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大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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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原地，都不准提前打开！”喇叭机械地喊着。人群像四四方方的盒子里的面包虫一样，各自在狭小的空间内蠕动，焦急地等待饲养者的投喂。
数个发放物资的士兵将物资包裹塞到人们手里。袋子是不透明的麻袋，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拿到的人们都安静下来，用慈爱的目光、欣喜地抚摸着袋子。然后偷偷拆开，悉悉索索地讨论自己拿到什么。
轮到老中医的时候，士兵很自然地挑了个空瘪瘪的袋子，扔在他膝上。
何鹭怀疑里面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我们换一个。”她伸出手，用自己的包裹换老中医的包裹。她的虽然不沉，但好歹有点东西。
士兵停下脚步，转身对老中医说：“你觉得自己该领多少？”
他俯身，一只手提起何鹭的包裹，在老中医眼前轻晃。
“够、够了。”老中医被对方的语气吓得哆嗦，连忙拒绝。
“你这种人要有自觉，把东西谦让给年轻人。年轻人能活得更久，干更多的工作，更有价值。”士兵劝说道，然后把包裹递回给何鹭。
何鹭捏了捏拳头，又松开。
什么歪理邪道。他还一副为人好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给他揍两拳。
“请不要独自离开，跟随队伍前往目的地。”喇叭发出新的指示。
“都往这边走！跟着排头排成一条队伍，不准私自离开！”士兵们围住人群渐渐收紧，就像牧羊犬将羊群驱赶到一起。
“发生什么了？”
“我……我要回家！”
“我们要去哪里？”
男女老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所有人都被赶向未知的目的地，不安躁动的氛围席卷而上。
不宽不窄的路上，像是百鬼列队游行。
何鹭在夜色中认出周围建筑的轮廓——他们正在往基地的出口走。这是个不好的信号，现在是半夜，野外危险重重。但对她和沈星回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她们或许能趁乱离开。
“到基地大门附近，我们就找个借口离开队伍，你跟紧我。”她压低声音，对沈星回说。
沈星回刚刚在路上没有出声，她全身紧绷，无时无刻不抓着斗篷。她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蔓延到眼睛，她艰难地对何鹭说：“快走，快走！”
不是担心身份暴露吗？何鹭一怔。
她靠近沈星回的帽檐，看到阴影下，沈星回的手止不住打颤，额头的汗水打湿头发，瞳孔无规则地跳动。像是巨大的惊恐，或者某些突发疾病的躯体症状。
“你生病了吗？”何鹭伸手触碰她的额头，“体温有些高，出汗也过多。你需要医生吗？”
“不……不！巡逻队要驱逐所有人，我们必须现在就走！”沈星回的声音细如蚊蝇，渐渐变成低吼，最后的“走”字被不断拉长。
“不准喧哗！”前方的巡逻队士兵赶来制止。
“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安静。”何鹭凑近对方，偷偷递过一小根金条，“我叫陆河，是普翠队长招的新人，她让我们现在过去帮忙。您能否行个方便？”
士兵有些怀疑，拒绝收下金条，但还是说，“队长在最前面，你们要往前走。”
所有人都被两侧的士兵紧紧密监视，不能脱离队伍。三人只好加快速度挤到队伍前列。
基地的大门敞开，门外是黑漆漆一片。
“所有人都必须出门。”守门的士兵喊道，催促他们上路。
“不是说好可以选择留下，为什么所有人都得出去？”有人提出疑问。
无人回话，队伍渐渐停下，连刚刚出门的人也回头张望。
“我们出去能干什么？”那人主动上前与士兵对峙。
“这是命令。”士兵冷漠地说。
队伍前面都是没有正式身份的流浪者，还有部分拿到资格但是不愿长途跋涉的人。在洪水来临之前，他们想留在基地，这样至少能躲过豺狼野豹。
在基地外面他们更活不久。
“大家放心，巡逻队会将所有人安全地护送到新的基地。”普翠大声地说。
她的话瞬间吸引了注意力，人们纷纷拥上前询问。
有些本来就想去，但苦于没有资格的人声泪俱下：“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
普翠微充满亲和力地笑着，将叽叽喳喳的人群带出基地大门。
有些仍不愿离去的人想要折返，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下。
“基地里不留人。”士兵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所有人都必须上路。”
“不给你们路上添麻烦，我们只是想回去。”
“不行。”
“凭什么？我们被夺走了原来的家园，好不容易迁到这里，每天勤奋工作才拿到身份证明和住所。虽然房子简陋工作辛苦，但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还有了新的家人朋友。我自愿死在这里，只求魂归故里！”
“我死哪里和你们有屁关系！”另一个流浪者举起拳头，激动地对士兵喊，“这破末世，不让人活，还不让人死了？”
士兵说：“你们无权选择。尸体不能留在基地里，否则会腐烂滋生瘟疫，影响灾后重建。”
要死可以，死外面。这就是基地军传达的信息。
老中医呆愣地看着，他从没想过自己不能回到药店，必须死在荒郊野外。他为自由军跑腿，做点小中介自食其力，虽然只是很小的下线，但他已经满足了。
基地军和自由军对抗得再厉害，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这种小人物，为谁打工不是打工呢？
他勤勤恳恳听从上头命令，从垃圾场把沈星回带回来，帮她治病，帮她联系何鹭，帮她们做后勤清扫行动痕迹，都是因为自由军同意事后把药店送给他，让那十几平米的店铺成为他真正的家。
他还计划，在洪水来临之前，在店里给自己立个碑上柱香。听说有牌位才能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否则只能在黄泉路上永远徘徊。
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已风年残烛，又突然被抽去了生活的脊髓。他闭上眼睛，许久之后，用力地扯下了沈星回的斗篷。
一切都像影片般，戏剧性地放慢——
兜帽落下，露出她惊愕的脸；
何鹭伸出手，想抓住帽子；
旁边的士兵一眼就认出，慢慢拿起武器——
老中医看到每个人变幻莫测的脸，心底大笑：来吧！来吧！这是你们在找的人！
他爽快地笑了出来，笑到气流卡住喉咙，发出破风琴的嘶嘶声。
这个操蛋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