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花易落丶

9、裁铺 路途

　　本来以为经过昨日这样的场面，两人之间的气氛会更僵持难看，不过梁逍之倒是一脸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逍之一边带着周衿泽走在路上一边说着：“今日事情稍为繁琐，先去找裁铺和绣铺撰定做工日子，再到市集采购配饰，还有寻觅出这次的模堂。”

　　周衿泽并非内行人，有些字词听不懂，疑道：“模堂…？”

　　梁逍之解释道：“就是穿上衣坊展示服的人，以往叫模子，取自与戏子差不多意思，但一般都由女子来担当所以便尊上了雅称。不过…”

　　“欢迎客人，随意看看，欢迎订制！”

　　“客人进来看看！本店手工精细，童叟无欺！”

　　稍没留神不一会便已到达了裁铺门前，迎客声打断了二人。

　　梁逍之停下了话先与周衿泽一同进入，随着声音停下，才接着道：“不过，这并没有专门的行业。历年来，有高至请德高望重的花魁、请自国最富贵的千金小姐，也有低至只能请出丫鬟或女工，而书祝好些年请的都是邱敏。”

　　邱敏？

　　周衿泽感觉名字很耳熟，回想片刻，问道：“可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位邱敏？”

　　梁逍之点了点头，请出邱敏的缘由较为复杂，但作为合作关系周衿泽亦该知根知底，考量片刻，梁逍之还是为他说明：“当年邱敏状考失利，无缘入宫为官，周公子该当知道如今虽已允许女子入学，但许多家府依旧迂腐守旧，若是家女执意考取而后失利，即视为有辱家族，会逐出家门作处置。”

　　周衿泽点了点头，安静的听梁逍之把话说下去。

　　在被逐离家门后，邱敏辗转多处，但却难以寻觅一席安稳之地。自古至今人们一直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邱敏饱读诗书，反而尽受蔑视，她若是提出一星半点意见，便会被人说她卖弄才学。最终她受尽冷眼和折磨，仿佛也被灌输了思想一般，把自己落入了烟花之地，逼自己成为一位无才之人。

　　一段日子过后，她成了一位俗气的风尘女子，有一日外出却被刚好偷懒出去玩的黎书祝发现。

　　曾经为自己入学引以为傲的女子如今竟落入如此田地，见到昔日旧人便想立马躲起来，奈何黎书祝实在太好眼力，一眼便看见她了。

　　黎书祝纵然不是一个成熟稳重之人，却是个热心、乐于助人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好友。

　　在知道了邱敏的事之后，他自告奋勇的掏钱赎走了邱敏，并让邱敏当绾衣纱坊的模堂当作是还人情，邱敏一直自觉过意不去，便答应了。

　　本来黎书祝也想让邱敏来衣坊做事，这样就有朋友可以依靠了，不过邱敏心中已然自惭形秽，最终还是到了一所小曲楼卖琴艺。

　　听梁逍之说完，周衿泽抱臂思忖，抵唇问道：“那如今她还在那里？”

　　梁逍之应道：“仍在那里，小有名气。”

　　周衿泽从没到过那种地方所以几乎不知道，不曾想昔日同窗会因封建之由而沦落至此。

　　不过听梁逍之的字字句句都透露着一个信息。

　　周衿泽问到了重点：“是不能再请她吗？”

　　梁逍之颔首应道：“嗯，因为去年发生了一件事。”

　　老板娘略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小郎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两人已然来到柜台前便把闲话先搁置在一边，老板娘坐在了柜前，穿着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缝改着衣服，明明神情专注在那，却还是能知道他们的到来，可见是纯火炉青，到了能一眼关七的境界。

　　梁逍之礼貌的唤了一声：“老板娘。”

　　老板娘听出了梁逍之的声音，便放下了手中的动作站了起来：“是梁掌柜啊，今年也是要定制是吧，绘制图带来了吗？”

　　梁逍之从袖中取出了周衿泽先前画下的绘设，答道：“带来了。”

　　一张薄纸早已被他完好的卷起，以绳系紧，他解开了绳平铺在桌上，老板娘瞅了一眼，于她而言这并不复杂难做，便爽快乐呵道：“行，那你什么时候把布料带来？”

　　梁逍之思索片刻，道：“大致一周后。”

　　老板娘翻了翻桌面，找出了写满了预定的记本，看了一下，便动笔又再写下一栏：“那我尽快把手上的做完，下周的时间留给你的，老样子做完再收你银子了。”

　　梁逍之点头感谢，向来裁铺和绣铺都有概定习惯就与一家合作，所以都是熟客了，一般只要来说一声便好，对方也会在得知衣宴举行的时间与地点后，在差不多时候便预留着空期。

　　周衿泽全程在旁看着，此事不由他作主，他便不作声了。

　　裁铺老板娘慈和可亲，一向好谈话，自然甚是顺利，不消一会便搞定了。

　　两人一同离开了裁铺，周衿泽才终于开口：“赊销之事，之后交由我来负责就好了。”

　　不出所料，梁逍之拒绝了：“为衣坊之宴造衣乃本坊分内事，怎有让周公子付钱之理。”

　　周衿泽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所以也早已想好了怎么回应：“此事一来是皇上有求于你，二来此衣也算是我托衣坊替我做的，绝无让贵坊白做之理，好了，造衣亦要收钱，就当是我买的，然后义务借给你们展示。”

