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140、盼君忘忧

　　一夜无眠。

　　清早时分，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婉转悠扬的笛鸣，伴随着早莺清脆的鸣叫，似有一叶青蒿入梦来。

　　我披衣起身，走出房间，发觉是师父独坐在皂荚树下。他的神态清淡安详，不若往常一般疯癫痴妄。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晃神，心下隐隐明白，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睡不着？”他放下笛子，乐声戛然而止。

　　我回过神来，略一点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师徒二人静坐树下，虽然不言不语，却也不觉得尴尬。

　　上怀悠悠然开口：“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逐你下山？”

　　我照实说：“不知道。”

　　“一切缘分皆有时。从前我救你回来，教你本领，是你我有师徒之缘。如今时候到了，你想下山也得下，不想下也得下。你命里注定不属于这里，便不能强求你留下。”他的眸光悠远而深邃，静静地注视着远处泼墨山水般的群峰，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我不解：“什么意思？”

　　“物归原主。”他取出湛泸剑放在石桌上，我木然望一眼这柄上古名剑，没有去碰它，复抬眼看着上怀，心中的疑惑越发强烈起来。他亦转眸看我，笑道：“你是凤凰，怎么能屈居山川野泽之间呢？”

　　凤凰？我一愣，立即惊得瞠目结舌：“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谁料上怀缓缓摇头，说：“你过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来是谁。我带你回上怀山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一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那恰是我下定决心要割舍前尘，重新生活的时候。我曾反复在纸上书写这句话，并将它牢牢刻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若萱吗？”

　　我想了想，道：“萱为忘忧草，师父希望我斩断前尘，忘记过去不开心的事，对吗？”

　　“对了一半。为师不仅要你忘忧，更希望你能令天下苍生忘忧，福泽百姓。”

　　我苦笑：“我何德何能，能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呢？此行下山，我不过想觅一方桃源净土，过与世无争的生活。从前那种生活太辛苦，于我而言如同煎熬，我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上怀捋捋胡子，笑了几声，慈祥地注视着我：“凤凰涅槃，浴火方能重生。你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怎能在还未开始前就说放弃呢？若萱，为师有一事相托。”

　　“师父请讲。”话一出口，我自己就先愣了一下，我何时何地当面称他过“师父”呢？不是“喂”就是“你”。现在忽然改口，真是不太习惯。

　　“为师要你集齐四幅龙脉地图。”

　　我一惊：“师父，龙脉乃一国国祚的象征，这龙脉地图于我无用，我集它们做什么？”

　　他笑得高深莫测：“等你集齐，便知道了。”

　　我沉默良久，上怀也不急不恼，好像在等我的回答。我抬起头，看进他清亮的眼中，道：“师父，若萱仍有一疑问，望师父解答。”

　　他微笑着抬了抬手，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微雨师兄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上怀好像早就料到了我会问他这个问题，略一点头，说：“是你的二师兄清月送他来的。”

　　清月……这个一度被我埋藏在心海最深处的名字，如今忽然被他提起，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上怀直言不讳：“你知道我上怀的门规，所有弟子一旦下山便不得再以我的徒弟自居，更不能重回上怀山。上山之路依据奇门遁甲之术而建，每有一个弟子下山，我便会作出改动。若是坏了门规，就要受到惩罚。四年前，清月带着奄奄一息的微雨来找我，求我救他一命，在山下整整跪了一天。怎么说我也是看着清月长大的，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实在于心不忍，于是答应他的请求，收下了微雨。”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很不是滋味。一些早已封尘的记忆终于缓缓被记起。徐副将口中的那个被慕容清放走的重要人质，张大娘提到的身受重伤的朋友，原来竟是秦照宇。

　　我静默半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压着颤抖的声音说：“那清月师兄有没有受到惩罚呢？”

　　“自然是有。”

　　“什么惩罚？”

　　“不知道。”

　　我不解：“门规不是您定的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上怀不紧不慢道：“代为执行惩罚的是我的师弟上行，凡是触犯门规的弟子都由他来管教。我从来不曾过问，自然也就不知道。”

　　慕容清为什么要放走秦照宇，甚至不惜接受惩罚也要救活他？难道……难道四年前的阴谋，他真的没有参与吗？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如果是这样，那我岂不是一直在误解他？腹中好似煮开了水，大团大团的水气凝结在胸腔里，迫得我几欲窒息。我的喉头颤抖着，好久都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强自镇定心绪，问道：“敢……问师父，在您的眼中，清月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怀朗笑，道：“清月其人，清明如月，清淡如月，清朗如月。”

　　清明，清淡，清朗。

　　我反反复复地回味这六个字，总觉得师父言下仍有未尽之意。

　　他打断我的思绪，笑道：“若萱，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吗？”

　　缄默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朝他跪下，道：“师父，当日若萱抱着必死之心沉身谷底，却误打误撞为师父救起。这一年来，多亏师父的悉心照顾，若萱才重拾生的信心。师父之恩，有如再造，请受弟子一拜。”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继续说：“虽然弟子曾经立誓，不再理世间事，但师父之命，弟子不敢不从。弟子一定会尽快集齐四幅龙脉地图，不负师父所托。”

