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妄赋生》初澜

1、第一章 祸起1

　　裂央元年，山河破碎，人心惶惶。
　　春怜在自家勾栏门口，捡了个婴儿。
　　同僚夏软软嘲笑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生的尚且得考虑养不养，这老天送的，就这么接着了？真当自己活菩萨？”
　　春怜也不恼，细细给怀中婴儿点了个艳红的花钿：“你养猫她养狗，我养个人就不行？”
　　夏软软打磨指甲的手一顿，：“厄变之战后，掌灵枢的人到处追杀厄灵余孽，云响城鸡飞狗跳，里外翻了个个儿，这种时候冒出来的孩子，你也敢要？”
　　春怜哂笑，：“这是个人，又不是那些恶心人的牲畜。”
　　夏软软睨着她，半真半假的埋怨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勾栏门口放襁褓，也是邪性，他们不知道咱们这扔的最多的就是婴儿？”
　　“怕是家中有祸吧……”春怜喃喃地说。

　　裂央十五年。
　　苍遥百无聊赖的倚在窗棂上望天，一群暗鸦飞过，密密麻麻如乌云过境，令人悚然，苍遥却早就习惯了，凝视着那些不祥的黑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苍遥！你要是闲的，就过来帮我搭把手！别一天到晚的发愣，老娘还真缺你这一口粮！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春怜把脏衣服往桶里一摔，头也不回。
　　苍遥跳下窗台，懒懒地说：“来啦来啦。”
　　夏软软几十年如一日的在旁边拱火：“你还说他？要不是你当年看着窗外神游，能捡到他？”
　　春怜侧过头蹭了下额上的汗：“害！你当初说的没错，确实是亏本买卖！我猪油蒙了心……”
　　苍遥仿若未闻，盯着春怜飘出来的几缕白发，：“娘，我说真的，你让我去当那个什么弑灵使呗，我挣大钱养你不好吗。”
　　“想都别想！”春怜恶狠狠地说：“那是你能干的了的事吗！瞧你这一身懒骨头，去了还不被厄灵活剥了？”
　　苍遥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手里的小刀，“哪有那么危险，再说，现在不是太平多了嘛……”
　　“那也不行，人家都是有本事的，你一被捡来的，没那个命。”
　　“娘，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吧……”
　　春怜懒得跟他说车轱辘话，叼着皂角粉包含糊不清：“你别想了，那都是卖命的买卖。你好不容易被我捡回一条命，这条路不适合你。”
　　苍遥叹了口气，“万一我亲生爹娘就是被厄灵杀的呢？我这也算报仇雪恨不是。”
　　春怜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是我们的猜测，没准是因为你长得太丑。”
　　苍遥一句话噎在嘴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是，我现在也不丑哇……”
　　“丑！当初长得像一团猪下水，就没见过这样的婴儿。”夏软软附和。
　　“……”苍遥无语凝噎，“娘啊，我看你现在也年老色衰了，委实也没什么本钱了，再不靠我卖命咱娘俩估计得一起没命。”
　　“怎么说话呢！”春怜抡起湿衣服劈头盖脸一顿甩，“滚出去！我看你是多长了一张嘴！”
　　苍遥滚了，夏软软却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想当弑灵使呢？”
　　裂央年间，云响城内厄灵泛滥，厄母被杀，余孽流窜，局势动荡不已，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传说厄灵乃是恶念凝聚之物，凶狠暴虐，形态各异，小则如天上的暗鸦，大则像蔽日的巨龙，普通人根本无法应对。不过云响城内有一机构掌灵枢，专门培养各路人才，捕捉猎杀厄灵，身手皆敏捷不凡，人们称其为弑灵使。掌灵枢财力雄厚，每年免费招收学员进行专门训练，包吃住，只要能通过一年后的测试，就能继续在枢内培训，满三年即可毕业，还会分配工作，当然有想法的也可自行离去。工作大多是去全国各地猎杀厄灵，或者被雇佣为私人的弑灵官保护人身安全，又或者在厄灵泛滥的区域游走当个游侠之类的散员，接点除厄的生意。总之，都是和厄灵有关。
