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调》罹草

99、第九十八章

　　觉风还是同最初认识的那样一脸温存的笑意，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儒雅的气度。
　　只是此时，他的双眼中又多了一分疯狂。

　　夏疏苍在搏杀中向西去，觉风也没有管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这样跟了上来。

　　竺兮台。
　　月色下，芫花扶着一个少年站在悬崖边。
　　夏疏苍杀将而来的时候，跟在不远处的觉风忽然就愣住了。他手中的剑一顿，身侧，一个凤凰谷的少年便挥剑向他的肩头刺来。避闪晚了一步，剑锋划破肩头，带出一条鲜红的血练。
　　觉风手里的剑刺破少年喉咙的时候，最后一个跟在夏疏苍身边的唐门爪牙也倒了下去。

　　夏疏苍一挥手，正欲攻击觉风的少男少女纷纷停下了手，以手中的武器对这觉风。
　　觉风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竺兮台边上有一个小小的石碑，无名无姓，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炉内插着三支燃尽的香。

　　“你知道我会引你来这儿，但没想过会带他来吧？”夏疏苍冷冷地道。
　　觉风向白枢庆看去。
　　白枢庆的一条腿上用木板夹着捆住，胳膊架在芫花的肩上，费力的站在黑暗中。
　　“你也希望我死？”觉风看着白枢庆问道。
　　回答却是冷淡地一句话：“我希望你压根儿就没活过！”
　　“郝连青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就不愿跟我回唐门？”觉风有些失声，“我待你不好么？恩？我之前一直都来看你。郝连青不肯给你的东西我都能给你，他不能陪着你的时候我都和你在一起，我待你不够好么？！”
　　白枢庆的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冷冰冰地道：“把我丢掉的人不也是你么？逼死娘的人不也是你么？怎么？你难道忘了你在凤凰谷是怎么对我的么？你是可以忘了！你可以说你是我爹，你说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郝连青才是把我养大的人，只有他才不会管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还是一样把我当儿子看！更不会像你那样……甚至想要杀了我。”
　　“疏清……”觉风眼里闪过一丝恐慌，“你告诉你娘……我没有亏待你……我真的没有……”
　　“我为什么要说？”白枢庆恨恨地道，“你怎么不同她去讲？你也没脸见她！”
　　“呵呵……玥娘……你生的好儿子啊！”觉风径自笑了起来，“你打的这手如意的算盘……早知道我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呵呵呵……”

　　夏疏苍缓缓地走向前去：“我过去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来这儿，现在才明白过来，你站在这个悬崖口往下看，那些都是死在你手里的亡魂，你的仇敌，你的手下，你半辈子的感情不都是埋葬在这里了么？觉风，你老了，只有老了的人才是会喜欢活在回忆里的。”
　　觉风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可能不老……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不都是反目成仇了么？苍儿啊，你凭良心告诉老夫，我对你不好么？”
　　他转头看向白枢庆：“你凭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若能不这么倔，我们至于走到这一步么？”
　　“你们去问问复笙，我对他扶持地不够多么？行啊！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都可以飞了！可以把我一脚踏进黄土里去了是吧？！”
　　夏疏苍笑道：“别天真了，你为何会扶持我难道不是因为问心有愧么？之于复笙，又不是想要接他之手扩张羽翼么？你连你的儿子都可以利用，你还有什么不是为自己做的？你很爱玥娘，你把她关起来让她生下孩子，这就是你对她的好？觉风，你根本就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你把芦儿关起来让人照顾她生孩子，不就是为了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人么？你不就是想从我爹手中抢走一切东西么？”
　　觉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夏冥斋……就是他在与我抢！玥娘……独步诀……他哪样肯放手了？他根本就是个恶魔，让你只能看着这一切却不能得到，日日夜夜都这样折磨着你……哼，比起他，我这是何德何能！”
　　看着夏疏苍厌恶地皱眉，觉风又冷笑道：“苍儿，你同你爹一样，就是你害死了柳凌濯的你知道么？他若是不给你们说情，也不至于还会死在你的手上！”
　　“我没害死他。”夏疏苍看着觉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他是为你死的。柳凌濯不想对不起你，也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月色渐渐地淡下去了，三更过半。夏疏苍苍白的脸色略有回转。
　　他本不苟言笑的脸上缓缓地泛起一层血色来。
　　“觉风，你何必如此孤注一掷？”
　　觉风道：“是你太过执着，不肯放下你拿了太多的东西。”
　　“所以你连我的孩子你都要抢？”
　　觉风道：“我不是同你在抢。是你自己没能力保护丫头和你的孩子，我只是不喜欢看人糟蹋别人。”
　　夏疏苍摇摇头：“所以你一定要芦儿在你这儿生下孩子来？”
　　“我知道你引开我是要去救她们，你忘了，我这儿还有一个向霸天在。”
　　“但他愿不愿意听你的……这倒又是另一回事了。”夏疏苍笑笑，“万一……他也和柳凌濯一样呢？”
　　觉风眉头一皱看着他：“你想说什么万一？”
　　白枢庆接过话来：“是人都会怕造孽太多报应的。向霸天这个死胖子，他也一样怕跟了你久了遭报应。”
　　一丝惶恐闪过觉风的脸。
　　夏疏苍笑笑：“听，有孩子的哭声。”
　　“她生了？”觉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又转为惊喜，随之警惕地看着夏疏苍，“你听到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

