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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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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煎熬异常的失眠夜了,熬到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心脏揪着疼。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段祖幽不由得想,她当初,为什么会认定易桥一定永远都不会离开她呢?
这种想法在现在想来简直太可笑了。
可能是易桥太乖顺了,总是把自己放于一个很低的位置,久而久之,段祖幽似乎也忘记了,她是一个有情感需求,会委屈,会难过的十几岁的小姑娘。
那些被刻意回避的情感,已猝不及防的姿态肆意反噬。
因为段氏集团遇到一系列棘手的事情,段祖幽不得不返回京城。
又是上面派人来查账,又是那群老头鬼鬼祟祟动手脚,就连段妄笙这个自家人也跟着不老实。
段祖幽每天熬得焦头烂额,一听没有易桥的消息,她就更暴躁。
这种状态,比当初桑槿离开都甚。
桑槿知道段祖幽忙,也没把之前两人的不愉快放在心上,时常跑来给段祖幽送饭,再小意温柔一番。
她大概是有意为之。
公司里又开始大规模传言,女总裁段祖幽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说她的性取向“有问题”。
过分的是有些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说自己是个开放包容的人,背地里却开始言语疯狂攻击。
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是什么性取向,反正只要能跟着大流破口大骂,发泄自己的怨气,这就足够了。
段祖幽自以为不会在乎这些。
可过分肮脏的谣言传到她的耳朵里时,她还是觉得愤恨。
这样的愤恨在想到当初易桥在学校被人诬陷被富豪包养时戛然而止。
段祖幽冒出一身冷汗。
这些年来,她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啊……
悔恨,痛苦,崩溃……到最后之只化为仅仅一个想法:想见易桥,很想很想。
同样牵挂着易桥的,还有段妄笙。
不过,段妄笙可不是易桥,她不是任段祖幽拿捏的软烂柿子。
说起来,段氏最近的纷争,确实有她的手笔。
没办法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如果她现在不狠下心来,任由段祖幽控制,那日后,怕是连段氏的半点好也分不着。
有了戚一涵的帮衬,段妄笙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到出国留学的名额,段祖幽忙得焦头烂额,大概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暇顾及。
段妄笙原本是想偷偷带易桥一起离开的。
当初受段祖幽管控,迫不得已只能拜托戚一涵。
可她之后再问起易桥的消息,戚一涵只含含糊糊也和易桥没有联系了。
毕竟,当初是自己建议易桥换一个手机号。
戚一涵向来看不惯易桥,做过很多伤害易桥的事情,易桥也一直避开和戚一涵的接触,她不愿意联系戚一涵也正常。
可为什么也不联系她呢?
段妄笙心中不安涌动。
戚一涵满不在乎,编起谎话来自然极了:“易桥又不傻,联系你了不就相当于被段祖幽发现了么。”
这个解释倒说得过去,可段妄笙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审视戚一涵,斟酌一番,还是选择放弃与戚一涵撕破脸皮,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她注视着这片土地,还是觉得不甘心。
桥桥,希望有生之年,我们可以再见面。
那时,我一定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的旁边。
过往种种,我会解释的。
原谅我。
*
易桥彻底颓废了一阵,整个人瘦下一大圈,黑眼圈也久久不消。
如果没有程梁冉和程丰忱,还有偶尔过来的于店长,易桥不敢想象自己现在该是何等的惨状。
会死在那片陌生的海里吗?
然后尸体被打捞起来,腐烂,变丑,最终化为一捧灰。
或许会吧。
易桥现在倒是没有强烈的想死的欲望。
她的眉眼间变得温顺平和起来,又有了之前的模样。
更多的时候,她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笑,朝程梁冉笑,或者朝程丰忱笑。
再往后,她甚至会主动说话了,程梁冉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易桥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她把自己剩下的钱几乎都留给程梁冉,把手机开机,发现戚一涵又给她转了好几万块钱,附言警告易桥不要回京城。
最后一次转账,是一万元整。
戚一涵说,自己和段妄笙已经到国外,以后她不会再继续给易桥打钱了,但如果易桥实在缺钱了,可以联系她。
难得戚一涵也会说些场面话,易桥觉得好笑,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钱都照单全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然后再拉黑删除一套流程。
又把这些钱原封不动转给程梁冉,在微信里简单告别后,易桥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租房。
收拾东西是个大工程,很久没人的屋子多多少少落了些灰尘。
等大干一场,易桥全身冒汗,但她不觉得累,只觉得酣畅淋漓。
手脚胳膊腿又都是自己的了,精神也不那么萎靡不振。
程梁冉下班看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紧张兮兮地盯着易桥,见易桥确实蛮开心的,状态还算稳定,她也渐渐放下心来。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程梁冉把脏抹布洗干净,递给易桥。
易桥很自然地接过来:“打工,挣钱,养活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嘛。”
说话时,女孩眉眼弯弯,程梁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乐观豁达,还是悲观无望。
只好再一次小心试探:“不继续读书了?”
