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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考结束 杨树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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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叶被染着尘土的风糊成了一团马赛克,天阴沉沉的,云彩吊在天边连了片。
高阳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对面大庭广众之下,依然搂搂抱抱,不知羞的两人,神色冷淡道:“还有事吗?”
许清江搂着一个脸上砌的跟墙似的女人,举着手里的离婚证,存心找事儿一样,偏要阴阳怪气的讥讽一顿。
“你一个女的成天家都不顾,工作长工作短的,一丁点女人味都没有,还拖着个精神病。不过这下好了,我可解脱了。”
风像张牙舞爪般,生往脸上抓。
高阳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耐心地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不好意思,这话应该我说,第一,你无业游民,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连给周星霞买的二十多块钱的项链都得从我这掏钱。我上市公司销售经理,月薪一万七,她跟了你算倒霉了。”
高阳说着说着,把目光移到周星霞脖子的项链上,说:“第二,二十多块钱的项链就别带了,要是过敏了,连医药费都不够,得不偿失。”
她又从兜里把离婚证掏了出来,直接甩在了许青江的脸上,留下最后一句话。
“第三,我女儿不是精神病。”
脸绿的跟离婚证有一拼的许清江,一脸懵逼地看着被摔在地上的离婚证,指着高阳潇洒离去的背影,气急败坏道:“没了离婚证,你再婚都结不了。”
高阳头也没回,扬了扬声说:“老娘不结了!”
她上了车,瘫坐在车座上,没答理后面那两个人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些什么。
也许是觉得心里窝火,又或许是觉得许清江实在不是个东西。高阳越想越气,手一个没管住就砸在了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把旁边路过的大爷吓得一哆嗦。
“瞎按什么喇叭呀!”
高阳又按下车窗,一脸歉意地赔着不是:“不好意思。”
老大爷没怎么正眼看她。
“这么大个人了,有点脾气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那个大爷消失在高阳的视野里,她眼底的疲惫是藏也藏不住了。
可能是命里克夫,又或是眼光实在太差,许清江已经是她的第三任丈夫。
夏凡意,翻译家,她的原配。在她诞下一女六年后去世,死于肝癌。
赵宁,第二任丈夫。因虐待她只有七岁的女儿,致其患有心理疾病而离婚。
高阳觉得有些无力,像空气怎么都到不了肺的窒息,她趴在方向盘上吸了吸鼻子,痛斥着老天待她不公。
窗外的天气却毫不留情,为车内失落的心盖上了一个并不干净的玻璃罩子,天气说变就变,云换了一批又一批,天色焦黄焦黄的,风打在树枝上刮着车顶,雨俄顷间就泼下来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电话铃声响的突兀。高阳抬头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番,按下了接听键。
“喂,谁呀?”
“完了”
电话那头冷漠但尚显稚嫩的声音传来,高阳脸上转而染上了笑意。
她看了眼时间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是中考考完了。
“哎呀,妈妈忘了,乖宝站在那别动我马上过去。”高阳一脸歉意。
对方挂断。
高阳撇下手机,启动车子引擎就往四中考区奔去。
不过三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就停在了四中校门口,高阳举着伞站在车前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夏云埋站在铁栅栏门外,呆愣愣的淋着雨,也不知道找块有遮挡的地方,避一避。
高阳举着伞朝她走去,却不小心踩到了水洼中的淤泥,脚底一滑,直愣愣地摔在了夏云埋面前,连鞋也摔丢了一只。
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直往下滴的雨水,抬眼却对上了夏云埋直盯着她的眼神。
少女眉头微微蹙起,那眼神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就不像在看一个人。
高阳的心被不可置否地刺了一下,很疼,像数以万计的冰锥从天而降。
她满身狼狈的从水里爬起来,很干脆的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脸上依旧挂着笑,还是像平时一样关切的询问着。
“考的怎么样?”