　　稳婆欣慰的笑声、石南和鬼臼抱孩子的争吵，半夏和雪枫抱着藜芦的喜极而泣，藜芦困倦的笑和唤着夏疏苍名字的声音。
　　“哇——”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朦胧的天际。
　　还有向霸天默默地将要带走孩子的弟子遣散的声音。
　　全部都涌进了夏疏苍的脑海中。
　　她听到了藜芦在叫他：“疏苍，快看！”
　　一层满足地笑容浮上脸颊。

　　觉风眯着双眼看他，许久才睁大了眼睛：“你和夏冥斋一样……”
　　夏疏苍不作回答，却转而道：“觉风，你输了。”
　　“向霸天跟了我这么多年了，他不会背叛我的。”觉风断然道。
　　“你与柳凌濯还有再生之恩，他也为你死了，向霸天为何不能……背叛你？”

　　大军已攻如唐门韬光殿了，有持械抵抗者一律格杀无论。
　　刀剑相交、血肉撕裂……其间夹杂着廖月阁中那一角的欢喜。
　　夏疏苍不由得感叹，死生不过一线的差别而已。
　　尤其当他站在这个梦中看着娘亲跳下去的地方时，忽然间有了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对死亡的恐惧。死，即再无知无觉了，而他还想要活着，和藜芦一起，和这些朝夕相伴的人一起过完余生。

　　一道红色的火光从东侧韬光殿外升起，呼啸一声。那一抹金红，看在眼里的，喜者更喜，悲者愈悲。

　　“雪枫已经带她走了。”夏疏苍道。
　　觉风闭着眼睛不愿回答。
　　“你说你想让芦儿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可你知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被人关起来？我或许真的该感谢你教会了我们那么多……人心可畏的道理。即使再亲密也不可疏忽大意，不是么？别不放心我照顾不好芦儿和孩子。等这趟之后，我就再也不干这行当了。凤凰谷这回也难得算是师出有名了。”夏疏苍道，“你知道么，你动了一个最不该动的人。”
　　“复笙。”
　　“是旻暇。你不该杀她，你替慧心杀了她，接下来峨嵋要做什么可由不得你了。”夏疏苍摇头道。
　　“旻暇更不该让她活着。”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各人的生死由不得你来做定夺的。”

　　觉风笑了：“这回你可错了。”
　　话音刚落，觉风将手中的长剑一抛，转身冲破了包围直冲白枢庆而去。宽大的袖口中闪过一道银光，一柄银色的匕首出现在掌中。刀刃薄如蝉翼，在空气中划出阵阵清音。
　　白枢庆一时无处躲算，单手欲将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抵抗却已晚了。
　　芫花将他重重地向后一把推开，猛地拔出腰间的剑指向觉风来的方向。
　　“芫花住手！”夏疏苍大喝。
　　却见觉风忽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反手“叮”地一声就将芫花手中的剑削为两段。
　　芫花的身手毕竟不弱，总还是凤凰谷中出来的高手。
　　立刻挥着断剑向觉风已经受伤的肩头砍去，一手横在身后护住白枢庆。
　　他们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夏疏苍眯着双眼看他。
　　他这是要寻死。

　　本就是想成全自己的，死在什么人手里，他也不在乎。

　　白枢庆大声喊着：“芫花杀了他！我真想我根本就没你这个爹！”
　　觉风苍凉的笑在嘴角扬起：“可我还是希望你会是我亲生的儿子……”
　　身子一侧，带着肩头一柄短剑坠落了峡谷中。

作者有话说

　　总算贴全了……
明天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