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78、第 78 章

　　终于夕阳西沉，何炎峰拖着个僵硬的腰背被西北风一路吹回去，想赶紧躺平挺尸。

　　一进院门不禁内心狂喊：师父救命！您月亮上的桂花树掉下来要往我头上砸……

　　他竟看见王琏正站在他院门前的月明地里等他！站在那里似一棵抗寒不凋的青松。

　　看这凛冽的架势，这是找他算账来了吗？

　　“师叔要找我，打电话叫一声，哪用得着你跑来！”何炎峰连忙殷勤招呼，开门亮灯请王琏坐。

　　他把王琏上下打量一遍——好得这么快！连眼神都不一样……看这会儿的气势把人大卸八块那都是小意思。

　　“没几步路，就当出来转转。”王琏进门坐了，看着何炎峰假装找茶叶的忙碌背影，开门见山地问： “炎峰，怎么想通了倒戈到我这边的？”

　　何炎峰瞬间僵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这小师叔真跟他师父说的一个样！直而不作，朴而不拙。这句话一杆长枪似的直挑过来，还真有点不好招架！

　　“师叔，什么倒戈？我没……唉，呸！”他说到一半改了主意， “我直说了吧！师叔，我师父不肯告诉我，其实姓钱的是个以前从没见过的硬点子吧？”

　　王琏微微一怔。这怎么说呢？他也不知道小锦这两千多年都遇到过什么，做不出评价。只是每次看小锦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好像也不例外……怎么可能不例外？你脑细胞死太多了吗？他这次是想利用火齐珠修复他的原身，不是去不计代价干死姓钱的……投鼠忌器，有再大的能耐使得上吗……

　　“有吃的吗？”王琏问。估计得多耽搁一会儿，干脆先吃点。

　　好么，真不客气！这师叔见面认识没几天，熟得就跟一起过了几十年的一家人似的。

　　何炎峰毫不犹豫地拿出他的中年直男零食囤货——一袋又一袋的果脯蜜饯，海棠果、青梅果、杏脯……

　　原来他喜欢吃这个！

　　王琏见那上面一层厚厚的糖和蜜在灯下闪着油亮的光。这要吃个半斤一斤的，直觉得齁死！

　　“还有别的吗？”

　　有，当然有！师叔今天这是要扫空他的囤货吗？

　　何炎峰又拿出来两大袋子麻辣花生。每个袋子里的花椒和辣椒几乎和花生是对半分！一看就够麻够辣！

　　都这么重口味！

　　王琏也不嫌弃，撕开袋子就吃。

　　“你怎么判断出来姓钱的是个硬点子？”

　　何炎峰哂笑一声，泡着茶说： “师叔你这么厉害，姓钱的人不在现场都能把你伤成这样，肯定有过人之处。”

　　这倒是——王琏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很担心你师父？希望我能去帮帮他？”

　　何炎峰把泡好的红茶给王琏倒了一杯，茶香随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目。

　　他掐了掐眉心，说： “师叔，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笑话我……”

　　王琏端起他泡的茶，浅啜了一口，别说，重口味油炸小花生和红茶还挺配的……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我是想看你们俩能在一起。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他自己端起茶来尝了一口，好像那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我跟了我师父这么些年，从来没见他像现在这样笑过，也从来没见他像现在这样伤心过……他以前一直都不愠不火，枯坐勤修。我真以为他是要飞升的！现在么……总算是像个人了。”

　　他把那杯苦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几十年，搁他那儿算不上个零头。他一直都这么孤独。天上地下、碧落黄泉，随便他来来往往也一直都这么孤独！越是碰上难事他就越是孤独。以前，我每天黎明的时候去山顶找他，他都像棵孤松在山顶生了根。那孤单落寞的背影，我真不忍心看……一想到他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煎熬呢，我就想让你们早点见面！师叔，你和我师父，你们俩被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你就不可惜吗？”

　　原来他最喜欢看别人谈恋爱撒糖……怪不得让别笑话他。

　　“可惜的……”王琏盯着自己的茶杯， “如果能早点见到他……”

　　去他的，差点被带沟里！他可不是来聊感情的！

　　王琏话锋一转，又问， “你不怕他回来找你的茬？”

　　“找就找呗！”何炎峰轻轻一笑， “到时候师叔你发发慈悲替我说两句话就好了。”

　　他倒是会放长线！反正这次就算不倒戈也免不了王琏找他的茬，这个找茬是横竖躲不过去的！

　　“机票买好了，我们明天就走。”

　　何炎峰微微一惊，没想到会这么快，犹豫着说： “师叔你身体不再养……而且，他的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他在那边换了手机号。我师父一向都这么独来独往的，从不让人过问他的事……”

　　这点王琏倒是领教过不少回！

　　“我知道。这次一定让他后悔独来独往。”

　　何炎峰终于欢畅地笑起来。你们俩赶紧见面吧，他受够做这双面小间谍了！

　　第二天一早，王琏用王瑚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王瑚一看他拨出去的号码惊得站在原地一时没缓过来！

　　那号码的备注是“老头”。

　　王琏说： “喂，爸，我是小琏。”

