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休问此恨何时绝，何以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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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莫傍晚的时候，慕容清回到军营。他挑帘进来的时候，我恰在闭目假寐，听到他的脚步声，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沿榻边坐下，轻轻地握过我放在被衾外面的一只手，静静地为我号脉。沉默半晌，他似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气息轻若烟云。他复将我的手放回被中，又替我拉好被子，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淅淅沥沥的水声过后，一种冰冰凉凉的温度柔缓地覆盖在我的额上，让我原本疼痛燥热的身体安定下来。我蓦然睁开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定定望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看透。
他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会忽然醒来，白皙如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自然：“你……醒了。”
我直视他的眼眸，蹙眉道：“慕容清，你既不肯放我走，也不杀我，还把我像尊菩萨一样供在这里。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利用我要挟父皇和云氏？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慕容清缓缓地抽回袖子，唇角泛起一抹苍白薄凉的笑意，那笑不知是在宽慰他自己，还是在宽慰我。缄默良久，他亦是回望我，眉宇间的忧伤浓郁得化不开去：“我，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而已……”
我的心仿佛被锥刺狠狠地扎了一下，痛得连呼吸都无法畅顺。我喉头颤抖得厉害，几乎要说不出话，过了半晌都难以平复。我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分毫。
扯出一丝冷淡的笑，用最疏离的声音说：“想让我好起来，就把云佩还给我，放我离开。我现在无法面对你。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慕容氏对我所做的事，还有那日拼死护我杀出重围的将士们的鲜血。继续呆在你这里，恐怕我一辈子都好不了。况且，将我留在你营中，难道你就不怕我会窃取什么军情密报之类的吗？”
他依然笑着，清浅得如山涧溪流一般，明澈见底。只是那笑容下面，如何都无法纹饰的，是一抹苦涩与哀痛。他取出几根银针，照例扎在我头顶上，以防止我挣扎反抗。
“我要看看你背上的伤口。”他柔声细语道。说着，便如昨日一般将我轻轻地翻过身来，用匕首一点一点地挑开我的衣衫，细细查看起来。
我浑身瘫软，没有丝毫力气，早已无力抗拒，嘴上却还不甘示弱：“迟早有一日我要取你双目，以泄今日你轻薄侮辱之恨。”
“只要你能尽早好起来，想怎么罚我都可以。”慕容清替我拭净伤口，复洒上药末，似是喃喃自语道：“脓水成熟得很快，预计明日就可以挑破伤口，将脓水逼出来了。”
将我平放好后，他净了净手，从袖中取出一包香屑，洒在点燃的香炉中。顿时，一股芬芳怡人的淡淡丁香气息盈满一室。
“丁香对你的伤势有好处。我还有事要处理，不打扰你休息了。晚些时候，孙婆婆会给你送晚饭和药汁。”语毕，他正要挑帘出去，忽然颀秀挺拔的身形微微一顿，脚步滞住了。声音虽轻若蚊蚋，听起来却是下了重大决心般的咬牙切齿：“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等你身子好了，我便将云佩还给你，放你……离开。”
虽只是略略侧头，可眸光中流露出来的黯然与苍凉却昭显无遗。我别过脸，不让他的忧伤再次刺痛我的心扉，轻笑一声，冷言道：“那样最好，对你对我都好。”
第二日晌午时分，慕容清提着一个包裹走进来。我漠然地看他一眼，转过头继续思忖心里的事。他淡淡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伸手欲探我的头，却在中途被我狠狠地打退。
他的眸中疾速掠过一道自嘲的光，转瞬即逝。他讪讪地缩回手，边打开那个包裹，边对我说：“今日我要为我去除背上的脓水。这回不能用金针封你的穴位，我怕会影响血脉的畅顺。可能……会有一点疼，你要忍耐一下。”
我瞥他一眼，冷笑道：“拜你所赐，连剑伊兰的滋味我都尝过，这点小疼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希望慕容世子能兑现你的承诺，在我伤势好转后，及早将云佩归还，放我离开。”