　　这样的机构全国也有很多，但实力最顶尖的还属掌灵枢，原因有二：一是厄母当初出现的地方就是云响城，元君不得不戒备，赋权于掌灵枢，使其掌控当朝最强劲的军事力量；二是掌灵枢和江南第一商局长烟金局是盟会，长烟金局长年免费向掌灵枢提供打造特制的弑灵武器，和各种奇珍异宝，还出奖品每隔四年举办一场猎灵比赛，选出最优秀的人才，奖品颇丰让人眼红。
　　苍遥想当这弑灵使不是一天两天了，春怜觉得十分危险，每每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让他不要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而且他还有病。刚捡到苍遥的时候春怜就发现，他的后脖子上有个黑色胎印，最初只是浅浅的一个雨滴型，像颗形状怪异的痣，但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它也在不断伸长，现在已经延伸至颈下三寸，只要褪下衣服就能发现，这颗不起眼的雨滴沿着脊柱延伸下去，像一条诡秘的毒蛇，不难预料它会在几年后直直没入尾椎。
　　春怜一度以为他是染上了什么怪病，是因为这个才被扔的，可是，它在最初也不过像个不起眼的胎记罢了。
　　发病的时候，初时只像隔靴搔痒，近几年却越发严重，仿佛有什么异物从脊椎沿着身体寸寸生长，有着抽筋拔骨般的痛。就这样的身体，能去当弑灵使？
　　“他八成是中邪了，整天弑灵使弑灵使，我看就是吃太饱了。”春怜头疼的捶捶后背，正想站起身来。窗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撞击。夏软软走过去推开窗，风猛的灌进来，窗台上有几枚黑色的羽毛。
　　“大概又是那玩意儿，”夏软软厌恶地说：“低阶厄灵，虽然造不成什么伤害，可真叫人觉得晦气。”
　　“苍遥要是当了弑灵使，估计只能帮别人打鸟。”春怜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倒也不错。不过以他的心性，非得干出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不可。”
　　二人在楼上谈着，苍遥在楼外透气。听到响声抬头一看，有几只厄鸦从他窗边擦过，发出桀桀的叫声。他顿时来了兴致，平时离这畜生太远，根本没有机会好好观察，现在送上门来，他可要弄一只好好研究下厄灵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抓起早就藏在屁股后面的弹弓，把手上把玩已久的小刀架在皮筋上，飞快瞄准，迅速出手，整个过程快准狠，一看就是练了千百遍。
　　一只厄鸦应声坠地，砸在门口的花盆里，苍遥蹲下身一看，状似普通乌鸦的厄灵一动不动，他拎起厄鸦的双翅，打算待会儿把它先细细地剖了再烤，看看是不是也和普通飞禽一样香喷喷。

　　入夜时分，苍遥悄摸来到了后院，带着他那只精心处理好的厄鸦——每一片羽毛都被均匀铺开，固定在铁架上，只是腹部被割开取出了内脏，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他偷偷看了看四周，春怜和夏软软都睡了，四下寂静无声，就是时有时无的穿堂风有些渗人。
　　他架起火，先取出内脏，挑在刀尖上就着火光细看，那些内脏油亮发黑，仿佛还有着鲜活的力量，但又不是生命力，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光泽。
　　苍遥皱着眉插出一块儿烤了，内脏接触火焰便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似乎还有滋滋冒油的声音，他想，这玩意儿还真够恶心的。
　　抓到了心心念念的厄，苍遥却并不高兴。这就是那祸害人间的厄灵吗？就是个肮脏的虫兽罢了，除了恶心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什么时候能见到真正的厄啊。
　　他失望地想。
　　“你想见？厄灵出现，就是厄运降生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在他脑中，又似乎就在身边。
　　苍遥猛然直起身，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漫延，他全身发麻，不由自主的提高声音：“谁？！”
