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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小威廉不需要特地哄,就能到时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睡着。夏洛克将房门掩上,客厅来回踱了几步,还是选了直奔阳台抽闷烟。时间久了,他开始发愣,思绪随着烟雾一同,袅袅飘起最后缥缈地隐进夜色,他敲了敲栏杆,将悬着的烟灰抖断了,指头正准备往烟盒里捻却捻不起什么,倒了倒,确实空了。

      ——“没关系的,夏里一直是我的英雄。”

      他还是需要再抽会儿烟。

      况且逐渐步入初冬,扑面而来的风透着一丝陡峭的寒意,他得回房间看看窗户关紧没。

      待他轻轻推门进时,在落满了月光的房间里,床上的孩子沉沉地酣睡着,接着他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廉?”

      靛蓝的双瞳惊讶地扩散开,他对那个人的昵称迟迟地,才从喉咙和舌尖滚出,满是难以自信。

      那是“货真价实”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

      微弱的光线里,夏洛克看得很清楚——那与他记忆里,那位将自己当成烧尽一切罪孽的火焰,最终在颠倒的黎明落进火海的男人,毫无二致。

      **

      夜幕低垂,凛冽的月光淅淅沥沥的,正顺着青年的香槟色的发尾滴了下来,那身一丝不苟得,连褶皱也条理分明的西服,就像被滂沱的月色所倒泻湿透罢,银白也连同紧紧裹住了他的身体。他坐在床头边,眉眼间带着柔和,守视着沉睡的小威廉,明显听到男人进来了罢,抬起了眼眸,视线看向呆滞的夏洛克,眼角微微上挑,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月色也涏落在了孩子的眼尾,威廉顺着柔柔地抹过他的鼻梁,将孩子滑落的发梢别到耳后,接着指腹里又倾满了怜意,悄悄地扫过小威廉的脸颊。

      “多亏了您……这孩子,他有好好在长大着呢。”

      一阵风从关不紧的窗户溜了进来,白纱窗帘被吹得鼓起不小的弧,也将威廉的鬓发一同带得飘起,他唇边泛着的笑意更深了。

      威廉的声音缥缈虚幻却又真实,徐徐地在夏洛克耳畔回荡着。

      威廉无声地在孩子的脸落下了一个吻,他起了身,朝夏洛克走去,平稳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悄无声息,但还是带起许些灰尘漂浮起来,开口道,“夜安,好久不见了,福尔摩斯先生……您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了。”

      他略带着担忧的笑容,注意到了男人眼底下印着淡淡的乌黑,伸出拇指轻轻地摩挲,“这孩子还在睡着,我们出去会客厅谈吧。”

      门扉被静静地掩上了。

      **

      悬挂墙壁的钟晃动着钟摆,秒针转动发出滴答的响声,原本流淌进会客厅的几缕月光,被忽然挪过的云挡住了路,狭小的会客厅又倏地被罩在了一片青墨色的昏暗里。夏洛克冲了杯茶给对方,威廉并没有嫌弃他稍稍笨拙的冲泡手法,接过后静静地抿了口。他一时有许多话想向威廉说出,焦虑油然而生,五味杂陈地掺杂在他的心底,辗转翻覆,仿佛有一口气沉重重的,堵住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咬住了干裂的下唇,想要将这几年想到的那些话,那一晚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烈火烧得干涸的言语,来不及互通倾诉的情感,一次性地好好给眼前的男人说清。

      “您身上的烟味还是这么重,是最近又开始抽了吗。”威廉在先开口,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明明已经答应过了那孩子。”

      夏洛克干笑了几声,“还是瞒不过你。”

      威廉语气故意带了些戏谑,调侃:“是您破坏了约定,这样可算不上是那孩子的英雄哦。”

      “喂喂,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大英雄。”他反驳道。

      他犹疑了会儿,还是蹙眉将后半句话自嘲道出,“……哪有英雄会拯救不了自己想要去救的人。”

      “您为什么在自责?”威廉放下了茶杯,平静地追问他。

      “……”

      “我是罪人,是世间最后的恶魔,而您是英雄。”

