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缘》若安若安

4、风雨欲来 白天虽是热

　　白天虽是热闹非凡，京城的夜晚却是格外的寂静，除了春虫鸣叫，剩下便只有街上打更人的叫喊声了。

　　相府里，柳入云正坐在书桌前，看着微弱的烛光，回忆起从前的事，和从前的那个男孩，心中泛起暖意。

　　“喂，你叫什么名字？”刚满七岁的柳入云穿着破旧的衣裳，手中拿了一个只有几个铜板的破碗，抬头看向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身华服，腰间系了一个龙凤玉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举手投足间显露出贵族气质：“给，请你吃糖葫芦。”

　　看着眼前的男孩，柳入云心中突然不知道哪里出现一股莫名的勇气，他拉着小男孩的衣袖，虚弱地说道：“我不要糖葫芦，我娘亲生病了，可不可以救救我的娘亲。”

　　小男孩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了转眼珠子，顽皮地笑着对柳入云说到：“你吃了这串糖葫芦我就答应你。”

　　柳入云接过糖葫芦，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糖葫芦酸酸甜甜，本就是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最喜欢吃的，柳入云却丝毫不管这些，一顿狼吞虎咽，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串糖葫芦吃完了，脸上表情依旧，好像这糖葫芦并没有什么味道似的。

　　吃完后，柳入云又拉了拉小男孩，声音愈发的小了，“我吃完了，能不能救救我娘亲。”

　　小男孩并没有说话，却是直接走了，柳入云心中失落，却也是意料之中，像他们这样的贵族又怎么会搭理他这样的孩子，就算有，也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柳入云看着手中的破碗，又想起家中重病的母亲，眼泪从这个孩子的眼中无声地流下，落在了徐州干瘪瘪的土地上。

　　“你怎么哭了啊？”小男孩的声音再次传入柳入云的耳中，柳入云抬头一看，小男孩的身形又出现在他眼前，只是这次，他后面多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小男孩拿出手帕，帮他擦掉了脸上混着尘土的泪水，笑着对柳入云说道：“别哭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的。”

　　刚说完，后面的男人就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哼，臭小子，大话你来说，事情我来办，你倒是精明。”

　　小男孩捂着头，用不服气的语气对着高大男人说道：“臭道人，等会儿回去我就告诉爹爹你偷偷拿了他的桃花酿。”

　　“嘿，你这小子，还威胁起我来了。”男人一脸抽搐，却转而看向了柳入云，“算了，不跟你计较。小孩儿，我是大夫，带我去你家给你娘亲看病吧。”

　　柳入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路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破烂的茅草屋前，屋里的柳母听见门外脚步声，知道是柳入云回来了，便虚弱的喊着：“云儿，你过来，娘亲有话给你说。”

　　柳入云闻言，急忙跑到柳母面前，“娘亲，我找到大夫给你治病了……”

　　“傻孩子，瞎说什么呢。”柳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看见柳入云身后衣着华贵的两人，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急忙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好从床上翻身下地，急忙跪下，“两位贵人，我家孩子不知哪里冒犯，奴此后半生，愿为贵人当牛做马，只望贵人念在他年岁尚小，放过这孩子吧！”

　　话里语气，全是乞求，到了后面甚至带上了哭腔，见此情形，男人立马上前，将柳母搀扶起身，“夫人莫要误会，是我家少爷心善，看到这小公子在街边求医，于心不忍才托在下给夫人看病的。”

　　柳母惊讶地看向眼前气度不凡的男人，眼泪盈眶，又想跪下拜谢，却被男人制止，“夫人莫要多礼，还是让在下为夫人把脉医治吧。”

　　柳母连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啊……”

　　男人给柳母号完脉，知道是感染了风寒，便开了副药方，又给柳母了几十两银子，接着起身说道：“夫人是染了风寒，只需按我这方子去药铺抓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七日之后，便无恙了。剩下的银两便给小公子找个学堂吧，我看小公子天生慧根，不该就此埋没。”