“嗯。”
雨下着倾盆,让雨中的少男少女们热情不减地谈论着往后的光明一片。
“终于考完了,初中生活离我而去吧!”
“你考的怎么样?”
“不到最后一刻出成绩,我是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他们都说新华街上那家奶茶店超级好喝,咱们去看看?”
“没问题,喝完奶茶再去试试那家新开的密室逃脱。”
“嗯嗯嗯!”
两个人上了车,高阳看着后座上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夏云埋叹了口气。
只是坐在车上连屁股还没捂热,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喂,张姐,怎么了?”
“小阳,你赶快回公司一趟吧。你一直负责的那个刘先生,财务那边出了点问题,少给他退了两万块钱,现在带着人在这边闹呢。”话还没说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被刺耳的破碎声震的静了下来。
听着像玻璃杯碎掉的声音。
高阳蹙了蹙眉,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还未显衰老的脸皱成一团。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大公司啊,就这么欺骗消费者。那个什么阳呢?我要找她。”
“先生你先冷静一下,不要大声喧哗,这里是公共场所。”
“我跟你们说不明白,把高阳给我叫来”。
“总之,你抓紧来一趟。”张敏的语速愈来愈急促,话语间不难猜出局势的混乱。
高阳放慢了车速,应道:“行,张姐,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往后望了一眼,询问道:“乖宝,你是跟我去公司,还是回家?”
夏云埋开口干脆说:“下车。”
外面的雨依旧豆大的往地上砸,高阳还是担心:“我送你回去吧。”
她却抢先一步用手扣住了车把手,又强调了一遍:“下车!”
高阳无可奈何,把车停在路边,放她下车,又不死心地嘱咐:“后座有伞,拿着点,拿好伞,今天风大,别吹跑了。我晚上可能回不去了,我让你琴姨给你做饭啊。”
夏云埋应了一声就光速下车,连个影都瞅不见。
雨中,无论打不打伞,女孩的背影都已经和雨中喧嚣融为一体,这个背影莫名含着一种伤感。高阳想了很久才明白。
对世界的失望,只要一个飞来横祸,她就能一了百了。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就连平时热闹得商业街,也没了往日的人声鼎沸。
尽管夏云埋一路上都很小心地避开了水坑,到家还是湿了裤腿。她把一中的校服换下,洗了个热水澡,穿上了件绿色背带短裤。
中考考完了,她顶着一头齐肩短发坐在书桌前,一脸茫然的看着窗外。从紧张的中考复习中过来,放松之后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她就在那坐了半个小时,脑子里跟跑火车一样,想抓住点什么,又根本追不上。窗外的雨早已没了先前的凶猛,只是还蒙着阴云。
夏云埋叹了口气,空洞洞的眼神聚了焦。她抬手拿起桌上已经被复原的魔方。魔方色块的边缘已经模糊,露出一圈不怎么规整的白边。
打乱。
复原。
她一下午都在重复着两个动作,中途刘芳琴进来做了顿饭,好像是叫了她两声,不过她没应就是了。
抬头一看,八点半了。高阳估计是在外面应酬,怕是九点之前回不来了。
灯下,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日记本,夏云埋刷刷的写着。她是不愿意跟外界交流,但她乐意写下来,把想的,看的,所经历的都写下来,这是她暗中的一个小小缺口,里面有亲人,有快乐,有满足。
——我想有一个朋友,乐观开朗,大大咧咧。她会救我。
等到高阳回家确实已经十点多了,推开门,家中一片漆黑。她站在玄关处,摸索着开了灯,耀眼的灯光打在这个身影憔悴的女人皱成一团的西装上,也点亮了餐厅和桌上一口没动的饭菜。
她知道夏云埋已经睡了,也就没忍心在打扰她。毕竟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
厌食 ,情绪低落,负面认知,缺乏兴趣。这些症状像毒蛇的唾液一般,一点点的深入剖析,让夏云埋整个人被拆的七零八散,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