯惊喜交加，看到他醒来猛然躲到一边，瑟缩地站地站在一旁的样子和哭的脏兮兮的小花脸，翻身坐起来的展书安心口猛然一疼，想起了父亲已经离世，眼泪再次滑下来。伸手抱过站在一步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肿了得江柯，紧紧搂在怀里，像是说给他，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语速缓慢的可怕：

　　“....不怕大宝....不怕，你还有哥哥，不怕，哥哥还有你....还有你....”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江柯，在他怀里终于找回了安心，慢慢止住不受控制怕的发抖的身子，反手抱着他的后背哭着问：

　　“哥哥....爸爸呢？爸爸是不是病了？怎么睡不醒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叫他回家，我肚子饿了，想吃饺子....”

　　紧紧把这个现在是他的唯一的孩子箍在怀里，展书安似乎想要从他身上获取温暖，不想骗这个可怜的孩子，只能压抑着心里似刀剜针刺丧父之痛，哽咽着：

　　“....爸爸，爸爸是病了....他，他以后，以后都不能和大宝一起吃饺子了....”

　　可能是展书安的悲伤情绪影响了江柯，也可能是江柯已经懂得了生死离别，又或是小孩子的敏感让他感到害怕，害怕永远见不到那个和蔼可亲对他很好的爸爸了。各种情绪让什么都不懂的江柯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手捶打着展书安：

　　“哇....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哇....哥哥，我要爸爸，去找爸爸让他回家回家，他还要给我讲故事....还要带我去买过年的新衣服，我要找爸爸....”

　　这样哭闹的江柯让展书安心都碎了，却不知怎样安慰这个孩子，只能抱着他一起哭，宣泄着内心极度的恐慌和心痛。以后，他只有江柯，江柯也只有他了，只有他们两个同病相怜的苦命孩子，在这座城市里相依为命。等待他们的，是更加艰难的日子和漫长的前路，让展书安都不敢想以后他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哥俩的哭声在急诊室的病房里回荡着，让这间病房的人都听着难受跟着落泪，给急诊室带来浓浓的伤感和凄凉。

　　展承业是孤儿，凭着自己艰苦的半工半读生涯和优异的成绩上了大学，又结婚生了孩子，对展书安姥姥家的人很想亲近的当作自己的家人来相处。小时候，展书安还记得他家世代书香门第的姥姥家是有来往的，可惜在他母亲跑了之后，姥姥家的亲戚对于他们父子俩也就淡了下来，这些年也早就没了来往。

　　展书安也传承了展承业的性格，不会太热情的上赶子套近乎，也不会对人太冷漠，如果你对他好，他会加倍对你好，这就是父子俩的淡泊个性。也是因为这种个性，加上他们没什么利用价值，自然是没人愿意跟他们来往了。

　　不过没什么亲戚倒也干净利落，后事办得很快，由学校出面召集开追悼会，三天后火化安葬，一切都很顺利。好在展承业虽然不会赚钱，倒是挺会理财，给展书安留下了两套楼房和十来万的存款和不太多的一笔丧葬费，还有那辆半新不旧的大众汽车。哥俩的生活还不至于艰难到吃不上饭的地步，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从植物园安葬完父亲回到家，抱着江柯坐在空荡荡冷清的客厅里，展书安的眼圈再次红了。心力憔悴，就是他现在的感觉。没有家长的家里，竟然如此冷清，就连一向喜欢吵闹嬉笑地江柯，也知道家里有大事了，爸爸上了天堂再也回不来，一直安静得像个乖宝宝，不吵不闹地跟着他，让他空荡荡的心里多少好受了点。

　　在他怀里坐着的江柯，看到他脸上又被泪水打湿，攥着衣袖帮他擦着，用红肿的黑眼睛看着他，居然怯怯的用这几天哭的有点哑的嗓子哄着他：

　　“哥哥——不要怕，你还有我，我会帮你打走怪兽保护你....哥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害怕....”

　　抓着他有点凉的手，展书安一阵心疼。几天时间就让这个小东西掉了一层肉，刚刚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瘦的小脸更小了，眼睛也显得大了一圈，看起来就惹人怜爱。

　　“好，大宝乖....能保护哥哥了，哥哥很开心....我们大宝长大了，哥哥不哭了，别怕....”

　　擦掉眼泪，展书安打起精神，红着眼睛看着他，慢慢抱紧在怀里。父亲要在的话一定也会让他坚强起来，这个弟弟还需要他来保护，他不能再这么脆弱地活下去.从此以后，这个家，就由他来接手，要让它在他的手里壮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