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仰天一笑星斗横

8、中秋 高中生涯的

　　第一次月考的结果出来了，李将的六科成绩分别是：语文104分，数学122分，英语96分，物理73分，化学79分，生物71分。总分545，全班排名86，全校排名163。
　　虽然这个分数跟自己的高考分数比起来，好像进步了不少，但是李强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准确的。一方面，理化生现在还没有考理综卷，而是分开三张卷子各一百分来考；另一方面，语数英三门主科虽然是按高考标准出的试卷，但终究是用之前的旧题目组合出来的，有些题型已经见过了，跟真正高考时教研员编的新题目还是有一定差距。这点自知之明，李将还是有的。而且，全校的排名也让李将有所警醒。华平老师的班是理科重点班不假，但是理科还有一个次重点班，里面也有几十个二本分数线以上的复读生。就是其它的普通班，每个班平均也都有几个二本复读生。听说他们原本就是那些班主任的高三学生，所以才没有走。而且他们觉得，在普通班可能对自己更好一些。李将很理解这种心情，正所谓“宁做鸡头，莫为凤尾”，在重点班名次很难进步，那种压力也是很难受的。况且，学校领导也需要有所平衡，虽然普通班老师讲课没有华平老师他们那么厉害，可是班里如果有好苗子，他们讲课也会更有状态的。要是班里一个好苗子都没有，那他们上课可能就真的随便应付了。
　　而且，这个结果也让李将想起了一次班会上华平老师的话，“不要把身边的同学当成你的敌人，要把他们当成你的战友。有的同学对于其他同学向自己问问题很防备，好像生怕人家学会了这道题就会超过自己似的。其实呢，讲题的过程是一个很好的思维锻炼，别人的疑问会激发你把题目想的更加全面透彻。不要忘了，最后高考比拼的是全省的排名，你不光是要跟自己班里的同学竞争，更是要跟其他市县的学生竞争。在这种情况下，你身边的同学其实反而是你的激励者。就像跑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会相互带动一样。同学们的眼光要放的开阔一些，不要只看到自己班里。”李将觉得，这段话不仅对班里同学之间的学习氛围有很大帮助，而且对自己也有很大的启发。是啊，眼光要放的开阔一些，不能只想着自己。
　　不管怎么样，从进班时的一百零几名，到这次月考的86名，名次的进步终究是实打实的好消息。在周末打电话给家里说了这次月考的情况以后，李将明显的听出了父亲母亲声音里的喜悦，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高兴。但是比起这点高兴，李将在第一次月考中的最大感受还是震撼。
　　那个胖胖的赵强——就是在李将转校来第一天的晚上，被班主任第一个叫出去的学生——还是全班第一名，也是全校第一名。这一点并没有让李将震撼，李将震撼的是赵强的英语居然考了145分：只有作文被扣了五分，其它全对！李将对这个现实目瞪口呆，居然有人可以把英语学到这个程度吗？仅仅是英语这一门，他就跟人家差了50分，拿什么去追上这个差距啊？
　　不光是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四门理科的科目都有人考到接近满分，李将看到了自己跟顶尖学生之间的差距。这个差距刺痛了他，但也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想起了自己小学学过的课文《童第周的故事》：一定要争气！我并不比别人笨。别人能办到的事，我经过努力，一定也能办到！当然，那时的李将已经知道，别人能办到的事，即使经过了努力，自己也是不一定能办到的。因为，每个人的天分和性格都不一样。同样的变量，不一定会有同样的结果。但是努力之后，你至少不会差的那么远。三年以后，李将有了智能手机，每天都在网上冲浪，那时他才找到了最适合形容这个感觉的那句话：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而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压根就没到去拼天赋的时候。
　　除此之外，自己105寝室室友们的成绩，也让李将十分惊讶。鲁奥迪是全班第11名，另一个其貌不扬，自己一开始都没记住名字的室友（现在李将知道他叫杨天明）是第14名，郑小甜是第67名，张振是第74名，范文东是第39名。在其他几人里，也只有两个人的成绩比自己低一点。李将很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也不可“名”相，自己寝室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第一次月考结束，接下来就是排座位了。华平老师的排座位方式，让李将终身难忘。首先，所有人都走出教室。然后，第一名进教室选座位，接着是第二名，以此类推。不仅如此，前十名每个人都可以选两个名次在他后面的人做他同桌，第十一名到第四十名则可以选一个名次在他后面的人做他同桌，第四十一名到第七十名只可以选择自己的座位，第七十一名及以后的人如果到时候还没有被前面的人选完，剩下的人就一起走进教室选座位，那会儿就全看各人的动作快慢了。当然，选人的前提是你选的人也愿意跟你做同桌才行。所以，你们在正式选座位之前，可以自己去商量要和谁坐在一起。我的一个小建议是：除了找跟自己性格相投的同学以外，你还可以找优势科目能跟自己互补的同学。
　　李将这一次考的没有那么好，算是凭借自己在第一个月里的认真表现，以及寝室里大家尽量坐一起的商量，勉强留在了第三排中间的边上。他暗下决心，下一次考试至少要把自己的数学考的更好一点，这样就能靠着跟人互补，来保住自己想坐的座位了。我不能只靠别人啊！
　　没有考试的日子，时间总是跑的飞快。每天都是复习，做题，讲题，循环往复。一天与另一天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同样的忙碌。不过，在上课之外的生活里，李将的状态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那个班级图书馆，李将在那里见到了《看天下》、《南风窗》等之前没有看过的杂志。这些杂志不像他以前看过的读者、意林什么的，只是一些故事和美文。它们里面有很多当下的新闻评论，比如富士康跳楼事件，“蒜你狠”事件，拆迁户自焚事件，8.23香港游客菲律宾劫持事件等等。在这些实事新闻的深度报道和分析中，李将的世界被一点一点的打开了。他终于看到，原来这个世界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有那么多人跟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而他以前却只能想到自己。