慕容清微微点一下头，一字一字轻声道：“我……会的。”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把银质小刀、一瓶药粉和几块棉布。我很自觉地翻身趴在榻上，闭起眼睛等待他动手。
“来，把这个咬着。”他将棉布叠成小块，送到我嘴边。我接过棉布，一言不发地咬紧，心知将要经历的疼痛绝不会轻。不过怎么样都好，只要能尽早取回云佩，尽早回去就行。当日云飞扬伤重昏迷，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慕容清将银刀在烛火上反反复复地灼烤过，又用棉布细细擦拭干净。
银刀与伤口接触时，我忍不住闷哼一声，死死咬着棉布的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切肤之痛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一颗又一颗汗珠滚滚滑落，濡湿了我的衣衫。
随着刀尖的游走，疼痛之感愈发强烈。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了，只知道手还紧紧攥住被褥，来来回回不停地绞。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总之我眼前的景象渐渐迷离开去，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终于在又一阵痛楚汹涌而来时，我大喊出声，口中的棉布也随之掉落。
“绾风！”慕容清大声喊我的名字，在我后背刮脓的手蓦然滞住。他一手持刀，一手捡起棉布要塞回我口中。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木着脑袋望着眼前晃动的东西。如同一个落水之人抱住一块浮木一般，猛地抓住慕容清的手腕，狠狠地咬进嘴里。
只听他倒抽一口冷气，可没过多久，永无止境的痛楚便再次袭来。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如同暴风雨般疯狂地肆虐开去。那甘甜的滋味强烈刺激着我的味觉，从舌尖一直到咽喉，仿佛一个香甜诱人的吻，执着地在我的唇齿间纠结缠绵。
忽然间，我想要更多。
我开始渐渐地在这种腥甜的液体里迷失自我，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似是被春风吹开了一般。我竟下意识地吮吸起来，就好像一个饥渴的沙漠旅人来到一片绿洲，势必要喝个饱才会上路。
“绾……绾风……”慕容清呻吟般的声音下，竟然透出一股不敢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疼痛渐渐撤去。宛若一个被巨石压住的人忽然挣开巨石，重获了自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迷糊了好一阵，神智才清楚过来。
我惊诧地望着慕容清鲜血淋漓的手腕，完全不敢相信，那是被我撕咬所致。嫣红的血浸染了月色长袍，化成一朵朵梅花的形状。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温声道：“没事，擦点药就好了。”
我急忙收回视线，气息虚弱地嘲他道：“谁说我在担心你了。”抿起嘴时，那股血腥味依然在我唇齿之间弥漫不息。
我竟然……喝了他的血！
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
灿若明珠的美眸，温润安静的浅笑，飞扬跳脱的大笑……
清澈小河中的竹筏，漫天樱花中缱绻的笑，溪边葱茏的青草地，漱玉亭中婉转悠扬的箫声……
那个清浅如山涧碧泉的亲吻，那句看似玩笑的诺言……
还有这几日，他黯然忧伤的神色，苍白薄凉的微笑……
我就像被蛊惑了一般，满身满心都是他！
慕容清也已是满头大汗，嘴唇失去了血色。他用衣袖随意抹了抹额头，淡淡地勾了勾唇。虽然有些疲惫，笑容却明净澄澈：“你背上的伤口应该很快就会愈合，只要不再发烧，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你出去，你出去！”我闭起眼睛，把脸蒙在被子里，竭力驱散眼前那挥之不去的影像。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记着洗澡的时候伤口尽量不要碰到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耳畔便恢复了宁静。
我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恨入骨骸，我却是那般甘之若饴！就如美丽蚀骨的曼陀罗花，虽知花香有毒，却欲罢不能，甚至自甘沉沦。
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温暖甘甜的液体在我体内流动，流过我五脏六腑，流遍我每一个器官、一寸肌肤，流到我心底最深处。
自从那日为我刮脓疗伤后，慕容清便再也没有出现，每日只有孙婆婆定时来送饭送药。营帐门口有士兵把守，我根本无法踏出去半步。除了孙婆婆，其他人也不能擅自进来。
据守卫的士兵说，慕容清这几日并不在营中，至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的伤一日好过一日，到了第三天，已可以活动自如了。身体已然恢复，却还是迟迟不能离开，我的心里又急又怒，就像是煮了一锅沸水，不停地翻着泡。
