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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寂宵风起 深宫内廷, ...

  •   夜色沉沉。

      永延殿内点了灯,烛火摇晃,把案上那卷摊开的《男则》映得忽明忽暗。

      “这破玩意儿,到底还要抄多久。”楼荔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辫子上的银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咚响了两声。

      垂音在一旁收拾废纸,抬眼望去,视线落在那堆抄了三日还没翻过去几页的纸卷,笑道:“郎主要是那日不招惹季御郎,吵那一架,也不会这样。”

      “谁知道罚这么重。”楼荔揉了揉手腕,嗓音清脆,透着少男郎特有的娇俏,“吵两句就罚抄整卷《男则》。陛下可真狠心。”

      “季御郎那边,也被罚了。”在一旁磨墨的滴星安静地听了一会,用不熟练的官话磕绊开口,试图平衡他的心态。

      “那不一样。”楼荔撇了撇嘴,“他世家出身,打小写这些,闭着眼睛都能抄完。我呢?”

      他低头看了眼那抄本上鬼画符般的字,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墨渍、青了一片的指侧。

      “我一个樊族来的,能说好官话就不错了,还让我写。说好的新宠呢?也不知道偏心些。”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小,那些个内廷司拨来的,各宫送来的,正在殿角洒扫的小侍、廊下摆弄兰花的女使,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垂音没接话。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殿门口,朝外头吩咐了几句。待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才走回来。

      他一边替楼荔擦去指尖的墨渍,一边随口道:

      “郎主怎么不去找贤卿说情?他素有贤名,又掌着宫权,替您免了这罚抄,不过一句话的事。”

      “找他?”楼荔偏头看向垂音,精致的灰绿眼眸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我怕他替我免了罚抄,回头再给我添点别的。”

      垂音擦墨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日在晨会上,您迟了那么久,满殿的人都等着。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笑着,可那眼神——”

      滴星抬头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楼荔与垂音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下去。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可不想那么快交代在这儿。”楼荔忽然双手一摊,随即起身理了理那身明黄的樊族衣袍,“闷死了。出去走走。你陪我一起。”

      夜里的宫道比白日安静得多。墙沿的几盏宫灯燃着微弱的烛光。

      二月的风拂在面上,已经不冷了,还带着些细微的潮意。

      主仆二人沿着宫墙慢慢散步,拐过弯时,忽见远处宫道尽头,有一顶软轿正缓缓行过。

      夜太深了,看不清轿帷的样式,也看不清抬轿人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方向,从式乾殿那边来,往南边明光宫的方向去。

      二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处。

      “元卿不是还在禁足?”垂音望着远去的轿子,压低声音,“满宫都说是除夕夜宴上出了事,陛下夺了他的主理之权,封在镜清殿。这都一个多月了。”

      “你忘了,陛下解禁的旨意,今夜刚下的。”楼荔道,“不止元卿,柳潇因遇喜也解了,陛下现在正在他宫里。”

      垂音一怔,才想起来这回事,但一个今夜才解禁的人,这个时辰,从式乾殿出来,往明光宫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楼荔默然半晌,突然转身往回走。一阵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将他微卷褐发上缚着的翠绿丝绳吹得飘乱。

      “郎主,”垂音快走两步追上他,“您是不是觉得……”

      “我什么也没觉得。”楼荔扬唇一笑,负手而行,将脚下的石子踢远了些,“就是碰巧看见了。”

      他说碰巧的时候,语气有着不合这个年纪的澹然。

      可垂音跟了他多年,知道自家主子每次说碰巧的时候,心里多半已经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过了一遍。

      一旁的宫灯在黑暗中晕出一顷朦胧光影,将楼荔的面色映得有些模糊。

      他抬首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夜空,低声喟叹:“我看那,这宫中新宠,也许并不是我。”

      可仔细听来,语调里竟染着一丝憾意。

      在下一瞬,他话语一止,却情不自禁地想起宣凊。

      草原上朔风劲雪养大的儿郎,天生崇尚力量。

      当今圣上那样冷酷而威烈的气势,像最凛冽的飓风,正合了他的意。

      英厉的眉眼映着窗外一方月色望过来时,本该摧折一切的飓风,刹那间将他心里那点绮思,席卷成了一片绿洲。

      他稍稍回神,朝垂音吩咐道:“你多带银子,改日到司寝局那边,请女使吃盏酒。”

      ——————

      镜清殿灯火明亮。

      亥时前后,守在殿外的禁卫已撤下,一顶软轿落在殿前,殿门开了又阖。

      苏羡徽刚下轿,便见扶檀与松墨红着眼眶迎上来,身后几个侍仆也个个眼圈泛红,却都忍着不出声。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又嘱咐了一番。

      在外人看来,元卿一直在镜清殿禁足,今夜解禁,人本来就在殿里,谈不上“回来”。但只有他们知道,郎主是从式乾殿回来的。

      由于殿中皆是心腹,宫闱叵测。众人也都心照不宣,未敢将这隐秘事声张出去。

      众人散去,独留松墨一人在内殿服侍。

      殿中景象一如往昔,即便主人久未归来,一切仍被照料得妥帖周全。

      陈设依旧风雅,格调清致,处处皆合主人心性。

      扶檀去内廷司取用物,禁闭月余,殿中虽按例照常供应日常用物,却仍所缺不少。

      松墨刚扶着苏羡徽坐下,抬起婆娑的泪眼仔细端详着他,想起月余未见,一股酸涩涌上鼻尖,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郎主,仆等天天盼着您....您受苦了...”