　　其次是操场，现在晚自习放学之后，李将不只是再多学一会儿，更会跟寝室里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围着操场跑几圈。实际上，班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做的。为了方便大家去操场，教室的后门也都一直开着。大家之间都流传着那句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最后是进学校大门前的那段路边新开的一家炒菜馆。这家炒菜馆的菜味道好吃，价钱也便宜，素菜一块五一盘，鸡蛋炒素菜两块钱一盘，馒头五毛钱两个，它只卖这三样东西，也只在中午营业。每天中午下课铃一响，大家都是飞奔着去这家店抢位子。而且这家店有一个很奇特的规矩：馒头是可以“拖欠”或者“预存”的。因为大家的胃口大小不等，不是每个人每顿饭都能恰好吃两个馒头的，那吃一个或者三个的时候怎么办呢？你只需要跟老板说一声，我这次欠一个（或者存一个）馒头。然后在下一次来吃饭的时候，把钱付好，同时说一声“上一次欠了（或者存了）一个馒头，现在抵掉了。”这样就行了。其实，李将很好奇，这样会不会有人趁机多占一个馒头的便宜啊。因为老板从来没有记过账或者仔细认认人什么的，只要你那么说一声就好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被人信任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大家虽然穷，但是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馒头就出卖自己的这份美好。
　　就这样，日子不知不觉的变成了9月22日，中秋节到了。学校并不放假，只是把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取消了，算是提前放学，让大家自由活动。当然，不能出校门。李将并没有在晚自习放学后才跟家里打电话，而是在晚间休息时就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害怕会撞到父亲喝醉酒的情况。现在他是在学校的小卖部里打电话，跟买东西的同学就隔着一扇玻璃门。李将跟父亲母亲说了“中秋节快乐”，家里这会儿正在准备晚饭。母亲问他在这个学校还习惯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李将撒了一个小慌，说自己现在跟寝室里的张振和郑小甜都成了朋友，他们还互换了从家里带来的月饼呢。母亲说那就好，中秋节了，一定要吃个月饼，希望咱们家能团团圆圆。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李将在学校里照顾好自己。晚间休息时间不长，李将还要吃晚饭，稍微聊了几分钟，家里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晚自习放学了，同桌的室友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九点十分的时候大家一起回宿舍过中秋。回到宿舍里，大家都拿出了家里带的零食：有月饼，有果子，有牛奶，有饼干，还有肉脯。大家用茶水当酒，碰杯庆祝。而且，李将发现范文东和张振居然都是有手机的，还是那种四寸大屏幕、可以放视频的诺基亚手机。他们放了一部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影，都笑的前仰后合的，时不时就有人呛着。在笑声中，大家慢慢的开始勾肩搭背起来。电影放完了，此时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该睡觉了。
　　室友们都慢慢的进入了梦乡，张振甚至打起了呼噜，李将却陷入了回忆。三年前的高一，那一年的中秋节是阳历的9月25号。因为再过几天就要十一放假了，中秋节学校就没有放假，而是正常上课。那是李将第一次不在家里过中秋，而且是一个人过中秋。在上高中之前，李将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子，小学和初中都是在村里的学校上的，每天都可以回家吃饭睡觉，直到高中才来到县城住校上学。当时初中升高中李将考砸了，没能进一高，也没能进二高的重点班，只是在一个普通班里毫不起眼——他坐在倒数第三排。在那个中秋节，李将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说不出的委屈和难受。可是刚刚开学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有交到朋友，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就在这时，李将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句诗，而且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口：“曾经沧海难为水。”当时正在上晚自习，李将听到自己念的这句诗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下面一句咽了回去。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身边的那个同桌，那个平时讲什么“冈坂岛川”这样烂笑话的同桌，居然朗声说出了下句：“除却巫山不是云”。李将扭头看着他，鬼使神差的接了下去，“取次花丛懒回顾”；同桌咧嘴一笑，“半缘修道半缘君。”
　　接下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李将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趴在同桌怀里哭了起来，同桌也耐心而又温和的安慰了他。那天晚上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李将已经没有印象了。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同桌张明飞就成了他的好朋友，也是他在二高这三年唯一交下的朋友。
