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京都城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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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中下了一场大雪。
宋纭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神色怔然，她轻咳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几片红晕。
枝头的梅花开得正艳，花瓣上的白雪晶莹，她垂下眼眸，打发丫鬟去折两枝梅花回来。
宋纭想起好多年前，新婚燕尔，程乾也是在这样一片大雪中归来，折了几枝梅花，然后对她翩然一笑，少年风流俊朗，眼里盛着唯一个她。
手中用力抓着梅花的枝，她用力咳了几声，险些咳出了泪，她紧紧咬着牙，闭上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这是宋纭第一次觉得日子如此的难过。
半个月前，五岁的儿子被靖康王家的小世子刻意捉弄推进了湖里，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夫君为了儿子去讨公道，然而一个五品的小官，又能求得多少公道。
果然，三日前程乾挨了一顿打，卧床不起。
“夫人，该喝药了。”
宋纭放下手中的梅花枝，接过了丫鬟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蹙了蹙眉头，“今日老爷如何了？”
“回夫人，老爷的药也送了过去，只是这次大夫说确实需要养伤许久。”
宋纭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想歇一歇。”
几个小丫鬟走出了门，宋纭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眼眶也红了起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下拿出了一支黑色的骨笛。
仅有巴掌大小。
宋纭想，既然世间的公道自己求不得，便求别人给自己个公道。
哪怕，她是个妖怪。
房间中的空气仿佛一时间凝滞了一般，宋纭压下心底的恐惧，垂下了眼眸，指尖却不断地在颤抖。
身着素白衣，外罩一件墨色外衫，以及戴着黑色帷帽的姜梨出现在了宋纭的面前。
和几天前出现的样子一样。
只不过，姜梨瞧了一眼宋纭更加憔悴的面容，心底有些可惜的意味。
“夫人，你想好了吗？”带着蛊惑意味的娇媚女声响起，却让宋纭将指尖不断地攥紧。
“我，”宋纭声音有些颤抖，“我想好了，我想要害死我儿子的人受到惩罚。”
“哦？”姜梨声音上扬，唇角微翘，“夫人，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惩罚和付出是呈正比的，夫人，你可要想好了。”
蛊惑人心，她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宋纭。
宋纭咬了咬牙，“我要他以命抵命！”
姜梨眯了眯眼睛，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仍在蛊惑人心，“夫人，这当然可以。”
“而夫人你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你这微不足道的灵魂。”
“你，愿意吗，夫人？”
她的指尖在虚无处点了点，惹得宋纭消瘦的身形颤抖了一下，“我、我愿意。”
“夫人，”姜梨将一份黑纸的契约递到宋纭的面前，示意她签名，“契约签字即成立。”
“我会如夫人所愿，待到夫人死后，我自会来取夫人的灵魂。”
姜梨转身要走，却突然回头，“夫人，骨笛我还是要带走的。”她伸手拿了那支骨笛，顺手拿了一枝梅花，向宋纭道了一声利息便消失了。
宋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空气中的压力突然消失，她忍不住深呼吸了好几次，又忍不住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只要能达成所愿，她告诉自己，只要能让害死儿子的人付出代价，自己付出灵魂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而姜梨，她躲在自己制造的小空间笑眯眯地摩挲着契约书，唇角勾勒出一个恶劣的笑，她想，自己又会多一个新藏品了，真好呀。
她在人间行走了八百年，通过实现别人的愿望来和别人交易一些东西，可能是灵魂，也可能是气运、财富、记忆等等之类的东西。
五花八门。
八百年前，她从东荒山中醒来，生而知之。
姜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像模像样地在人间生活了几年，便不再愿意长大，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好看得紧，又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后，就开始与人交易。