　　一阵凉爽的晨风吹来，空气中蓦地多飘散起一股新雨薄霭的香气。本是极其清淡的怡人气味，此时此刻却如同致命的毒药，一丝一缕直渗进我的四肢百骸。

　　上怀抬抬手示意我起来，薄如蝉翼的袖口随风而动。

　　“每个弟子下山之前，为师都会赠一件宝物。唯独对你，为师没有什么好送的。为师只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世间诸事往往不是我们眼见的那么简单，有时要刨开心才能看个究竟。逃避不是长久之计，你逃得了人，逃不了心。”

　　这一席话叫我神魂俱震，好像被人一眼看到了灵魂深处。我久久地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我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出来，师父就又变成以前那个样子了呢？他满世界地追着我跑，非要我告诉他，我把酿好的酒藏哪儿了。

　　我满心凄苦说不出来，师父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秦照宇仍是左右为难，好像帮了哪边都不好。回雪则抱着六师兄坐在竹秋千上，微笑着静看好戏。

　　最令人气愤的就是这个六师兄浅溪，不过是个三岁大的小毛孩，偏偏装得像个大人一样。平日里稍微出点乱子，就不停地教训我，一张嘴比和尚念经还叫人头疼。虽然不知他会有怎样的身份，也不能问。但我暗暗觉得，能到上怀山拜师学艺的人，一定都有不简单的背景。

　　头疼归头疼，每次看到他时，心里还是会忍不住阵阵酸涩。若是没有出那些事，我的孩子，应该也到了蹒跚学步的年纪了吧。

　　折腾了半个时辰之后，我再也吃不消了，终于乖乖投降，上气不接下气道：“酒……就在，就埋在那棵皂荚树下面。”

　　上怀大喜，忙扔下我，迫不及待地跑去挖酒喝了。众人皆是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

　　秋阳煦暖，天空被几阵秋雨浇洗得越发高远而空灵，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人吸入似的。
　　我身负湛泸剑，同秦照宇、回雪一道向师父行过拜别大礼，便动身下山。在师父的指点之下，秦照宇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奇门八卦之阵，下山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

　　晌午时分，我们来到上怀山底下的一个小镇。整整一年都没有下山，站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望着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我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在这样的世界生活过。

　　一股恍如隔世的悲凉之感涌上心头。原来除了我自己，一切都未改变。

　　回雪道：“师弟、师妹，你们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我仍在发呆，秦照宇望我一眼，笑着对回雪说：“我们还没想好呢，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

　　回雪的声音温柔似水，好像能把人都融化在里面：“也好。我要往京城去，就不与你们同行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京城。这两个字迅速虏获了我的思绪，我瞬间回过神来。回雪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我，柔柔笑道：“师妹，你怎么了？从下山起你就怪怪的，是身子不舒服么？”

　　我呵呵笑了几声，摇头道：“哦，没有，我没事。只是在山上呆久了，忽然回到下面，一时间有些不太习惯。”秦照宇颇有些担忧地瞧我，我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复对回雪道：“师姐，你方才说你要去京城对吗？”

　　回雪面色绯红，一派小女儿的羞赧神态。她微微点头，轻声道：“对呀，他的家在京城，我要去找他。”

　　“那师姐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我说，心里暗道，既然师父要我集齐四幅龙脉地图，京城我也是非去不可的，说不定真的会在京城再次与她相遇。

　　回雪轻轻抱了我一下，复对秦照宇拱拱拳，道：“师弟、师妹，后会有期。”说完，她冲我们甜甜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秦照宇问我道：“若萱，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打算？”

　　我点头，身子略略朝他靠近一些，侧脸在他耳边道：“师父要我集齐四幅龙脉地图。所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一年未曾下山，如今这天下是什么形势我并不知道。我们现在必须先想法子打听出四幅龙脉地图的所在，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龙脉地图？”秦照宇微诧，他思忖半晌，道：“我听说太祖皇帝建立顺朝时，曾经寻得龙脉。但他登基之后便派人将龙脉封存起来，其后，世间再无人知道龙脉究竟在哪里。龙脉地图莫不是画出了龙脉的所在之地？”

　　我低声陈述道：“不错。传说只要将四幅地图集齐，就可以找到龙脉。不少门阀世家、达官贵族，甚至……皇帝都趋之若鹜，想尽办法要得到它们。一年前我坠下谷底之前，曾经见过其中一幅。但现在这四幅画又在何人之手，我不得而知。”

　　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一队士兵模样的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我一惊，飞速将秦照宇拉到一个小摊贩前，佯装成购买物品的行人。

　　士兵们浩浩荡荡地从我们身后走过，仿佛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颤动。我保持高度警觉，一颗心快如擂鼓，几乎就要跳到嗓子眼了，手心也沁出丝丝腻滑的冷汗。秦照宇侧身站在我的斜后方，紧紧握剑，余光警惕地留心那路士兵。

　　他们没有多作停留，而是急匆匆地走出小镇。很快，街道上又恢复了宁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雁过无痕。

　　我暗自舒一口气，冷冷地望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没有挪动步子。

　　秦照宇买来两顶蓑笠，递给我一顶，道：“这一路上人多眼杂，想要不被人认出来，还是带上这个为妙。”

　　我点点头，一发不发地将蓑笠扣在头上，转身便朝一家小酒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