　　只可惜，就像苏轼写的那句千古名句一样，“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些道理是那么的正确，正确到让人那么的无可奈何。他俩刚刚认识了几个月，高一下学期就文理分科重新分班了。李将在高一上学期知耻而后勇，考到了全校第53名，凭着自己的能力进了重点班，而明飞哥还是在普通班。那时他俩只能在课间的短暂休息里见见面说说话，李将觉得，他俩真是运气不好。然而没过多久，真正运气不好的事情来了。在高一下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明飞哥被学校处分，不得不转学去了另一个高中。那个高中甚至都不在河清县的县城里，而是县城旁边的一个镇上，它的名字李将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具体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明飞哥没有细说，李将也就没有追问，他相信明飞哥。总而言之，现在他俩连见上一面都是不可能的了。李将又变成了一个人。
　　到了高二，因为见到一些不好的现实，李将的想法变得偏激起来，他觉得身边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很恶心。这些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高一的班主任找他，让他去给初三学生替考，他委婉的拒绝了；可是接着他大伯（也是二高的老师）找他，让他去给初三学生替考，他无奈的答应了。因为父亲说，你在二高要是有什么事情，还得靠你大伯照顾呢。就这样，李将的世界开始崩溃了。再后来，他看到了真实发生的学校领导腐败事件，也看到了网络小说里各种“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事件，李将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失望了，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愤怒。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作文开始跑题，只能拿到腰斩的30分。李将开始上夜市，看小说，只有虚拟世界才能让他觉得舒服。在这个时候，现实中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明飞哥的信。在信里，他俩互相吐露心中的愤怒和苦闷，一起畅想将来两个人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真正改变一些什么。每次通信的时候，他俩都会在信的背面抄一首自己喜欢的诗词送给对方。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呢？当时的李将不懂，现在高四的李将还是不懂，又过了好几年以后，那时的李将才开始懂了。那是他曾经在懵懂中抄下的一句诗：“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可是，只靠每个月一封信，救不了李将，他在对外界和自己的愤怒中越走越远，越陷越深。高考考砸了，他无所谓，不就是出去打工吗？可是回到家，李将却看到母亲的眼泪：东山哥不在了。他是在特意来看了自己之后才不在的。而东山哥之所以要特意来看自己，就是因为自己那次课上看小说。李将知道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他恨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课上看小说，东山哥就不会特意来看自己；如果东山哥没有特意来看自己，可能东山哥就不会出意外了！李将本来已经打算直接出去打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考不好的。可是，因为东山哥最后一次来看自己时跟自己说的话，李将跪下来去求父亲，他要复读。
　　那一年明飞哥考的也不好，也是不到二本线，比李将还低了十几分。明飞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父亲的电话，他打电话给父亲，说让李将和他一起在二高复读吧，他会看住李将，督促他好好学习的。可是父亲已经拆看了明飞哥写给他的信，接着父亲又问了明飞哥的高考成绩，然后就拒绝了明飞哥。父亲轻蔑的对李将说，他自己都只有那个水平，怎么看住你啊？而且从这些信里就能看出来，他的想法太幼稚，太偏激了。你们俩不能待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个，你也得去一高复读！李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恭顺的点头。可是他在心里轻蔑的对父亲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永远都是“我认为什么什么”。反正你永远都是对的！你不知道，明飞哥的母亲在高考前十几天生病去世了。只是你们成功的瞒住了我，他家里人却没法瞒住他！明飞哥是状态不好才考砸的，他前面的模考都是好二本的水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否定别人！
　　想到这里，李将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个在异地过的中秋节，他又想起了明飞哥，想起了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李将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必须得睡觉了。他在心里默默的对明飞哥说了声“中秋快乐”，就散去了所有思绪，努力向着梦乡走去。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