      威廉淡淡地阐述,起身朝窗台走去,夜深了,风也不骤了,他背对着夏洛克倚在铁栏杆旁,俯瞰陷入深夜的沉睡里而万籁俱寂的伦敦。

      “现在的伦敦也好,还是这个国家也罢,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发生改变了。”他侧过身,微微偏回头,弯眸朝着男人笑笑,“那孩子现在能过着这样平稳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

      夏洛克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身影顿时变得灰黑而朦胧。

      “地上的所有恶魔都已经被消灭,人们也跨越了阶级的隔阂,一切都正在向善发展着。您也看到了吧——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犯罪卿了。”

      “‘我’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理由了。”

      “恶魔该去的地方,也只有地狱而已。”

      威廉的双唇缓缓翕动,字音故意吞吐得很慢。

      钟楼两点报时的钟声响起。

      “……够了。”男人试图压抑低声道,但吐出的每个词却越来越怒不可遏,语气渐渐失控,“我不希望你死去!”

      “那晚上我明明是想拯救你的!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葬身火海里!”

      威廉没有接话,手指在铁栏杆上踱来踱去,沉甸甸的红眸倒映着夏洛克。

      “您总是这样诱惑我活下去。”威廉泛着的笑意变得苦闷,“我是不可宽恕之人,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但也不希望您来原谅我。”

      “谁都好,唯独是你,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夏洛克。”

      他垂下了眸,附在眼睑下的睫毛长而密,就像随着平静呼吸着的律动微微颤抖,那双眼里透着暗淡的光影,恍惚下一刻就要熄灭,他的语气也变得不再像一如既往的从容。

      “他可能是‘我’,但我不可能是他。”威廉关上了窗台的门,边说边朝夏洛克走去,“这孩子作为普通人的可能性,是你给予他的。”

      “……是我不曾拥有实现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在夏洛克的面前,脚步戛然而止,“我很高兴能看到这孩子尽他所能地做善事,他也向你作出了和我截然不同的回答。”

      “他和你一样,选择相信人心这一点,我并不讨厌。”

      夏洛克诧然抬起头,眼眸起了剧烈的涟漪,压低后的嗓音略带沙哑,“不,不是的,当时的我简直就是个混蛋,我承认,确实如此……并不期待听到那样的回答。”

      “他只是个不够六岁的孩子,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可恶……但我却不止一次将他和你重叠是一个人,我希望你还活着。”

      “他长得越来越像你,说话也好,举止也好,就连爱好和能力也是叠上了你的影子。”他顿了顿,咬破了下唇强咽住,坦言,“可他同时又离你越来越远,我知道的,总有一天我将无法再透过他看到你。”

      “我是个从头到底的混蛋。”

      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只是一直缄默不语地听他说完,最后,淡淡道:

      “我说过,他可能是‘我’,但我不可能是他。”

      “您该回来了,夏洛克。”

      ——有你的梦境,和,没有你的现实。

      “……你这家伙说……什?!”威廉悄然地凑上前几步,稍稍俯身,捧起对方的脸,澄辉地注视着,打断了夏洛克的话。

      “我将理想的未来寄托了给你,现实也需要着你。”威廉的掌心渡过得温度赤诚得炙热,确确凿凿存在着,炽热地,真实地侵染着夏洛克的灵魂深处般,这无论如何都无法认为是虚幻的,“而且,那个善良的孩子还需要着你,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他,想教给他的,对吧?”

      “如果能有机会,我和另外一个‘我’交谈的话,那想必是很愉快的事情。”

      “所以,无论‘他’是谁,都请继续爱着‘他’。”

      修长的手指攀上了夏洛克的眼尾,指腹轻轻地将情愫抹了过去。

      「就像你爱着我一样。」

      仅仅是一个轻吻而已。

      夏洛克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最后堕入火海时,被烈焰吞噬了声音的话语。

      **

      「——————————————————————」

      那一晚,威廉任凭自己的身体,被身后猛然伸出的火舌彻底裹住,翕动着的言语,也一同消逝不见。

      但他确实听到了。

      **

      初冬的后半夜,月亮早就下去了,但却仍然见不着朝日的一点儿苗头,只有一片阴沉沉却泛着乌蓝的天。几缕微弱的灯光渲染会客厅的晦暗,衣物随意地散落了一地,夏洛克紧紧地抱住了威廉,他感受到了那是鲜活的,清楚的心跳声,恍若他觉得那也是此时自己的心跳,交错的呼吸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他们十指紧扣,他们亲吻,他们缠绵,沐浴在皎白月光下的玫瑰绽放得红艳暖味,布满棘刺的藤蔓蜿蜒盘上纠缠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像徐徐地被裹在了朦胧的白纱里。

