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秋点兵》青梅在林

6、以身饲虎 翌日四更，

　　翌日四更，陶怀远晨起练功的时候，郑仪甫与死士们已经扮作商队离开了润州。
　　郑景嫣仍然欢喜地嬉闹着，只当叔父是一次寻常的远行，王如贞满腹心事，一腔哀伤，却又不知怎么讲给她听。每当郑景嫣缠着陶怀远讲鱼溪与兰谷里的事情，王如贞便有些怨念地看着陶怀远。
　　陶怀远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讲过话，面对叽叽喳喳的郑景嫣，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谨记男女授受不亲，又不好直接推开，只好保持距离，默不做声。每次郑景嫣看到他不讲话，就会更来劲，开心得不得了。
　　这几日，陶怀远练完功便会躲了出去，有时去集市看看，有时去门口虞伯的茶摊上坐坐。
　　虞伯本非润州人，只是当年流落，被几个乞丐谋财又要害命。郑仪甫刚好路过，便救下了虞伯。自此，虞伯就跟着郑仪甫来到了润州，在正岳派门口扎了个茶摊，也有十几年了。
　　“虞伯。”陶怀远熟稔地坐下，茶摊里人不多。
　　“陶公子来了。”虞伯已与陶怀远已经熟悉，再也没有了戒心，给他拿了桂花酿，又上了他新做的点心。
　　“虞伯，叫我怀远就好。”陶怀远想念先生的时候，也会来茶摊坐坐。
　　“那哪儿行，您是贵客，我一个粗人。这点心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尝尝！”虞伯一脸骄傲，这附近，数他的点心做得好。
　　“好香啊！”如玉似金的声音响起，茶摊里的人都望了过去。
　　一个身着暗紫色压花缎袍的少年摇着折扇，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若非他出声，完全没有人察觉他的气息。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四周。
　　“公子，坐。”虞伯招呼着，请他坐在旁边一个空桌上。
　　“这酒也香，点心也香。我要和这位公子坐一桌，不知意下如何？老人家，一模一样的，给我也来一份。”程之风嘴上虽然是在询问，身体却径直坐在了陶怀远的对面，那个半大孩子，站在他身后。
　　陶怀远向虞伯点了点头，虞伯才放心地去拿酒与点心。
　　“陶兄，又见面了。”程之风摇着折扇，依然似笑非笑地看着陶怀远。
　　陶怀远只微微点头回应，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陶兄，我们已经第二次遇见了，这是多难得的缘分啊，不要拒人千里嘛。”程之风将胳膊肘支在茶桌上，身体向前探了探，笑着说。
　　陶怀远记得程之风，着实不喜此人。这个人轻功极好，总是戴了一幅笑面，心中却未必有多欢喜。
　　陶怀远便在心里默念“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焉”，告诫自己“巧言令色，鲜仁矣。”
　　虞伯早将桂花酿与点心端了上来，程之风一时夸奖这酒的气味，一时夸奖这点心微甜不腻，但眼睛一直盯着陶怀远，似在琢磨探究什么。
　　见陶怀远没有反应，程之风收了折扇，伸手就要来拿陶怀远的酒杯，嘴里念道：“陶兄的酒，是不是比我的好喝啊，让我也尝尝。”
　　陶怀远无奈，依旧不抬眼，却欺手挡住了程之风的来路。程之风的手一转，便要从侧边探进、抓住酒杯，陶怀远也跟着转了手腕，再次将程之风的手挡在了外面。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程之风竟然没有得手。
　　陶怀远依然垂着眼，说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却不料程之风听到后，大笑了几声，收回了手。又打开折扇摇了摇。
　　陶怀远全无反应，面无波澜。
　　“怎么，陶兄嫌我烦吗？要不，咱们打一架？”程之风像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看着陶怀远，摇着折扇，故意放低了声音对他说。
　　陶怀远心下一惊，这人是会读心术吗。陶怀远不想再坐下去了，留下茶资，起身向虞伯一揖，走出了茶摊。
　　“别走啊，陶兄，怎么还走了呢，不行我们打一架，来，打一架。”程之风不知踏着什么步伐追了上去，任陶怀远怎么快，都没有甩掉。
　　陶怀远从鱼溪出来，还没有遇到过这样不讲礼数的人，一时不知怎么办了好，索性便停了下来，身后的程之风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陶兄，怎么不走了？”程之风打开折扇，一边摇一边看着面色平淡的陶怀远，“难不成，走不动了？”
　　程之风边说，边要靠近陶怀远，陶怀远退了一步，正色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程少侠，我们素昧平生，也未曾得罪，为何不能以礼相待，且君子相交，贵在以诚，程少侠大可以真面目示人，有什么话也请直言，莫要无谓纠缠。”
　　程之风收了折扇，往自己脑袋上一敲，吃痛地“嘶”了一声，“陶兄，你年纪轻轻，怎么却迂腐的像个夫子呢，今后我就叫你小夫子吧。小夫子，乐莫乐新相识，我只是很想认识一下，又怎么得罪你了呢，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呢？”程之风又向前半步，一脸似笑非笑，“要是程某让陶兄不快，那便在这里赔罪了”，说着一边笑眼看着陶怀远，一边微微揖了一揖。
　　陶怀远不语，转身走掉。
　　程之风摇着折扇，看着陶怀远匆匆的背景，但笑不言。那个半大孩子此时追了过来，“主人，还追吗？”
　　程之风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不减。“小乙，茶资给了吗？”小乙答道：“给了，主人。那个没见过。”
　　程之风笑得更开了，“你是没见过，小乙，还有呢？”
　　小乙想了想，“功夫也好。”
　　程之风用折扇点了点小乙的头，“这个人，质若璞玉，”停了一刻，望向陶怀远离去的方向缓缓道：“他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半晌，又对小乙道：“让堂里的兄弟去查一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