第四日清晨，我洗漱完毕，照例在帐内溜圈子。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掀开帘子一看，只见慕容清和一个俊朗的男子策马而来，二人皆是风尘仆仆，脸上依稀可见疲惫之色。
慕容清跳下马，将马和马鞭交给身旁的士兵，转身同那个男子交谈起来。远远望去，他那严肃的神色下，还隐隐带着些许懊恼与怒意。
我大声喊他：“慕容清！”
他与男子同时回望我，先前的烦躁不安瞬时化作了温暖清恬的笑意。那个男子愣了一瞬，对慕容清说了一句什么，慕容清点点头，他竟然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一礼。我呆了呆，不解地望着他。
“方才那个是徐离襄，他也是我的副将。”慕容清走过来解释道。他把我拉到营帐里，抓起我的手就把脉：“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我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早就好了。我要走了，你把云佩还给我。”
他的笑凝固在了唇上，眼中的光芒迅速黯去，如同绚烂的烟花绽放过后的天空，只余一片寂寥与落寞。他垂眸缄默半晌，终究是慢吞吞地从衣襟里取出云佩，交到我手上。
玉佩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初霁香气。我仔细查看半晌，在烛火的映照下，云佩温润盈光，蓝中夹紫。玉体中，一只凤凰展翅而飞，睥睨天下一般骄傲。
“你……不信我？”
确定云佩是真的无疑，我便将它仔细收好，轻笑一声，淡然说：“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世子智谋无双，我担心一个不小心又被你算计了去。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这是能扼住云氏咽喉的兵符。”
他低头静默，深邃的眸底流转着一抹淡淡的哀伤，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是啊，小心些好……”
我强迫自己别过脸，假装没有看到他的伤痛，声音却早已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我要走了。”
慕容清缓缓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将我带出营帐，吩咐士兵选一匹好马来。我环顾四周，先前那名俊朗男子正带领士兵操练，一声声呼喊响彻云霄，气势如虹。不远处的点兵台上，徐副将依旧高高地挂在上面。经过几日的风吹日晒，他显然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干裂的嘴唇印着几道血印，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也仿佛瘦了一圈。
我冷笑着撇撇嘴，接过士兵前来的马匹，一跃上马。马儿不安分地扬蹄嘶叫，似乎对我这个新主人不太满意。慕容清轻轻拍了马儿，马儿便立即安静下来。
“路上小心。”他深深地凝视我片刻，一字一字说，好像这是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居高临下俯视他，勒紧缰绳，说：“慕容世子，我希望你我后会无期。因为此后若是再相见，恐怕就是战场对阵之时了。不管怎样，前尘往事已经了断。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此，你我是路人，哦不，是仇人。” 说完，我便策马而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马儿渐行渐远，他仍然站在原地不愿离去，灼灼的目光一路相随，仿佛穿越千年而来。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捂紧胸口，更加用力地挥动着马鞭。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翩若谪仙的月色少年，如鬼魅般的挥之不去。依稀是他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作祟。
怨恨、伤痛、失望、不舍……各种滋味陈杂心中，绞得我五内剧痛，似有千万只蚁虫爬遍四肢百骸。
这一瞬间，我是多么想再看一眼他那灿若明珠的美眸，那清浅如山涧溪水的笑容。
可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视线渐渐模糊开去，泪水猛然撞出眼眶，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空中。如同记忆的碎片，终要随风而逝。
一切都结束了。从今以后，不可以再对他念念不忘。
再见，清月。再见，往昔清恬美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休问此恨何时绝，何以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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