      他们的灵魂在这个寂然漫长的夜晚里碰触交融。

      他伏在威廉的耳边喃喃了数不尽的细语。

      时针滴答滴答地转动着。

      **

      夏洛克撑开眼醒来时,他正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浑身都感觉热得酸痛,小威廉满脸担忧地用湿毛巾,给他擦拭着发烫的额头。

      “夏里,您最好不要动着先。”孩子轻轻地按住想要起身的他,将一条新的湿毛巾重新敷在他额头上,冰凉凉的触感蔓延着,现在格外冷得刺骨,“您发高烧了,我刚刚已经让旅馆的管家查尔斯先生帮忙,去附近的药店买乙酰水杨酸回来。”

      正当小威廉说到一半,敲门声响起,虽然孩子想阻止他起来,但他还是强行逞着开了门。

      门外的是买药回来的查尔斯,他先是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快入冬了确实天气变得快,况且昨晚的风起得大,让夏洛克多多注意好自己的身体,接着把退烧药递了过去。临走前,老先生突然疑神疑鬼,手背挡在嘴角小声提醒道,“您的脸色也看起来不太好,我老人家也就多说几句,你不信也罢,昨晚的风大得不合常理,街上很多人都在说一定是有幽灵鬼怪出来了,哎呀,那些坏东西一出来,准会让缠上的人突然得病,您啊,可能被幽灵昨晚给缠上了,也说不定。”

      ——幽灵。

      昨晚与自己谈话的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仍在脑海里历历在目。

      耳鬓厮磨的温热就像还确实残存着。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罢,他瘫回沙发时,余光才瞥到桌上摆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茶垢的茶杯。他彻底愣住了,乍地起来撑着眼盯住那个杯子。

      ——这不可能。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不相信这些迷信的荒唐鬼话。

      隔壁的小威廉注意到,解释说,“我刚刚嘱托查尔斯先生去买药后,就去洗干净了那个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想要烧水,等会儿给您方便服药。”

      “那个杯子你看到的时候,是用过的?”他问。

      小威廉点了点头。

      他略作思索,将碍事挡住了视线的额发捋了上去——他昨晚确实给那个人倒了一杯茶,而且与那个人后来放下的位置无疑,“廉……我昨晚是不是有说很奇怪的话?”

      “我昨晚睡得很沉。”小威廉歉意地歪歪头,“但早上起来的时候,您看起来很痛苦,摸着额头也很烫,体温应该超过三十八摄氏度了,我就下楼请求管家先生帮忙去买退烧药。”

      “我想,我应该没听到您的梦话。怎么了吗?”

      “没事。”他默然了会儿,回答。

      **

      虽及时服用了退烧药,但体温仍高居不下,夏洛克一天都头重脚轻的,大脑昏昏沉沉的,没法集中精力进行过多的思考,也只好休息了一整天罢。小威廉体贴入微地照顾了他一天,忙里忙外的,麻烦让旅馆的管家烹调些好下咽的燕麦粥,自己再小心翼翼地端上来;搀扶着夏洛克回到主卧室的床上,小小的身体打着一大桶水,有些力不从心,□□右斜地提到房间的路上,撒了不少,给他擦拭脸上的汗,敷上新的冻毛巾;一到时间就提前烧好水,监督夏洛克好好把药吃下去……孩子几乎一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夏洛克的床边。夏洛克半夜醒来时,整天的劳形苦心过后,小威廉早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但小手还紧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的烧总算退了,体力也自然恢复了些,尽量不作声响地起身,将筋疲力尽的小威廉轻轻抱回床上盖好被子,随手拿了条毛毯披上,便扶着墙慢慢虚掩上了房门。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得离谱,今天这场烧,怕不是把他脑子也烧傻了。他可是个向来都对坊间怪谈持着否认态度的人,这种荒诞的想法或许真的烧坏脑了——此时他又确实希望,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上又出现一次那个男人。

      几缕单薄的月光渐渐晕开,钟摆晃动。

      那里仍旧空无一人,漂浮着一片青黑色的黑暗和尘埃。

      “夏里又做噩梦了吗。”

      他被孩子突然的唤声,问得回过了神——小威廉揉着惺忪的睡眼,恰好站在了月色延着的光路上。

      “啊哈哈,为什么这么说?”