　　他能如此顺畅丝滑地使用“爸”这个称呼，自己都吓一跳！

　　正在收拾行李的魏濂和王瑚来回地使眼色。

　　“你别生气了，也别怪大哥，他都是为了我呗！我前几天都快死了！……我现在明白过来，人还是得有家……有父母才有依靠，我其实一直都盼着你来……现在这边天太冷，大哥带我去暖和的地方休养几天，等过几天我好点了就跟大哥回家……”

　　正在喝口茶压压惊的王瑚一口把茶喷出来！——什么？

　　骂骂咧咧的王董事长在那边扯嗓门啰嗦了好长时间。

　　王琏陪着笑说： “行、行，等我回家，任凭你打骂，行了吧？”

　　王董事长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说了好久。

　　王琏说： “……行，你爱咋直播就咋直播。不过，你可准备好钱啊！没钱给点股份也行。儿子回去磕头得封个大红包才吉利！”

　　那边咆哮了一声： “滚——！”果断挂断了电话。

　　王琏把电话抛还给他大哥。

　　哎，这有什么呢？说点动听的话去哄哄固执又失落的老人家，这不是为人子女该做的吗……真去做了哪有想的那么难？反倒是跟家里人修复了关系，能说点好听话尽孝，心里还有点小开心……

　　放过你自己，把属于人世的幸福都拿回来……

　　一步天地宽——这就是归属感。

　　感谢那个给了他归属感的人……

　　王瑚凑到魏濂身边，用下巴往旁边一戳，问： “他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撒娇哄人了？”

　　魏濂用他不太靠得住的情商揣摩了一下： “估计是平时练得多了吧，他跟小锦说话的时候比这还会哄。”

　　要出门了，王琏终于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

　　天！什么时候有白头发了？他、他们……都被吓到了吧……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看看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跟身后的两兄弟说： “你们看，多几根白发，是不是平添一丝沧桑的魅力？”

　　瑚老大把王琏的护照塞他手里，故意翻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说： “我今天才发现，你脸怎么那么大呢？”

　　王琏把护照收好，说： “大哥，估计路上不会有王董事长的人来拦咱们，叫你安排准备换乘的那几辆车都回去吧，让炎峰送我们。”

　　没有人能阻挡他去往那人身边的路。

　　王瑚这才明白他刚才打那通电话的深意，以及，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说要玉璜的时候，千叮万嘱让王董事长亲自送来。原来早就打算好了。既为自己扫清道路，也不让任何人难做。

　　安保公司、私家侦探、流氓地痞，他能花钱雇人做事，王董事长也能。他弟比谁心里都明白！

　　那辆七座的商务车就停在院大门外面，被洗得乌黑锃亮。何炎峰就在车门边等着，一看他们出来，立刻上来帮忙往车上搬行李。

　　王琏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匾，已经换成了绛红地金字隶书“紫阳书院”，四周围回字纹环绕。这还是他选的样式呢！

　　一个刚从道童变身成书童的小男孩刚好从旁边的小超市里回来，见王琏站在大门外，叫了声： “王老师——” ，分给他一包辣条。

　　——他身上的襕衫也是王琏新选的校服款式。

　　王琏心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欢欣！托了那人的福，他以后还可以继续做老师……

　　商务车一路上风驰电掣。魏濂对自己第一次出国游充满了期待，开始上网搜当地的美食和景点，好像真是度假去的！

　　“小琏哥，”他一边翻手机一边问， “见到小锦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先揍一顿。”

　　车上另外两个成年男性一起笑起来。

　　“然后呢？”

　　“然后哭一哭，说我很想他。”

　　没人能再笑得出来了。王瑚想起他弟的特殊体质，一阵悲伤笼上心头。这俩人可真不容易！

　　只有魏濂对他小琏哥特别鄙视： “出息！”

　　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机场，一路上果然顺遂。

　　临分手，王琏拉着行李箱回头说： “炎峰，回去赶紧打小报告啊！”

　　何炎峰尴尬地笑了笑： “师叔，你就会寻嗔我。”

　　“不是，我说真的，没寻嗔你。他不知道我去了，得我找他；他知道，就变成他找我了。我提不提反正你回去都得打报告，干脆报告得详细点，回头我把酒店地址和房间号发给你，你要不负所托啊！”

　　真是服了你们俩！何炎峰觉得很头疼。他双面间谍夹心饼干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求求了，你们赶紧见面和好吧！

　　真的，求求了，你们赶紧和好吧！魏濂好像共情到了他炎峰哥的头疼。不然，他们一堆人都得跟着瞎打架！

　　国内到那边没有直航的飞机，他们中途转了一次机。转机的地方已经很暖和，能直接省略毛衫卫衣怼上短袖！魏濂在机场的店里卷回来好几件花衬衣和大裤衩，幻想着在细软银白的海滩上玩耍。王瑚则想着回程时要不要顺路去附近出珍珠的分公司看看。

　　终于，飞机着陆。

　　王琏从机舱里一出来，吹着太平洋湿湿黏黏的海风，感受赤道的烈烈骄阳。

　　海底火一路把水汽送向北方，落成了苍山雪，他们本是同一个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