　　看着眼前的药方与银两，柳母泪流满面，柳入云双膝跪地，“再生之恩，入云无以为报，若是日后还能再遇，入云必当尽己所能，报答恩人！”

　　柳入云声音稚气未脱，却是带着世人少有的坚定，男人眼中露出一抹赞赏，“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少爷吧。”

　　柳入云起身朝向小男孩，又准备拜谢，却被拦下，“我可不是那臭道人，若你真要谢我，就好好念书，考取功名，造福天下百姓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柳入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容，却就是这样一笑，却让人移不开眼，“柳入云。”

　　小男孩有些看呆了，回过神来才道：“真好听，和我的名字一样好听，我叫……”

　　“笃笃……”一阵敲门声把柳入云的思绪全部牵回了现实。

　　“进来。”柳入云这才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秋霞端着姜汤走了进来，看见柳入云又在看书，便把姜汤端到了书桌旁。

　　“主子，我的好主子，您心疼百姓，天天阅书到半夜，谁又来心疼您啊？”

　　柳入云闻言笑道：“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倒是心疼起挖金子的人来了。”

　　秋霞叹气，“得嘞，秋霞知道也说不过主子，主子还是先把这姜汤趁热喝了吧。”秋霞说着便把姜汤递到了柳入云面前。

　　柳入云接过缓缓地喝完了，秋霞也是拿过空碗瞧了瞧，笑着说：“那秋霞先走了，主子记得早点睡。”

　　柳入云笑着点头，“知道了，快去休息吧。”

　　秋霞走后，柳入云拿起书又看了起来。

　　直到夜半子时，柳入云把蜡烛吹灭，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两个人也无声无息地出

　　现在了柳入云的房中，若是秋霞在此，便能认出这便是相府的门口的守卫。

　　两人走到柳入云身前，暗一上前躬身到：“丞相有何吩咐？”

　　柳入云看着眼前的暗一，眸子里平静如初，“今日上朝，皇上已经同意皇子听政一事，你去通知暗三，可以开始准备了。”

　　暗一抱拳领命：“是。”说完便消失在夜色中。

　　柳入云接着看向暗二，“那人的身份可查清楚了？”

　　暗二抱拳道：“宫中之人说辞一致，是从皇后那里出来的人。”

　　“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暗二弓身：“丞相对我们三人有救命之恩，丞相之命，万死不辞！”

　　柳入云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丞相请说。”

　　“……此事务必全力查探，如遇难处，可与暗三联系。”

　　暗二听完柳入云的话，眉头紧皱，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色，但他并未多问。

　　“属下领命。”

　　柳入云也是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暗二应声后，便也退下了。

　　二人走后，柳入云还是站在窗前，心中不知道在思虑着什么。

　　夜晚，庄重的国师府却不是想象中那么宁静。

　　“臭老头，你还下不下了？”

　　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少年坐在棋盘前，一双狐狸眼困得微微泛红，慵懒的眼神鬼魅般勾人心魄，眉头稍皱，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老头。这便是公孙国师的唯一弟子——月怜。

　　坐在他对面的老头显然便是宋国国师公孙青阳，民间皆称其为青阳道人，传闻其不仅医术高明，更是有卜算吉凶之能。

　　但就是如此厉害的老头，此刻却看着这一盘被吃的零零散散的棋子，脸都急红了。

　　月怜也是看着他的样子发笑，“都输四盘了，还赖着我跟你下，再输下去，你那宝贝玉葫芦就是我的了。”

　　“我不信，你这毛头小子能赢我这么多把？肯定是你偷偷耍诈！”

　　公孙青阳气得直跳脚，别过头去也不看月怜，心中后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该与他打赌！

　　月怜看他这架势，是想耍赖了。

　　“喂，臭老头，你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宋国国师，不会还想跟我一个晚辈耍赖吧？”月怜丁睛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公孙青阳老脸一红，这盘棋又要输了，总不能真把这陪了他几十年的玉葫芦给那小子吧？

　　老头笑着对月怜说到：“小月怜啊，这玉葫芦赔了师傅我几十年了，你看能不能换其他的东西啊？你放心，只要师傅能办到，肯定给你弄回来！”