      “早上我给夏里擦脸的时候,发现您哭了。”小威廉迟疑了下,还是坦言,今早被夏洛克问到时,潜意识就故意把这件事隐瞒了起来,“……是做噩梦了吗?”

      夏洛克耸了耸肩,“嘛,也算不上什么噩梦。”

      “大概。”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都在这里陪着您。”小威廉走到沙发前,“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说,因为我是大家的咨询师。”

      “夏里要是做噩梦了的话,我也会叫醒你的。”

      小威廉带着天真无邪的笑意,牵住了他的手。

      ——明明这几年一直陪伴着照顾着自己的,都一直是这个孩子。

      ——却唯独没有对这孩子说过那些真心话。

      “……对不起。”他别过了头,视线下垂到了地板上,很快又挪了回来,“我们明天就去伦敦桥吧。”

      “唉?夏里要不要再休息一天……您今天直到傍晚都还高烧着,没有什么精神。”小威廉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而且感觉还有一些烫。”

      “没事,一起去睡吧,睡好了明天才能恢复健康,然后,我可是要带你这个乡下来的小朋友,好好到处逛一通!”

      “现在的伦敦啊,可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夏洛克抱起了小威廉,将孩子领回房间里。

      空荡荡的会客厅里,夜风悄然从窗户的缝隙蹿了进来,吹得鼓起的白纱窗帘刚好罩住了摆放着的两个茶杯。

      **

      夏洛克和小威廉,一大一小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的光与影摇曳着,寂寥的星空唱起了喧闹的安眠曲,他伸出手,迟疑地顿了顿,最后还是撩拨了下孩子翘起的发梢,小威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如果做了不好的梦,我会叫醒夏里的,所以请您放心地睡吧。”

      “晚安,廉。”

      “晚安,夏里。”

      一夜无梦。

      **

      第二日夏洛克醒来,不过也就六点出头,发现原本睡在一旁的小威廉,却跑到了自己的怀里蜷缩成一小团,静静地倚靠在他的颈窝里,暖黄的晨曦祥和地映在孩子稚嫩的脸庞,小小的身体随着沉稳的鼻息,细微地俯动着,偶尔还会发出几句梦呓。他刚想掖起被角,小心翼翼起身,却被小威廉蹭了蹭,恶作剧的心让他起了孩子气般报复的意,捏了把肉嘟嘟的脸,但孩子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蹭得更紧了,他只好作罢继续躺回软绵绵的床上。

      ——算了,偶尔赖床一次,并不算是什么坏事。

      他又睁开眼时,时针早已划过XII(*12)一侧了,身边的小威廉比他醒得早,梳洗得整整齐齐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捧着书看,发觉夏洛克醒了,刚又想让他躺回去休息,夏洛克便先开口道,自己的烧昨晚就退了,现在的精神好得很,今天就能带小威廉出去玩。

      小威廉再□□复量了他的体温,也才放心下来。

      他牵着孩子的手下楼,刚好碰见了旅馆的管家查尔斯先生,老先生先是惊叹了几句不愧是年轻人,这么快就能痊愈了,然后又故弄玄虚地低声问他,昨晚起的风也挺大的,没被幽灵缠住又做什么噩梦吧,他昨天看起来可真像被恶灵缠身的模样。夏洛克尴尬地笑了几声,说,他一贯不信这些妖魔鬼怪的事儿,只不过那晚冻感冒罢了。

      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而已。

      他们出门得晚,解决了午饭以后,就去了个大英博物馆逛了大半,出来时已经临近黄昏了。对于小威廉而言,光是见到不需要马拉的车已经叹为观止了,更何况是坐上能够在地下跑动的火车(*伦敦在19世纪60年代修了世界上第一条地铁,坎农街站于1866年启用),他们在内环线地铁的坎农街站下车,只需要出站走几步就是伦敦桥的北岸。

      夏洛克琢磨孩子应该也饿了,就在站前的路边摊那里买了炸鱼薯条,不过一小会儿,他回头就不见了小威廉,甚至还没来得及结果老板递来的食物,就急冲冲追过去寻找不见的孩子。万幸的是,小威廉不过沿着往河边的小路走远了罢,他没过几段路,就逮住了人。

      “廉!你这小鬼也跑太快了吧!?我不是让你好好在那里等我吗!”

