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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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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培育大学的教室和宿舍里弥漫起一股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并且这股不知道从何最先散发的气味,越来越浓烈。这给了我一种强烈的错觉,培育大学仿佛在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美国西部沙漠上的小酒吧。
我知道有一个更加恰当的比喻可以形容那天晚上的培育大学。我想到二次大战之后发生在一个港口酒吧里的水手暴动。后来,正如你所知,那场暴动导致了印度洋战争的爆发,印度攻占了查加共和国,接着苏联派兵占领了朝鲜,与此同时,太平洋上的岛国接受了西欧和美国资本主义联盟的保护政策。
并且我毫不怀疑,培育大学的变态里有人参加过那场暴动。查加原本是我们的邻国楚亚辛汉人民共和国的附庸小国。参加革命是当年那些年轻人的时尚,就像现在的年轻人热衷于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一样。
我之所以要提到发生在楚亚辛汉共和国的革命起义,是因为我后来发现,王二就是当年的一个革命分子,而王二在当天晚上的发生的可怕事件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躺在铁栅栏后面闻到了酒气和烟味,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我从书中读到过的讲述革命的历史记载。那些书中描写到的暴动,往往发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浩浩荡荡的寒风从戒备森严的政府办公大楼之间刮过,就像是革命者胸中熊熊燃烧地对旧世界的怒火。
历史从来不缺乏巧合和戏剧性。
我们正是因为突然而至的大雪,才被允许从院子里撤离回到宿舍。然而那天晚上,校长的仁慈有是限的,他对我们施行了更加严厉的惩罚:剥夺了我们的晚餐,代之以优美动听的小广播。
每天晚上都有小广播,一般在八点钟睡觉之前,播放大约十五分钟。那天晚上的广播却翻来覆去,从七点钟,我们被赶进来宿舍开始播放,一直到夜里十点钟还在重复。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对广播里的那个女生,恨之入骨。我真是无法理解,严生怎么可以忍受这种广播,因为我听到了上铺的严生熟睡之后打鼾的声响。
这里的每个宿舍基本上都和我的宿舍相似,安排了一个类似严生的自愿留在培育大学的假变态,另一个学员和我一样,则是被强制性送到这里的真变态。这种良苦用心,不言而喻是了让严生这一类人监视我们的行为。
所以那天晚上,每一个宿舍里都有一个熟睡的严生,同时还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失眠者。
在真变态和假变态之间,原本就相互敌视,那天晚上又因为王二——王二就是被强迫送到培育大学的领袖,同样的另一方的领袖就是严生——傍晚的时候殴打了严生,两派之间的敌视更为加剧。
傍晚在院子里王二殴打严生,被很多人理解成了真变态是在公然挑衅假变态。两派之间很自然的分成了两个队伍,排列在院子里。我以为又要有一场恶斗发生,后来护理员出现,把我们解散了,叫我们回去睡觉。
真变态们饥寒交迫地蜷缩在床上,骨碌碌地睁着眼睛盯着黑夜,忍受着小广播里的朗诵和上铺的打鼾声。
他们知道这一切是该有个了结了,是该对自己在培育大学里十几年格格不入的生活有个了结了。
就是今晚,就是今晚。他们作出了决定,现在只缺一个人来煽风点火。
这个人就是王二。
很奇怪,那天晚上,我们都被命令回到宿舍里睡觉,以更阳光、更朝气的精神面貌迎接明天的新生活。独独却缺了最坚定的、最难以教育的恶的化身(这是王二的女护理员对他的用词)——王二。
王二的床上是空的。睡在他上铺的假变态迅速想把这个邪恶的发现(一个恶之化身竟然离开他的床,正在外面的某个地方自由活动,可想而知,这将会发生多么恶邪的事情)给护理员。
一般变态们上床入睡之后,护理员便回到了他们自己位于楼上的住处。不过通过楼上的楼梯被王二设计在了外面的露天。
那个人爬上楼梯来到二楼女护理员的房间,发现那里是空的,等他再回来,走过那道露天楼梯时,却听到贴着楼梯的墙壁里传出来奇怪的声音。再次听,原来正是王二的声音,不过除了王二,还有一个女人。正如你猜到的那样,王二正在和他的女护理员幽会,地点则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墙壁夹层之内。可是这两个人怎么可能藏到墙壁的夹层之内?