　　“那可不行，民间传闻你这葫芦能趋吉避凶，灵验的很呢，还有什么宝贝比你这东西更值钱的？”月怜仍然不依不饶。

　　公孙青阳满脸苦笑，这民间传闻可真是把他害惨了哟！不过他转念一想，月怜这小子天生聪颖，好医好毒，却最是不信这些鬼神的东西，怎么如今来要起这玉葫芦来了？莫非……

　　公孙青阳思及此处，眼神一亮，脸上求饶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反而是转为一脸愁苦的样子。他把玉葫芦拿出来交到了月怜手上，然后缓缓地说道：“唉，民间之人哪懂这些啊！这玉葫芦确实可以趋吉避凶，但那是因为此物与我八字相合，若是佩戴此物之人八字与它不合，那不仅不能趋吉避凶，反而会受其反噬，招来厄运啊！”

　　本在把玩玉葫芦的月怜听他这样一说，对这东西兴致全无，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公孙青阳偷偷看着月怜态度的变化，心想：果然！接着他故意捋了捋胡子，又说到：“特别是这行军打仗之人，带的东西更是要谨慎。这就是有的人行军带玉佩，有的带护心镜，而有的只是带一个丝娟的原因。”

　　听完公孙青阳的话，月怜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直接是把手中的玉葫芦放在了身前的桌上，

　　转而向公孙青阳问道，“那你会不会算这些东西？”

　　公孙青阳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的玉葫芦，心中欣喜，脸上却是一脸傲然，“那当然，你师傅我可是大宋国师，天下第一神算子，算这些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月怜闻言，把玉葫芦放到了公孙青阳面前，“那这个我不要了，你帮我算一卦。”

　　看着宝贝失而复得，公孙青阳虽是激动，脸上却还是一脸不情愿，提高嗓门道：“还是算了吧，师傅我可不像民间的江湖骗子，这算卦是窥探天机，是要损耗寿命的！”

　　月怜闻言，把之前从公孙青阳那里赢的东西悉数拿了出来，一一放到他面前，然后起身走到公孙青阳身后，一边给他捶肩一边放软声音说到：“师傅～我的好师傅～，您不仅是这天下最厉害的大夫，还是天下最厉害的神算子，刚才打赌赢的东西徒弟我本来也没想留着，只是想逗逗你，现在全都还你，你就帮我算算呗。”

　　公孙青阳一脸享受，嘴上却说着：“折你师傅的寿去给别人算卦，你这小没良心的！算了，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月怜听到后，心中欣喜却也愧疚，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头你放心，等你算完以后，我就去给你找百年人参泡酒，给你把命补回来。”

　　公孙青阳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哭笑不得，“你先去拿笔墨把生辰八字写下来，为师要在这里做法。”

　　月怜急忙去书房寻笔墨，把八字写好后回到了院子里，公孙青阳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棋盘上留着一张字条：

　　“四皇子天生将才，又有龙气护体，行军之事自是无忧，及冠之礼怜儿若是执意要送，不如把自己送出去，这样每月为师府里余粮还够养头小猪来玩嘞。”

　　月怜看着前面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将后面所言全部看完时，才反应过来：

　　这臭老头把他耍了！

　　月怜又羞又恼，一张白净的脸涨的通红，心中更是思绪翻涌。

　　“这老头怎么知道我要算的人是萧澜？还知道我要准备礼物给他？定是他算出来的，嗯，定是这样！”

　　月怜气得跺脚，“臭老头，等我抓到你，定要把你胡子一根根拔了！”

　　月怜发泄完，就气鼓鼓地回房睡了。

　　公孙青阳此时却是坐在国师府偏院的一棵桃树下，看着枯枝失神，像是想起了过去的事。

　　夜色越来越浓，就连国师府里的虫子都睡下了，皎洁的月光照在这个年近半百的老人身上。直到子时，公孙青阳才回过神来，缓缓抬头，眼神变得清明，自言自语道：“帝星偏移，紫气绕月，这京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