　　他四下望去，头顶的槐树影影重重，垂下来的枝叶挡在门洞前，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声。
　　门洞慢慢走出一个人影，苍遥紧绷了身子，紧紧攥住小刀，只见幽暗的火光下，出现了春怜愤怒的面容。
　　苍遥：“……”
　　苍遥无奈道：“娘，你怎么下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春怜一擀面杖抡蒙了，：“死崽子，你烤的是什么玩意儿？！”
　　“鸟啊，白天打的鸟！”苍遥忙不迭地说，捂住头抱头鼠窜。
　　“呸！你以为老娘看不出来？这是厄灵！你逮这脏东西干吗？！赶紧烧了！”
　　“我这不正要烧吗，您老就出来了！”
　　“少废话，我说大晚上谁在这架鬼火，感情是你这个死小子，净干些晦气的事！”
　　“唉娘，这有什么晦气的，那都是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春怜神色一凛：“你知不知道每年云响城死在厄灵爪下的百姓有多少？这虽是低阶厄灵，但也是厄灵！没事招惹它干什么？”
　　苍遥见春怜真生气了，赶紧认错：“我错了娘，我就是好奇……”
　　话还没说完，二人突然感觉院子里的火光暗了暗，连风都静了一瞬。一时之间，无人说话，苍遥的心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狂跳：“娘，我好冷啊，要不咱们先进屋，明天再……”
　　然而，这一句话他再没能说出口，夜色之下，一旁的槐树上，那重叠的枝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匍匐已久，扑面而下，瞬间抓在苍遥的肩膀上！
　　“啊——”苍遥痛叫一声，被利爪抓进肉里的剧痛和使他忍不住半跪在地，减少肩上的冲力。鲜血喷溅出来，飞到嘴边，他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遥遥！”春怜惊惧地惨叫出声，电光火石之间，二人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高约两米的纯黑怪兽，此时翅膀收起，两只利爪蹬地，却还有两只连着肌肉的利铁般的爪子插进了苍遥的肩膀！
　　这只厄灵除了翅膀之外羽毛很少，全身覆盖着似鳞似甲的菱型碎片，像镶满了刀片般锋利，却还是能让人感觉到隐藏在下面强劲有力的肌肉！
　　春怜回过神，将手中的擀面杖狠狠地朝厄灵脑袋砸下，厄灵身形不动，头部不可思议地瞬间转动了一百八十度，牢牢叼住了擀面杖。
　　春怜忍不住后退半步，竟然徒手拿出一根篝火中燃烧的木棒，再次狠狠向厄灵头部砸去：“畜生！我宰了你——”
　　那厄灵从苍遥肩头拔出一爪，轻松扣住了舞到面前的手腕。
　　苍遥看着那只清瘦但有力、经常暴打他的腕子，此刻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上去，发出令人胆寒的骨骼碎裂声，那根燃烧的火棍应声落地。
　　“娘！——”苍遥狂叫出声，不顾一切用另一侧手臂挥刀砍向那只利爪，春怜手腕断裂，面部瞬间失了血色，却只是狂吼出声：“快逃！”
　　苍遥那把小刀挥在那利爪上，被瞬间崩开，刀与爪的碰撞竟有金石之声，苍遥面色发狠，一击不成，竟直接攥住那根爪子，想让它松开春怜的手腕。
　　利爪晃动之下，竟真的松懈了，春怜的手腕垂下，苍遥握着利爪一个旋身，想把厄灵带向火堆。
　　犹如蚍蜉撼树，那厄灵如同戏耍他们一样，并不急着脱身，身形如鬼魅般就势一甩，似跳舞般回身，一口叼住了苍遥的肩膀。
　　苍遥在同一个地方二次负伤，当即发出一声闷哼，但已无力抬手。那厄灵便保持后爪着地的姿态，像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向门洞，越走越快，似乎要助跑起飞，转眼间已将苍遥拖行了数十米，血在地面上断断续续连成一道暗红的线。
　　人在绝境中要么惊惧得一动不动，要么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春怜显然是后者，她踉跄着起身奔向放在墙边防身用的一支梭枪，在厄灵张开翅膀的一瞬间，将梭枪掷出，狠狠插进了厄灵的一只翅膀里！
　　那厄灵啸叫一声，起飞失败，也不重新尝试，立刻松口转身，后爪蹬地，瞬间弹射出几十米，重回春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