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锦碎玉》山在地下

57、第 57 章

　　小锦沉吟片刻：“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们找她和我找你不是一回事。我和你本来就是相识的，自然是相遇的机会越多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大。可她不是，我们并不认识她。姤遇法阵是一遇五，机会虽多，但只有一个是含藏章美的正遇。这姑娘生前最后一遇已经栽了，她现在怕了，分辨不出正遇，不敢出头也说不一定。所以我想要不把这个法阵简化，用蜡烛昭示正遇位置，看是不是能引她出来。”

　　一直以来，他们都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姑娘其实没死，只是被监禁或者被拐卖，所以想的只是找人，没试过找魂。这次，试着找魂。

　　魏濂：“这题我会。意思就是机遇虽多但都是烂桃花，只有一个是真命，他还特含蓄不肯明说。咱们今天就让这个真命在广播里直接当众告白，那傻姑娘可能就会出现了。”

　　王琏笑得轻快无比。

　　小锦忍者笑夸他：“魏濂同学解释得好，潜力无限。”

　　魏濂同学小小得意地撂给他哥一句：“笑啥？”

　　王琏看都不看他。在十几层高的楼顶放眼一望，果然整个片区全部都停电了。黑黝黝的一大片，只有路上跑的汽车车灯还一个接一个亮着，远远看去，马路就像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而高楼大厦就像一个个有压迫感的怪物了。

　　小锦伸手招出秋水剑，三下五去二画了一个简洁明了的姤遇法阵，少了好多枝枝蔓蔓。他把灯笼放在上五爻的正中位置，招手说：“小濂，来告白吧。”

　　魏濂彻底懵了，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咋告白？”

　　“把你想跟她说的话用灵力转成符咒标记在这灯笼罩纱上。”

　　王琏心中一凛，小声问他：“这不就跟引魂灯一个道理了吗？”

　　“是啊。”小锦慢悠悠答，“我们现在本来就是在找魂，不是在找人。你说呢？”

　　王琏轻轻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魏濂费尽灵力只标记了几个符，已经累虚脱了。楼顶上寒风一吹，冷得侵肌蚀骨！他马上裹紧外套说一句：“我不行了，再待下去我要无了。我先下楼回去了啊。”

　　王琏正要往阵眼里去放符，小锦走上去把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帮他围在脖子里系好。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王琏的后颈特别怕冷，就算是夏天他也喜欢穿立领的衬衣。这症状搁在凡人身上，身体的虚弱程度可想而知。刚才上楼的时候他见王琏只是穿了外套，就随手带了条围巾过来。

　　他仔细端详两眼，见已经围得严紧密实，才说：“好了，去吧。”

　　虽然只是个软软的薄围巾，可是一围上去，刚才几乎快冷透的整个身上都暖起来。莫不是这围巾上也画了什么符咒？

　　王琏好笑地暗自摇摇头，感觉暖得心都快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阵眼中站好，拿出两根头发焚成灰烬拌着朱砂书符，这次，他把对面那只灯笼的影像用灵力牵引进寻人符里，一抬手，八张符带着哨音飞往八个方向而去！

　　王琏干脆席地而坐，静待寻人符的回音。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回音来得特别慢。他等了好大一会儿，还是音讯全无。眼前的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几乎能听得到时光一滴一滴的流逝。

　　原来，没有电的时候，在灯前等一个人的消息是这样的……

　　就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面前的烛焰忽然开始剧烈晃动！他马上集中精神判断烛焰的朝向，接着，向这个方向放出去的寻人符有了回音。那回音就如同剧烈的电流穿体而过，在他脑子里滋滋炸响！

　　这姑娘的魂魄是有多痛苦？

　　小锦一看这景象，立刻瞬移到这盏灯前，怕它这么强烈的反应伤了王琏。

　　谁知王琏二话不说，已经决绝地分出一魄直追寻人符而去！

　　“别去！”

　　已经晚了，那边都走没影了。小锦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摸出一只透明胶体的小青鱼，那小鱼跟一粒花生差不多大小，鱼鳍鱼尾处都是蓬松柔软的关节，甚至身上还有细细的鳞片，活灵活现的，只是鱼眼睛一只黑一只白。他在鱼肚子上印上一个追踪符，那条胶体小青鱼立刻附在他的一个分身上追寻王琏的一魄而去！

　　所以说嘛！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个刀币的契约符还他？

　　王琏循着寻人符、朝烛焰偏移的方向追去，越是往前，寻人符的回音越大，他脑袋里滋滋的电流电压越高，搞得他头都快炸了！

　　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走出去了多远，忽然一头撞在个大石头上，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他定定神往前一看，怪了！前面什么也没有！又伸出手往前一摸，确实是挡着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他触摸着这诡异的会隐身的石头，集中精神用灵力打开天眼，奶奶的，这竟是个法阵的结界！