      “我以为您已经走在前面了……”小威廉报以歉意地笑了下,“可能刚刚没听到。”

      然后,孩子的眼神满是憧憬地瞭望不远处的伦敦桥。

      西沉的夕阳倾倒在这座城市里,将这座宏伟的桥梁染成一片殷虹,就连遍布天际的卷积云也反射出相同的颜色,不时有乌鸦的叫声或远或近传来。

      “将来通车以后,南岸和北岸的人不再需要坐船,就可以渡过泰晤士河了,而大船经过的时候,用蒸汽机也可以把桥拉起。”小威廉照着印象里旅游宣传册的内容念了出来,“确实是很聪明的设计,也考虑到了大多数时候的变化和需求。”

      “……这座桥,很棒呢。”

      “伦敦也是——”

      随着夜幕的降临,最后的殷红都消散殆尽,融入黑暗里,晚风骤起,将河堤两岸种植的树吹得飒飒作响,北岸的煤气路灯徐徐地亮起,灯火摇曳不停地静静燃烧着,夏洛克在一瞬间,似乎透过那一盏盏灯中的火焰,看到了大桥又一次被轰燃大火掩罩。

      这不过几秒的幻视罢。

      “现在确实呢。”

      小威廉听到‘现在’这个词时,想起了前天耿耿于怀的事,转头问向了夏洛克。

      “前天在餐馆吃饭的时候,达娜阿姨说英雄的故事里,夏里曾经就在那座桥上?”

      “五年前,它还没建好时,我确实就在那里。”夏洛克习惯性地想掏出烟盒,却想起了答应的‘那件事’,迟疑了下又放下手,“所以,你是想听我亲口来讲述吗?”

      小威廉毅然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要告诉的,是你想要知道的英雄的故事……”

      “……不,这是‘你’的故事。”

      顺势流落的火光映在了夏洛克的脸上。

      **

      夏洛克·福尔摩斯将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孩子听。

      橘黄的灯火侵染的黑暗里,男人的脸上浮着释然的苦笑。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他瞄了眼蜷缩成拳头的五指,又缓缓松开,继续说。

      “在河岸边找到还是小婴儿的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你就是他。所以我想去抚养你,看着你长大,让你变回我曾经认识的他。”

      “甚至自私到试图用他的爱好,他的经历来引导你,就连为你取的名字,也是他的。”

      “可是到最后我也发现了,你不是他的替代品。”

      “确实,你和他的外貌一模一样,甚至连思考方式也接近。但你永远都不会想起,也不会拥有他的记忆。所以,总会有一天,你渐渐变得和我记忆里的他越来越不一样,也是在预料的结果里的事情。”

      “说这些话,你会对我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咂舌自嘲,“早就说过了,我不合适当什么鬼监护人。”

      四目无言,那双靛蓝的眼眸里的波澜逐渐平静下来。

      几盏老化的煤气灯不稳地闪烁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夏里偶尔会露出很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小威廉垂下了眸,嘴角抽了抽,“但我知道那并不是‘我’。”

      “抱歉,廉。”

      “您不需要道歉,因为……因为能够和夏里一起玩解密游戏,就像这次在列车上一样,我真的很开心。”孩子的声音里隐忍着哽咽,抬起头,断断续续道,“我想和你继续一起旅行,今天终于能听到亲口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关于你爱着的另一个‘我’的事情。”

      “对不起……”小威廉绷紧嘴唇,顿住。

      “我知道,你为最后也没能拯救到他的痛苦和孤独而自责,但我也没能成为‘他’,让你得到释然,对不起……”

      夏洛克跑过去突然搂住了孩子,揉着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头上,“不!你根本不需要成为他!你,你只要成为自己就好了。”

      “与你相遇后创造的记忆,也是他托付给我的未来。”

      “无论你会是谁,我也会继续爱着你。”

