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调》罹草

90、第八十九章

　　杭州的天气一转眼就变了。不出几日就要出发前往蜀地，复笙些时日也忙得团团转，着实分不出心思来管其他事。见皎雪无聊总算同意几个徒儿带着她出去游船。也不知怎么，可能是湿了衣服忘了换了，到了晚饭的时候米芽抱着她喂饭，吃一口吐一口。复笙伸手一摸，额头滚烫滚烫。

　　夏疏苍也才刚到杭州，正坐下来慢悠悠一边吃着饭，一边同几个护法商量计划中的细节。“轰——”一声巨响，大门就被复笙一脚踹开了。
　　景天年纪大了，禁不起吓，一口饭噎住，脸顿时涨成了紫灰色。
　　还未等到下人们通报，复笙已经抱着皎雪冲进了房中。
　　猛地撞开门，饭厅里一群人正忙手忙脚地又是帮着拍背又是帮着递水，围着可怜的小老头团团转。
　　“严景天，你救救我闺女！”复笙丝毫不顾夏疏苍已怒的眼神，一把将雪枫推开就道。
　　皎雪躺在复笙的臂弯里，脸颊烧得通红，细细的眉头皱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声的咳嗽与平日里那活蹦乱跳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皎雪是个长得极其水灵可爱的孩子且活泼可爱，忽然间成了这个样子，着实让人心疼。她每咳一声，复笙就跟着发一次抖，慌得连指尖也跟着发抖。
　　景天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忙从复笙手中将皎雪接了过去。手刚触到孩子的脸，立刻就道：“怎么烧成这样了？”
　　“我真的不知道……雪儿她……她从来不生病、病、病……就突然就这样……不是，你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见景天抱着皎雪就往里屋走，复笙一着急，一把就拉住了他。
　　“你给我冷静难点坐下！”夏疏苍压住火气道，“带丫头去降个温，小孩子烧成这样不会致命，怕只怕烧得厉害了会烧坏了身子。”
　　“不、不、不……不是……你别给我说风凉话……她、她她……从来没生什么病过……你不要说这么吓人……”复笙结结巴巴地道。
　　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复笙，夏疏苍的火气消了一半，哭笑不得地拉他坐下：“丫头病了你这当爹的急成这样，你就不能冷静点想办法么？”
　　“我我我……这不是找你们来来来……了么？”
　　“好吧好吧……也是，发个烧找景天来医，你也真是不晓得节约点。景天若是给别人救命治病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啊。”夏疏苍不怀好意地笑道。
　　“钱不是问题，你先给我闺女看病要紧！”复笙这一回说话终于顺了。
　　“成了吧，给你开玩笑的呢。你家丫头净招人疼，我这儿怎么会要你的钱呢？你也就同你谈到钱了会冷静下来。”夏疏苍道，“你下次别这么风风火火的行不行？景天怎么说都年纪挺大了，白枢庆这小子连着几天折腾他，你这刚一会儿差点把他噎死。你说你把他噎死了，谁给丫头看病？”
　　复笙伸手搓了搓鼻子：“这不心里没底，怕了么。”
　　“连你都能怕……”夏疏苍摇头道，“你就算怕了，在自己女儿面前也别这样，总得有个爹的样子。还好她还小，要不你这不吓着她么。”
　　复笙摇摇头：“我只是怕她会忽然有一天就消失了……你知道么？我看着她和珞水长得那么像……那么像，现在对她来说我就是她的世界，可她总要长大的……她还有个这样……这样优秀的娘……”
　　“别在这儿感怀春秋了，孩子长大能不有点磕磕碰碰的么，雪丫头命大，不会有事的。”夏疏苍安慰道，“你护不了她一辈子的，要不给她找一个细心的人照顾吧，米芽虽然是从小就带她的，可这也太小了点。”
　　谁知，复笙立刻跳了起来：“去去去！什么主意，我的闺女我自己能照顾不好么？”
　　“没人说你照顾不好……复兄，要冷静……”夏疏苍道。
　　过不多久，景天从里屋走了出来。
　　“怎么样了？”复笙忙问道。
　　“无碍，就是有些着凉，这会儿正让人去煎一帖药，一会儿喝了发发汗就会好的。”景天安慰道，“她的体质很好，不会有事的。”
　　复笙松了一口气：“我去看看。”急匆匆地就向里屋走去。
　　屋内芫花正在一边架子的铜盆里拧毛巾，随后走到床前皎雪身边，将她额头上原本敷着的毛巾换下。
　　“雪儿？怎么样了？”复笙在床边蹲了下来，轻轻捏住皎雪的手问道。
　　“嗯……爹爹……”皎雪皱着眉费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复笙一眼。
　　“爹爹在呢，怎么样了？”
　　“爹爹……雪儿冷。”皎雪的声音又轻又细。