　　这结界诡异得冒烟儿！就像一大块凝固的琥珀。它大约曾经在某个时间里是流动的，忽然吞噬了一些小生命，任凭这些小生命挣扎呼救皆无济于事，最终被封在了这一片让人窒息的粘稠里，慢慢凝固。

　　王琏觉得寻人符给他的回音提示人就在里面！他强忍者快炸了的头痛、不肯放弃，循着这块大琥珀的边沿一点一点找过去。刚走几步，他脑子里嗞啦嗞啦的电流声就渐渐变小。他刚舒服一点还没喘口气，又感到了另外一种波，说不来是什么，那感觉就像魔音穿脑！而魔音穿脑只是感觉，事实上他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就像是携带强横能量的声波直接搅着他的脑浆！

　　难道是分出来这一魄没带助听器，所以又聋了？他不禁拷问自己。——不对呀！他现在是抱元守一状态，已闭了五感啊。

　　他又往前一步，感觉上的魔音不止穿脑，几乎还要穿心而过！瞬间把他疼得站不稳，只觉得这一魄苦不堪言！

　　他趴在那块大石头上想歇一会儿，额头刚一触碰那片“石头”，它表面就泛起一阵涟漪。接着，透过那一片荡漾开的涟漪，王琏看见了“石头”里面的景象：大约有三两个人，头朝下，静静的陷在一片泥沼里。已经不知死了多久，衣衫都塌陷了，显然衣服里只剩骨头，但还保持着大致的姿势。头都埋在泥淖里看不见，只隐约露出一部分腰背和腿脚。

　　最重要的是，那覆在腰背骨架上的衣服，赫然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王琏是个老师。保证学生的安全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第一信念！

　　可是这一刻，那枯萎的校服宣示着，如花儿一般生命，就这么凋谢了……宣示着生命凋谢那一刻的惨烈与绝望的呼救！

　　他做为一个老师，不仅错过了给与回应的机会，此刻也做不到把她们的尸骨拉出泥淖，他只能趴在外边无能为力……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么差劲的老师！连把学生的尸骨弄出来都做不到。那几件校服好像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他作为老师第一责任是让她们茁壮成长，可是，现在她们却在这么诡异的地方无声无息枯萎成这样！

　　王琏一时急痛攻心！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小锦远远地看见王琏身形摇晃似乎立刻就要倾堕在地！他瞬间抢过来。

　　寻人符不是他放的，他感应不出方向，只能跟着追踪符走。偏偏王琏这一魄被寻人符反噬得时隐时现，他绕了好几圈才算是找到他。

　　小锦一看王琏脸色青白，就像被抓着心脏缓不过来，顿时吓了一跳！天，这才一转眼，怎么就这样了？

　　他迅速扒开领口，把嵌在肩胛骨上的那只小青鱼翻个面，只见点漆一样的那只小黑点眼睛里光芒一闪，王琏的一魄就被收了进去。

　　小锦知道这地方邪性，二话不说迅速回到楼顶的法阵里，灭了灯笼收起法阵，这才把王琏的一魄放出来重新回归元神。

　　王琏终于摆脱了忽高忽低电压下嗞啦嗞啦的电流，还有穿脑魔音的摧残，元神归位后一睁开眼忽然倒吸一口大气，脸憋得通红，抽搐着噎了好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接着就是一阵抖心搜肺的咳嗽。

　　小锦半扶着他，替他抚着背，挥手在周围加上一道结界——这要是再灌一肚子凉风可怎么好？

　　王琏咳得干呕，垂着头，额角上青筋浮凸，眼眶又红又肿！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慢慢缓过来。小锦把他随身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倒出一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漱口。

　　王琏漱口完又喝了两口水，这才算顺过气来。睁开眼一看身边一滩污浊不堪的血渍和水渍，不禁发愁：“这怎么办？”他现在下楼都没力气，更别说收拾了！

　　小锦不禁暗自苦笑，他这会儿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操心收拾烂摊子呢！就说：“你别管了，我收拾。你闭一下眼睛，我带你下楼，怕一会儿太快晃得你头晕。”

　　果然，再一睁眼已经在宿舍里他自己床上了。

　　魏濂本来在烛光摇曳里坐在床上发呆。他凭自己时灵时不灵的不靠谱直觉预感到今天一定会有收获。灯笼上的符咒是他写的，他如今也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