      夏洛克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会哭的人,他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对方哭泣的样子,但此时他确实听到了男人悄然的小声啜泣。

      两人的影子在煤气灯的映照里,慢慢地愈来愈长。

      **

      这趟伦敦之旅在短暂的一星期后,便告终了。

      回去的火车上,小威廉仍旧像去时一样兴高采烈,仿佛那天傍晚伦敦桥下的对话未曾发生过,依旧有这年龄孩子该有的纯真和好奇心。那天以后的旅行,他对待夏洛克的态度也与之前无异,遇见新奇不懂的事物会虚心请教,偶尔也会有孩子气的撒娇和赌气,会故意作弄一下夏洛克。在餐车点了份鱼肉派当做午餐享用后,起了午后的倦意,他自然而然就枕着夏洛克的大腿,在摇摇晃晃的包厢里打盹。

      下午一时的暖光摇曳着落在了他们身上,柔暖的阳光顺着孩子的发梢,滴落在夏洛克的掌心延开,他的手有些麻,便想抬起活动活动,却忽然透过指缝窥到——那个人正坐在对座位笑意粲然注视着他,但在他移开手的眨眼间,又消失了。

      ——切,你这家伙还是依旧这么……

      夏洛克没说下去,砸了咂舌,侧头远眺车窗外的景色。

      **

      夏洛克在乡下将小威廉抚养到九岁时,考虑到在英国暴露的可能性太高,难免某一天被认出来(毕竟看过报纸都大概对犯罪卿的长相,有所印象),给这孩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送去了法国的寄宿学校,并且嘱托母亲那边的远方亲戚照顾好他,然后又支身回到了伦敦。华生和哈德森太太他们见到他,大吃一惊没多久后,便开始又哭又骂地唠叨训斥他这些年到底跑哪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又不通个信,害得他们多担心诸如此类的。

      总之,他又重新当回了侦探。

      与此同时,也与远在法国的那孩子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他除了希望每天来点有趣的案件找上门以外,也期待着那孩子的来信。

      小威廉一开头会写一些异国见闻给他,对于孩子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家,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偶尔更多的是学校里的日常琐事,不时还有几句孩子气的,希望他平时也能够多来法国几趟,探望自己;夏洛克也会写一些最近遇到的案件过去,设置类似的架空谜题之类的,让对方解开;小威廉很聪明,数学方面也相当有兴趣和天赋,在十四岁那年就发表了学术论文,十六岁获得硕士学位,跟着导师做了几年二项定理和天体物理的研究,后来给夏洛克的信里也不时提到手头上的研究进度。

      ——“伦敦桥前几天举行通车仪式,英国王储也参加了,现在的贵族们也对民生工程重视了不少……”

      一股淡淡笔墨苦涩味蹿到鼻腔其中,钢笔笔尖在略带粗糙的纸张上滑出了滋滋的声音,溢出的墨水将底下好几层的信纸,也染上了黑点,夏洛克惯性地想捻出根烟,但想起先前和他戒烟的约定,烟瘾早就也淡了不少,只是留下了个习惯了的动作罢。

      ——现在的一切都和你构想的一样。

      他没有把这句话落笔下去。

      指腹摩挲轻轻按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然后,夏洛克将唯一的照片又夹回了笔记本,藏进上锁的抽屉。

      “那么,今天又是什么案件,雷斯垂德。”

      门外的探长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到了他的发问。

      **

      尾声

      若干年后。

      2019年——

      他今天绝对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在大学入学的第一天,发生各种意外后,还在咖啡店里忘记带钱包没法付账(最糟糕的是,他刚拿上抿了口,准备掏出钱包,才发现忘带了),被店员‘这人该不会是来吃白餐的吧’的眼神瞪着而头疼发窘。

      “先生,您至少有手机的吧,可以手机支付的。”

      “我刚刚就说了,手机短路炸了。”虽然很扯,但确实是实话。

      “您要是继续这样,我们真的考虑报……”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

      他与店员的争吵被温雅有礼的男声打断。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给这位先生先代付着。”

      他诧然抬起头,看向那位愿意为他代付的人——

      喂……

      喂喂……

      喂喂喂喂……该不会吧?!

      “好久不见了。”

      “……福尔摩斯先生。”

      金发的青年彬彬有礼地笑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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