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观鸟手册》不命蝉

3、第 3 章 普通翠鸟

　　另一边，何鹭抵达黑市。黑市位于基地外缘的废弃地下通道，里面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基地军把这里划出辖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由放任黑市发展。毕竟他们也能私下在这里找到点好货——自由市场，自由买卖。

　　门口无人把守，这里不禁私斗。进来的人都是斗篷蒙面，避免事后被找麻烦。

　　渐入通道深处，阳光照不进，只有各个铺子前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货物和路。在黑市买东西需要好眼力，靠着微弱光线辨认是不是值钱货。

　　看到何鹭拿起一把弩，摊主努力吆喝道：“客人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师傅最新改造过的，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射程足足有一百米……”

　　何鹭一摸零部件。确实是新改的，只不过是废物改造重新利用，用不长久。

　　“忘记问她擅长什么了。”何鹭默默想。看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应该选个半自动或者自动的武器，方便使用。

　　她绕了几圈避人耳目，然后靠近一个不起眼的人。

　　“拿点好用的梳子和生发液。”她报出暗号，伸出两根手指。这代表她需要两人份的武器和食物。

　　同样穿着黑袍的那人环顾四周，调整手中的怀表，然后递过来，上面是取货时间和价格，展示不到几秒便快速收回。

　　何鹭点头，表示接受。

　　没有价目表，没有摊位，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抹去痕迹。相应的风险是，没有货物基本信息，没有黑市统一价，熟人交易，被骗多少全看“交情”。

　　敢这样交易，何鹭靠得不是过硬的人际关系，而是武力——和她熊熊燃烧的复仇心。她会不眠不休地盯紧暗杀对象，不计任何代价，然后在对方松懈的时刻一击必杀。甚至得到了“马蜂”的恶名。

　　她从小就是个一根筋的学生，干一行专一行。不喜欢语文作文的弯弯绕绕，就靠学科竞赛保送进了大学，然后在天坑专业冷板凳坐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她将这份专注力转移到末世求生。

　　杀人？跑腿？护送？无论什么，能活下去就行。

　　她脚步轻而无声，像影子一样在通道里穿梭。人群莫名骚动，越来越密直到摩肩接踵，像是整个空间被压缩。

　　之前卖弩的摊主盯着她喊道，“您买完了吗？我这还有更好——”

　　突然，他的脸上出现血洞，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态，液体从洞里、眼里、嘴里止不住地淌出，随即变得痛苦而扭曲。

　　子弹发射的一瞬间，伴随着消音器的低鸣，何鹭躲入暗处，沉着地看这场表演。人群混乱大叫，朝远离死者的方向运动着。

　　有子弹，袭击者是——

　　“都不准动！原地抱头蹲下，配合基地军查验身份！无关人士经审核后可自行离开！”十余个装备齐全统一制服的人涌入黑市，看阵势是基地的巡逻队伍。

　　气氛骤然凝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再乱动，更没人上前说话。他们不敢与手持热武器的基地军对抗，只能祈祷自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查验身份后就能迅速离开。

　　何鹭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忍住逃跑的欲望，狠狠扎根在原处。在静止的人群中奔跑太过显眼，更何况对方一击击毙刚刚的出头鸟，就是为了震慑他们，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

　　“都摘下帽子面罩！手持号码牌排成两列！快点！”巡逻队中一人大喊，强硬的语气支配。

　　何鹭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带上了假号码牌。

　　这里大多是没有正式身份的人，持有的临时号码牌上只有照片和个人编号。基地很少管理这些人，低清的晰度照片再加上从不更新的生死状态，很容易冒名顶替、浑水摸鱼。给她行了方便。

　　但这也意味着，验证身份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或者……他们要找的人很特殊，一眼就能认出。

　　怪不得沈星回不现身，她可能就是目标——与众不同的瘦骨嶙峋，不需要其他线索都能认出来。

　　出发之后要想个方法掩盖这个明显特征，何鹭沉思。

　　她总能直觉般地抓住问题关键点和事情发展的态势，然后精准应对。

　　她低下头，沉默地跟着队伍后半部移动。一般来说，队伍中央得到的注意力比头尾少。就像蚂蝗通常吸最先惊醒它们的人的血，以及末尾最胆小的人。

　　“说！你来买什么？”那位男性士兵厉声拷问。

　　“吃、吃的……”斗篷下是个身体瑟缩的中年人，他结巴地说。

　　“具体点！”

　　“随便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我和妻子孩子原来住的地方被水淹了，刚搬到这里、没有工作，饿了三天……有个好心人告诉我可以来换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几近痛哭流涕。听的士兵不耐烦，草草搜身之后就把他推出去。

　　最近基地里流浪的人越来越多，这并不奇怪。部分靠东的基地，地势更低，被淹没的时间也更早。那里的人只能不断向西北迁徙，被上升的海平面所驱赶，投奔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基地，然后等到被海水追赶上再次动身。

　　何鹭在意的是，这次海平面上升似乎有异常？根据各个基地的科学家联合预测，本不应有这么快的上升速度和这么广的波及范围。

　　不对，不是预测有误——异常才是末世的常态。末世下的世界如同黑洞般瞬息万变，人类无法充分认知一切变化的前提和走向，这在末世前都做不到。

　　队伍缓缓挪动，很快轮到何鹭。她摘下帽子，露出平静如水的蓝色眼睛。

　　声色俱厉的男性士兵看她一眼，一旁圆眼圆脸的女性巡逻士兵主动提出：“我来吧。”

　　她抬起亲和力的脸庞与何鹭对视，似乎在探查，又似乎没有敌意。

　　何鹭不知道对方的能力，但她不喜欢被这种窥视的感觉。于是主动展开双臂，打断审视的眼神，让对方搜身。

　　当然，何鹭没被搜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决定排队的时候，她就把武器踢到了隐蔽的角落，等以后回来再拿。

　　搜查结束，女性士兵对她微笑，说：“我叫普翠，如果你想加入巡逻队为基地效力，可以来基地中心保卫处找我。”

　　男性士兵明显不解，但他之前退半步的动作证明，这位女性士兵的地位更高，这让他把刚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下去。

　　何鹭一怔，无缝衔接到社交状态，点头：“谢谢您，我一定会去的。”

　　不找麻烦，麻烦找你。她深吸一口气，如常离开黑市。

　　看着何鹭的背影，普翠收回眼神，审查动作不停。两列队伍逐渐变短，某几个人经过的时候，她脸上会露出公式化的笑容，然后说了同样的话。

　　就像在商场挑选优质的商品。

　　巡逻队查完所有人，把几个有嫌疑的扣下，各送了颗子弹。

　　血液漫开，交织成网，和地上厚厚的灰尘混在一起，形成暗红色的半凝固物。

　　“队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找到了这些。”一个士兵说。他抱着很多杂乱的东西，不止何鹭的匕首，还有很多其他人临时丢弃的武器、金条。

　　“看来这次收获颇丰啊。”普翠随手一翻，“拿回去分类，同一个人的东西归到一起，我还有用处。还有那些摊位上的东西，也全部带走，按规定上缴。”

　　旁边的士兵得令：“是！”

　　其余士兵也麻木地加快手上的动作。这并不是强盗行为——这是士兵们一直被教育的。

　　黑市交易扰乱市场秩序，本就不被允许，是上头大发善心，仁慈地给了流浪者一条生路。当基地军缺少物资的时候，临时收缴充公也是合情合理的。

　　受基地庇护的人们，应该自愿引颈受戮，任由基地军予取予求。

　　被给予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