      苏羡徽笑着抬头看他,伸手摩挲了下他的发顶,安慰道:“我没事。”

      松墨抹了把眼泪,服侍他解了立领的披风,目光落在他裸露出来的脖颈处。

      白润的肌肤上烙着许多殷痕,隐约蔓延到内里衣衫遮掩的胸膛处,而那形如梅花的肤迹绽出的颜色尤为浓艳。

      他心头一怵,先合上窗棂,又放下门外的遮挡帘子,这才到旁边柜子里取了药膏。

      松墨见对方解了衣衫,上前替他涂抹,小声道:“圣人舍不得您,将您留在寝殿,仆本该高兴的。”

      他动作一顿,既觉得自家郎主圣宠难得,又觉难以消受,郁闷道:“但这么看着,还是有些怕人的....”

      苏羡徽正任由他涂抹药膏,听到此话,回忆起傍晚跃龙池中的温情时光。

      历经了这诸多是非,他能感觉到,陛下待他是有所不同的。而且,这已是宣凊纵意情事间难得的留情了,倒谈不上可怕。

      只是不知道帝王的恩待怜惜,在这万艳竞逐的后宫能留存多久呢?

      自古情意无常易变,更何况是宣凊这般立于世间至高至冷处之人。众生俯仰,皆为谋求。

      她猜忌多疑,狠戾掌控,心意凉薄无恒,实属寻常。可他只想着,以他心之永恒,暖她一瞬也好。

      苏羡徽收回思绪,耳畔却仿佛又荡来宣凊那些带着灼灼热意的低语承诺,在心尖煎出一股滚烫的涩感,一时竟难以平复。

      他垂眼,压下这纷乱的情绪,才轻声道:“其实还好。陛下很温柔。”

      松墨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探上他的腕间。

      还未及松墨撩开衣袖,苏羡徽便按住他的手,朝他摇头道:“这里无碍。”

      松墨这才松了口气,缩回手,一边重新替他梳发理衫,一边低声道:

      “仆是想起来,送饭的侍仆嘴碎,说有人瞧见西泠夜里从太医院侧门出来,那夜贤卿侍寝后,西泠就去要了焕肤膏和补方。”

      苏羡徽抬眸:“焕肤膏?”

      “嗯。不是咱们这种消肿祛瘀的。”松墨将药膏收好,开了窗牖,凉风拂进来,药膏味道散去些许。

      苏羡徽未及细想,便听得松墨又踌躇问道:“郎主,您的主理权,陛下这是何态度?”

      他怔了半晌,觉得这事过于复杂,难以解释,又不欲让他们忧心,只道:“这样挺好的,贤卿稳妥,宫务又冗繁,我正好松快松快。”

      此时扶檀正从殿外回来。

      扶檀依旧是稳重可靠的,将手上的一应用物吩咐侍仆分门别类放置好,又让人多掌了几盏灯,片刻之后,殿内便亮堂了许多。

      比起松墨的外放,扶檀则克制得多,对今夜之事并未多问,只是从内廷司回来之后,他神色凝重,有些欲言又止。

      苏羡徽见他如此,转头问道:“怎么了?”

      扶檀沉吟片刻,斟酌道:“仆在内廷司取物时,碰见了景乐居的人。”

      他顿了顿,“那侍仆拣缎子时挑三拣四,正眼不瞧人,话里话外都在显摆陛下今夜翻了柳御郎的牌子。”

      “还说柳御郎如今有孕在身,宫中久无喜事,陛下格外上心,日日都要去看的。”

      正在一旁往香炉里添香点火的松墨闻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道:“郎主好不容易……这又.....”

      他没说下去。郎主刚从式乾殿回来,圣眷在望,即便现下是隐秘的,凭着这番特殊性,也总有人尽皆知的一天。

      可柳潇那边却有孕复宠。圣眷再好,能好得过皇嗣?

      苏羡徽静默须臾,却并不觉得哪里有值得不忿的,他敛袖起身,语调温然:“柳御郎身怀福缘,陛下眷顾,应该的。”

      松墨还欲再说,却见苏羡徽往朝外走去。

      夜色昏沉,几盏灯笼悬照飞檐。

      殿外院里栽种着梅树柳树。梅树已然萧条无花,可一旁的柳树却抽出了许多嫩绿的枝条。

      苏羡徽在梅树前停下,凝望了许久对面紧闭着门的碎碧居,那曾是徐眉素的居所。

      随后而来的扶檀和松墨见他如此,知晓他是为了徐眉素伤感,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在众人眼里,徐眉素等人是因禁曲而被处死,是合乎宫规法度的。只是暗处的缘由被埋葬,从来都不曾为人所知,也无人在乎。

      还会因有罪之身,同楼棋一般,不仅入不了皇家陵寝,连宝佛殿都不被允许立灵牌祭奠。

      深宫内廷,高墙红瓦,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境遇。

      他身处其中,得以保全自身,或许只是比旁人多几分侥幸。可这份侥幸并未给他带来慰藉。

      有人时来运转,如柳潇这般绿柳梢头、迎风而立。可更多的人,在寂夜漫漫中辗转煎熬,挣扎求生,芳菲落尽,被悄无声息碾作尘泥。

      春日未尽,旧人已非。

      眼前依稀浮现出昔日与徐眉素、流照、飞絮相处的种种情景。一时心绪纷沓而至,杂然相交,其中更涌起一股浓重的愧意,有扼喉刺心之痛。

      苏羡徽从宽大的袖口间取出三条红绸,这是他在式乾殿缝制的祈愿红绸,上面分别缝着三人名字。

      他将红绸一枚一枚系上梅枝。

      “郎主,这....”

      松墨看了看那红绸,想要劝阻,却被扶檀拉住,他与扶檀视线相交之际,终是咽下了话,只余一声轻叹,散在夜里。

      冷夜风起,枯枝微颤,红绸轻扬,映着远处廊下昏黄的灯影。

      灯笼轻晃,斑驳的碎光落在苏羡徽肩发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寂宵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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