　　“冷？”复笙忙将毯子往上挪了挪，紧紧地将皎雪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末了又问道：“还冷么？”
　　“冷……”
　　复笙又将身上的褂子脱了下来盖在毯子外。
　　“复庄主，您把衣服穿上吧，这儿给大小姐加一床被子就行，盖太严实了孩子会喘不过气来的。”芫花道。说罢伸手对丫鬟挥了挥，示意再拿一床褥子来。
　　“雪儿，是爹爹不好，爹爹没看住你……你跟着爹爹就总受苦，爹爹对不住你……”复笙对芫花点点头，伸手在皎雪红彤彤的脸颊上轻抚着。
　　站在一边的景天轻轻叹了一口气。
　　“复兄，你若是不介意，这些天就把雪丫头交给我们吧。景天会照顾她的。孩子就算病好了，还是要调理一下，你既然照顾不过来……”夏疏苍瞥了景天一眼对复笙道。
　　“这……哎，我谢谢还来不及呢，景天长老能照顾小女，我那是一百个放心。”复笙忙道。
　　“啧啧啧，说你不客气你还真不客气，最大的包袱一下子就丢给我。”夏疏苍咂舌道。
　　复笙无奈道：“这不还是实在拿我那几个顽劣的徒弟没法子么？小的那几个自己穿衣服都还正反分不清呢，在雪儿面前就老喜欢逞强，一会儿带去这儿一会儿带去那儿……他们大多也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都是我带大的，真要我拉下脸来我也做不到。”
　　“一样都是孩子，江湖里腥风血雨的，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景天叹道。
　　“我只怕将来雪儿长大了要出入江湖，我真不知道该让她怎样在世人面前出现。她是个姑娘家，我这山庄里有的尽是些不上道儿的男娃儿，好多事她也不能没有娘亲教啊。可珞水现在……”复笙满脸愁云。
　　“等这一趟好了，我替你去见她，或是叫芦儿替你去说吧。她们都是女子，相互说话也会好说些。她见了你不由得就会要自己心肠硬起来，若是同芦儿讲话，终归也还是女人家，好商量的。”夏疏苍眼珠子转。
　　“那是好，那是好！”复笙喜道。
　　“复庄主，您也别愁了，慧心掌门人若是知道大小姐病了，也定然会急得团团转。现下无碍是最好，若是您太紧张了，恐怕连她也会坐不住了。”景天道。
　　“说的是……”复笙郁郁地道。
　　“长老，药。”丫鬟从里屋的帘子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托盘，盘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花纹的碗。
　　夏疏苍拦下景天，对丫鬟使了个眼色，朝蹲在床边的复笙抬抬下巴。
　　丫鬟将药碗递给复笙：“复庄主，大小姐的药好了。”
　　“爹爹，雪儿不要吃药。”皎雪眉头一皱立刻道。
　　丫鬟忙道：“大小姐，这个药不苦的，不信你试试看吧。”
　　“不要……”
　　复笙拿勺子在药碗里搅了搅，一股淡淡的果香从药碗中溢了出来。皎雪撅得老高的嘴慢慢地瘪下去了。转过头来看了看复笙。
　　复笙笑笑，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又尝了一口才道：“雪儿乖，景天长老给你熬的药真的不苦哦，像果酱一样，雪儿不尝尝么？”
　　皎雪狐疑地眨了眨眼睛，勉勉强强地点点头：“那好吧……”
　　复笙将勺子递过去，皎雪撅起嘴小小地嘬了一口，立刻睁大了眼睛。
　　“爹爹没有骗雪儿吧？”
　　皎雪点点头，这才乖乖地一口一口将药喝了下去。
　　景天笑着摇摇头道：“藜宫主小时候可比这难哄多了。”
　　夏疏苍也道：“这不到现在都不肯爽爽快快地喝么？还没次反过来教训我说什么‘是药三分毒’，真是不折腾到没力气了不甘心啊。也就她想得出把药调成这种味道，像是小食。”
　　“老夫先前还真没把这种煎药的方法当一回事儿，前些日子给白公子熬药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倒还真的好用。就是准备这些药材费时，老得准备个把缸拿鲜果腌渍着。”景天摇头道。
　　“她在的时候你天天给我告状，见不着了又念着好了。”夏疏苍道，“她若是知道这鬼主意还能被你认同，估计也该飘上天了。”
　　“人不都这样么，总是做些容易让自己后悔的事。”景天看着复笙小声叹道。
　　夏疏苍摇摇头：“我宁可自己不会后悔，如果真的错了，那就努力去改正回来，后悔是只有不会再前进的人才天天在做的事。”
　　景天转过头看着他，许久才笑道：“刚才……”
　　“用不着谢我，你就算不给我提出来，我也会要劳烦你照顾皎雪的。江湖无情，姑娘家本是该被宠的，由着她跟着复笙去唐门这还真是说不过去了。”夏疏苍道，“反正你也闲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