说起来这也是王二的杰作。墙壁的夹层就是下楼的滑滑梯,而王二在设计中,又在滑滑梯的中途开了一个缺口,缺口安装了一道活动门,打开门里面别有洞天,不但有王二偷来的床铺还有设计精巧的通风口。这也是王二将楼梯设计成露天的原因之一。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缺口的存在。这是王二设计出来留给自己独自享用。
王二的同屋变态学员,立即判断出这个恶魔(王二)正在欺凌护理员,这个恐惧的发现,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连滚带爬地往地下室处长的办公室跑去。
处长不但在地下室有办公室,并且还在地下室里设计了一个卧室,专门供他晚上留下来不回家时休息。那天晚上,处长也确实在地下室里。他正在和校长下象棋。象棋这个智力活动不仅仅在变态学员中受到欢迎,而且在培育大学的管理人员之间,也受到宠爱。
不过那个人没能够面见处长汇报他的惊人发现,而是在一楼遇到了一伙真变态学员正好从黑乎乎的食堂里溜出来。这伙人把食堂里的食物和藏酒,还有供护理员和教授享用的香烟配给,一扫而光,脱下衣服包里了大袋子。在他们撤离现场到走廊上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这个假变态。
对立两方,在这样的不幸时刻遇上了,免不了一场恶斗。这也是很明显的事情,一旦让这个假变态离开,那么盗窃食堂的人将会受到可怕的惩罚。
在沉闷的响声中,那个假变态迅速被制服,按倒在地上捆绑了起来。这些人,在黑暗中相互看了看对方,很快达成了一种默契:今晚必然是要发生一些了什么。
他们用绳子将那个人的嘴巴勒紧,这样他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声,然后将他拖到外面的院子里,几个人合力,将他抛出了三米高的围墙。
之后,整栋楼都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味,这就像是这个冬天里久违了阳光一样,带给了这幢阴暗的大楼以蠢蠢欲动的生之活力。
真变态们,悄悄地离开房间,寻找那烟雾和酒味的源头。他们在黑暗的走廊上,传递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酒瓶和食物,痛痛快快地沉浸于口腹之欲的堕落中。
在培育大学里,一切都受到控制,一切都以爱的名义受到控制,这当然也包括人类对美食无止境的欲望。他们活在灰色的、干瘪的、爬满蛀虫的条条框框之内。这些教条(或者按照教授们的说法,这些伟大的人生真理),以保证他们不逾矩、不奢望,也从不流露情感。这些伟大真理保证了他们在冷静的克制中,用详细的算术中完成他们可敬的、德行完美的人生。
一旦这些伟大真理的魔咒被人为逾越,那么到底将会发生什么呢?当然教授在课堂上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严生起身对所有的学员大声宣布道:那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一天,魔鬼将会被释放出来摧毁一切美、善、真之物。
这是我听严生亲口告诉我。严生告诉我,那就是他在培育大学之外所过的腐化生活。
当时我听到严生如此描述他以往的生活,曾经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谷小明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宇宙毁灭必是由人类始,而人类的毁灭必是由于他们陷入了善与恶的艰难抉择之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说,“当某些人坚持恶的时候,你就可以想见,这个世界上必有人坚守善。反之亦然。这是宇宙进化的常态。现在的情形则是人类既不需要善、也不需要恶。”
即使他这样说,我依然是懂非懂,并且一度认为他这是自我武断。不过听完严生的话,我意识到,严生不就是谷小明理论的绝好说明吗?
不过先让我放开关于善与恶的探讨,继续讲述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严生所言非虚,当真变态们在黑暗的走廊癫狂地享受着口腹之欲,潘多拉的魔盒也就被打开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躺在床上会味道一股四处飘荡的酒味和烟味的原因所在。那些假变态也正是在这些有毒物质的刺激下才从酣睡中猛然惊醒,并且被走廊上的末日景象,吓得口呆目瞪。
真变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只是缺乏一个人来组织。这时王二被烟味和酒味从滑滑梯的盒子里吸引了出来。
大家看到王二胳膊上挎着娇小依人的女护理员,王二身上那种领袖的气质已经不彰自显了。王二就是所有真变态心目中的终极偶像。我这么说,是从我的切身感受出发。如你所知,所有的变态都已经被教育成阳痿,而这点丝毫也没有减少王二身上的男性魅力,依旧牢牢地将女护理员拿下。
“王二,事到如今,我们豁出去了。我们准备暴动,干不干?干的话,我们听你的。”一个白发苍苍的司马迁对王二说道。
王二站在黑暗中,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也不知道他看清楚了没有。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王二的答复。这时假变态们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门口。
王二大喊一声,“给我把这些假的全部拿下!”
走廊上聚集的人群发出一声呼喊,蜂拥而起,冲进来宿舍捉拿假变态。与此同时,大楼里响起了警报,就像是监狱暴动时,响起警报一模一样,护理员迅速出动了起来。这说明,培育大学本身就有针对暴动的防御机制。
走廊上、栅栏铁门的房间里,到处是变态学员相互扭打的混战场面。不光是真变态学员怒火冲冲,假变态学员也已经对真变态学员的不遵守校规,默默忍受了很久,此刻也同样爆发了出来。
我没有加入混战,没有对严生拳脚相加,却也遭到了攻击。我一边推开抓我扭打的变态——我根本就无法分清到底是假变态还是真变态,亦或是来阻止暴乱的护理员——一边往人少的地方逃跑。应该说,我不愿意掺和到事态中。
慌不择路中我发现自己逃到了一楼的食堂走廊上。在昏暗中,我踩着地上的面包和腊肉,还有刚打开还没有喝的酒瓶,往空无一人的食堂里跑去,却被门后冒出来的一个黑影抓住。
“王二在等你,跟我来。”那人说道。我认出来是那是王二的女护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