“不了。”易桥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现在打工挣钱养活我自己也足够了。”
程梁冉蹙着眉,她很想说些话劝说易桥,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尤其易桥现在的状态虽然变好了,但也称不上多好,万一把她逼急了就麻烦了。
程梁冉只能退一步,故作无意提起:“我之前跟你说的复读那个事,你考虑一下,你这个成绩,不去读大学真是浪费了。”
易桥知道程梁冉是好心,也没反驳,点头道:“我知道了……能帮我把那盆水拿过来吗?”
岔开话题的手段并不是很高明,程梁冉无奈,按她说的做。
易桥继续在奶茶店里上班,为了报答程梁冉,她偶尔还会承担辅导程丰忱课后作业的任务,这孩子文科差一些。
程丰忱贴心倒是贴心,却是个闷葫芦,刚好易桥也不太好爱说话,两人的相处大部分都是沉默着,倒还算合拍。
这天,天空很晴朗,易桥照例来到程梁冉家里。
程梁冉一天要打好几份工,经常不在家,包括现在。
程丰忱做完作业,欲言又止地看着易桥,板着小脸,纠结一番还是开口:“看来妈妈说的没错,你成绩挺很好。”
易桥笑笑:“没她说得那么好。”
易桥知道,程丰忱虽然才小学,可他的成绩一直很不错,学习也很刻苦,至少比同龄的易桥要刻苦。
大概是因为程梁冉对自己的学业抱有遗憾,所以对儿子的学习格外重视,程丰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半点不敢松懈。
程丰忱又问:“你能去大学,为什么不去?”
易桥做出这个决定时倔得跟头驴一样,可到了要跟一个小孩子解释的时候,她的舌头却有些捋不直,支支吾吾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为了不误人子弟,易桥只好故作严肃道:“你不要学我,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有大出息。”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跟程丰忱说的时候,有种伪装大人的心虚。
果然,程丰忱轻轻冷哼一声,小小年纪,犀利到几乎要将易桥看透。
“你和妈妈都说读书好,读书能有大出息,可是,你们都没有坚持读书。”
易桥顿时小脸一红。
“我妈妈不能读书,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原因,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进医院,她为了照顾我,才迫不得已放弃了读书,可易桥姐姐——”
程丰忱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视了一下快要羞进地缝里的姑娘,开口便直击要害。
“——你为什么也要放弃呢?”
“我,我……”
这番话,属实是把易桥惊到了,她只知道程丰忱是个小大人,但没想到他竟能说出的大人味的话,把她怼得哑口无言。
两人的位置仿佛颠倒了。
“我妈妈让我好好劝你,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眼中我能劝得动你,但既然是妈妈给我派下的任务,我也只能照办。”
程丰忱眼神灼灼:“可我怎么劝你都没有用,我知道,所以我不劝你。”
“易桥姐姐,你的事,我大概知道点,我只想说,比起我妈妈,你幸运就幸运在现在的你还有退路,还可以选择,可我妈妈呢?她没有选择!”
小男孩胸膛起起伏伏,终究还是个平常孩子,并不能天衣无缝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话及此,有些激动。
“易桥姐姐,你明明可以去读大学的,我妈妈梦寐以求的选项就摆在你的面前,可你居然……”
说着说着,他似乎哽咽了,又咬咬牙,“你居然这么轻松就放弃了……”
“……”
易桥蹲下来,拿出纸巾温柔地擦拭着程丰忱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小男孩乖乖站在那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对易桥进行无声的控诉。
擦了几下,易桥也想哭了。
这下,程丰忱有些慌,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去抹掉易桥的泪水:“对不起,易桥姐姐,你别哭,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怪我耽误了妈妈。”
总是把易桥弄哭,然后再道歉,程梁冉这母子俩倒是在此处倒是如出一辙。
易桥示意自己没事,她只是情绪一波动就容易哭,其实心里应该也没有很难过的。
孩子总是给人无害的感觉,他们有着透亮的眼,明媚的笑,单纯的心,能够让人卸下防备,软得一塌糊涂。
易桥思忖着用词,想着不能吓到小孩子。
她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程丰忱静静地听着。
易桥艰难地继续往下说:“我没有奶奶了,我想对她好,却找不到她,永远点找不到,我的恩人,她,她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唔……我不想报恩了,还有帮助过我的的人,她也一样……可能是我太自私了,但我很难做到不自私……”
“所以你就寻死,就不想好好活了?”
程丰忱可没有易桥那么多顾虑,把什么活什么死坦然地挂在嘴边,反倒把易桥吓得去捂住他的嘴。
程丰忱扯开易桥没太用力的手,问:“那你呢?”
“什么?”易桥没反应过来。
“那你自己呢?你不能对爱你的人好,不愿意报恩……这些都是和别人有关的事,那你自己呢?你难道没有一丁点是为自己而活着的吗?”
易桥震惊地抖了抖身体,她难以置信地去看程丰忱。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男孩,因为哭过而眼睛泛红,目光却澄澈至纯。
人,潜意识里总是在自救的。
哪怕某一刻他们真的不想活了。
易桥也在求救。
接下程梁冉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在海边,无数次在梦魇中挣扎……
易桥曾以为自己能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虽然活得颓废,如同行尸走肉,但至少人还在呼吸喘气。
而程丰忱的话就犹如一道猛烈的阳光,将一切虚妄和迷雾撕碎,醍醐灌顶般点醒易桥。
易桥喃喃着:“我自己……”
为什么而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