她不断地增加自己的藏品，类似于通天阁楼的小空间内的架子上不断被塞满物件。
实现他人所求，收取一些代价而已。
她翘了翘嘴角，将那支梅花随手扔在了一个白瓷花瓶中，又掐了个决以来延长花期。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
大抵过了半月有余，靖康王家的小世子不慎落水的消息传到了宋纭的耳中，寒冬腊月里，掉入湖中，伺候的人也尽快下去救人了，只是仍旧晚了一步。
她忍不住掉了眼泪，心底只觉得畅快。
靖康王家的确乱了套，王妃膝下仅有一子，失子之痛让王妃日日以泪洗面，却让王府后院的其他人蠢蠢欲动。
“如今王妃这样，倒是让人觉得痛快。”
女人绾着倭堕髻，青丝垂肩，斜插珍珠碧玉簪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姿态懒散地修剪着瓶中梅花的枝丫。
女人本姓陆，名嫣，家中父亲不过是江南的富户，家中财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更无权势，然而她容貌昳丽，在江南也算是个中翘楚，偶然被靖康王看中，才入了王府。
虽是个妾室，然而靖康王对她宠爱非常，入府两载，除了王妃谁人不给她两份薄面。
陆嫣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府中尚且无人知晓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中已然有了个孩子，她垂着眸子，想着这个孩子自己一定得留下。
王妃膝下没了嫡子，而王爷又对她宠爱非常，她凭什么不能搏一搏呢？
王府除了嫡子还有两位庶子，一位比小世子年长三岁，如今不过十岁，另一位与小世子年纪相当，不过六岁稚儿，陆嫣想，他们能不能活得久还不一定呢，但倘或自己这一胎是个男儿，她便拼上所有去搏一搏。
其实入府不过半年的时候她便曾有过孕，不过因为年纪稍轻，再加上王妃曾经刁难，终究没留住。
不过是觉得她受尽宠爱，再得一子便会无法无天，不受掌控罢了。
再说王妃，她得此噩耗，不止一次向靖康王要求彻查真相，言辞坚决，其实已经憔悴得很，然而仍旧强撑着力求一个真相。
王妃把后院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排查怀疑过，也曾经怀疑过程乾一家，然而转身便排除了，她更相信是政敌或者后院的女人，而不是程乾一个无权无势的五品官员。
靠着一腔恨意，王妃处理了当天所有伺候小世子的下人，盘问了府内当天所有见过小世子的人，但，一无所获。
不过五日，王妃精神不济，突然晕倒了。
靖康王来看望王妃时，王妃脸色苍白，虚弱无力，他坐在榻边，眼含担心，“王妃受累了，这几日王妃多歇息，郅儿的事，本王一人来就可以了。”
一头青丝垂于肩后，眼中的泪珠欲掉不掉，王妃抿着唇，心中悲痛，“郅儿还那般年幼，不知是谁这般心狠！”
靖康王叹了一口气，是啊，稚子无辜，倘或不是意外，这幕后之人可是太过心狠了。
可是，七岁稚子已然有了害死别人的恶意，还付诸了实践，他们夫妻未曾想过自己的孩子作恶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站在高处的人并不把低贱的人当做人罢了。
摆明了一副我要你死你就要死，你若想要我死便是恶人的样子。
王妃娇弱的样子自然让靖康王有了几分疼惜，他唤了心腹去彻查整件事情，自己抬步去了关雎院。
王妃自当敬重，宠妾却需疼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靖康王亲自为陆嫣题字的院落。
彼时青年温柔缱眷，含情脉脉地看着身畔的陆嫣，一笔一划，字字斟酌。
躲在自己制造的小空间的姜梨，挥了挥手让浮在半空中镜子模样的物件消失，她不再继续窥探事情的走向，反正这些凡人也不会找到幕后的她。
毕竟她只是站在幕后推了一把，做这件事情的人...姜梨眯了眯眼，捧起茶杯轻啜一口，不再去想这件小事。
天下共主，世家鼎立。
君王与世家夺权，互相试探、拉扯。
君王更迭时，最易有转折。
且君心不可测。
如今姜梨在京都城中，却依旧窥探着各地所发生的事情，等待着时机去寻找合适的猎物，她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她记得八百年来所有的记忆，从夏朝建立以来，世家更迭缓慢，她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幅世家图。
君王尚且年轻，登基不久，世家妄图控制朝纲。
姜梨翘起嘴角，露出一抹笑。
大旱，和即将到来的饥荒，如今已有五月没有下雨了。
如她所想，皇帝已经为即将到来的饥荒所忧虑了，国库的粮食能撑一年、两年，但是无法坚持更久。
是在没有层层剥削赈灾粮款的前提下。
然而世家并不在乎百姓如何，对他们来讲，或许死一些百姓也算好事。
世家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在乎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和权利。
年轻的君王刚刚掌权，根基尚且不稳，就要面对饥荒和世家不怀好意地试探，一旦他露怯，世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吞吃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