　　周衿泽都说到这种分上了，他再推托亦不适合，毕竟合情合理，周衿泽的思路向来比他清晰得多，再与周衿泽争下去也没有意思，便道：“我知道了。”

　　梁逍之短促应过便不在拘泥于此，转移话题道：“裁铺这边虽然顺利，但绣铺那边不如裁铺，既你已说到这个分上，那一些事务便交托你了。”

　　周衿泽右手抵在左肩，微微躬身道：“能帮上贵坊的忙，是我的荣幸。”

　　也不知周衿泽是在开他刚才的玩笑，还是真是在宫里久了，一听到要让他做事便习惯了如此。

　　就算不是习以为常，梁逍之还是心头一酸，从前在学堂时他们学习礼仪，周衿泽的动作都是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斯文自如。

　　如今他动作的反应之快和流畅迅速，绝对是长年累月的不断行礼而成。

　　见梁逍之沉默不语，也不知梁逍之在想些什么，周衿泽放下了手站好了身，猜想道：“是绣铺的人态度不好吗？”

　　梁逍之斟酌片刻，思考着该怎么作答，不过最终还是道：“一时三刻不知该怎么说，之后再告知你。”

　　绣铺与裁铺有着一段距离，毕竟一北一南，见与绣铺还有些距离，梁逍之便把刚才在裁铺被打断的话题继续下去：“邱敏之事，不知还能不能请，但书祝一定不敢请。”

　　邱敏初到曲楼后，黎书祝成了她的第一位捧场客，他知邱敏曾经过得不易，也就希望自己能尽力去帮忙，邱敏的意愿在此他也就来捧个场，让她能受人一点好眼色。

　　她的琴艺不差，如此一来相辅相成，邱敏的来客也就多了，见越来越多人捧她的场，黎书祝便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邱敏知道他有这个想法后便约了他在某个夜晚相见。

　　那天晚上，黎书祝前去赴约，邱敏早已在桥上等待他，黎书祝一见她便挥手嘿了一声，快步走到她旁边：“约我出来怎么了，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吗？”

　　黎书祝站在她身旁问着，只见她眺望着桥下的一片湖，问非所答的向黎书祝反问：“书祝可曾听过只妻桥？”

　　黎书祝挠了挠头，心想这怎么突然考起他来了，他虽是百事通，可不是通到这种地步啊！

　　但他又怎会这么老实的说出来挫自己的气，便嘿嘿着道：“这个我没有留意诶，我对地方名没什么兴趣啦。”

　　邱敏把身子移向了他，认真的告诉着他只妻桥的典故。

　　传说之中，此地于数百年前，曾有一对眷侣，他们相互称彼此为芙儿与四郎，是一位官家女儿和一位车夫男子，他们相爱相守，情路却尤其坎坷。

　　芙儿在十二岁那年和丫鬟走在花街上，因为衣着一看便是位贵家姑娘，被人贩子盯上了。

　　人贩子趁人流稀疏便冲了上前劫走了她，她惊恐得大声哭喊救命，丫鬟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再怎么极力跑也追不上，此时一位男子从侧抛下了车就追了上去。

　　那，便是见义勇为的四郎。

　　四郎常年拉车，拉车要求的就是快与稳，他跑得飞快，甚至明明上一刻还在后面追赶，下一秒便已经追上了人贩子。

　　他平日除了拉车还得搬运货物，力气练得奇大无穷，三拳两揍便从人贩子中赢回了芙儿。

　　见芙儿吓得腿软实在走不动路了，四郎便抱起了她，往跑来的方向折回去，把她交还给丫鬟。

　　明明看着是个动作粗矿的男子，把她放下地时却是那般的温柔，芙儿问四郎叫什么名字，他乐呵呵的道：“叫俺四郎就好。”

　　他憨厚的笑容使她心中一暖，在四郎的怀里让她感到安心，芙儿不由得为他情窦初开。

　　在那之后，不懂下厨的芙儿总是学着为他熬粥做糕点，四郎念旧，东西都舍不得扔，不懂缝修的芙儿又学会了为他缝补衣服、修理鞋子，就这样成年累月，四郎亦喜欢上了为他细心的芙儿。

　　可惜，他们门不当户不对，自然是不被认可的，这数千年来到底有多少恋人毁于这一句门当户对呢。

　　芙儿的双亲发现以后，便不再允许芙儿出门见四郎，不过官家自然是工作繁忙，无法终日紧盯芙儿，而芙儿又一向被他们捧在手心如珠如宝，他们也就没有深严的困锁她。

　　她一心向四郎，愿意舍弃一切跟随四郎远走高飞，只要四郎愿意带她走。

　　四郎亦不负她，那一夜便带着她离开。

　　安顿好一段时日后，两人在一个小县城落脚，开了个小摊，他们把身上的银钱都用在了安顿和小摊店上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要靠他们的双手继续过下去了。

　　万幸的是，四郎从不怕劳苦，用心经营，甚至还愿意接一些杂活赚一些散钱，芙儿也甘愿陪他吃苦。

　　四郎总是对自己省吃俭用，不舍得花，对芙儿却是出手阔卓，眼也不带眨一下。

　　别人打趣他，四郎却说：“她一个小姐啊，选了俺这一贫如洗的小子，俺当然要努力让她能过上以往的日子啊，芙儿从了俺，这天就是塌了俺都得给她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