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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落衾温 苏羡徽再度 ...
式乾殿,灯火通明。
宣凊踏入内殿时,四下静默,三名侍仆跪在屏风旁,伏首颤颤。
荷华收到消息之时,便已请了周太医诊治,此刻周太医刚离开不久。
那名跪伏在最前方的小侍,唤作迎璋。
帝宫规矩森严,皇帝寝殿又兼私密,除却荷华、明琢和几个调教好的女使侍仆外,无人可擅自入内,像他这样刚入宫不久的三等侍仆本只配在外间伺候。
但那日他突然被明侍官指派进内殿服侍,又从同伴口中得知第一批伺候的侍仆已经被换了。
这差事来得讳莫如深,令他心中那点受重用的欢喜,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数级玉阶,重重帐幔,迎璋一路往深处去,抬眼便见榻边坐着一位郎君。
竟是那个他曾惊鸿一瞥过,传闻中不为帝喜,触怒天威,被封禁在镜清殿的元卿。
他当时吓得说不出话,却不敢多想。
日子久了,加上满宫传闻,他对元卿早心生好奇,常趁无人时偷偷打量这位郎主。
元卿生得美,见了便忘不掉。墨眉桃眸,鼻梁秀直,轮廓锐中藏柔,唇形优美,削薄沁红。
每次安静看过来,都有一种柔软到动人心弦的感觉,像朦胧月色辉映在一枝红梅上,清冷里透着些许艳媚。
比起这些,更难得的是元卿虽出身不高,却没有半分架子,常笑吟吟跟他们闲话。
或许世人皆对美人心存怜意。
他也总忍不住在心里慨叹,这般好颜色、好性子的人,若生在民间,不知要被多少女子捧在掌心疼惜。
奈何入了天家,帝心难测,被娇藏于这方寸殿阁之中,日复一日地闷着,不见天颜。
他正想着,大着胆子又往榻上瞄了一眼,却觉那人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些,气息也较往常急促。
他觉察不对,赶紧上报。然而消息刚递出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皇帝就来了。
玄色袍角从眼前掠过,金丝密织的绣纹晃得他心惊,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辨喜怒:“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元卿忧思过重,又感染了风寒,才烧起来的。”
宣凊转眸,视线垂落在榻上人身上。
苏羡徽缩在被衾中,青丝散落,乌沉沉地铺在锦枕之上,将脸衬得苍白,长眉紧蹙,凝着一片阴霾,眼尾通红。
双唇失了柔亮,沁出霜色,微微翕动,似乎在呓语些什么,但入耳只有游丝般的气音。
宣凊抬腕探上他的额间,被烫得眉心一拧。
迎璋似是察觉到帝王的不悦,他伏低身子,忙补充道:“仆已喂过药了,元卿他……其实烧了一日……只是他不曾言明,直到今夜未用膳食,仆才发觉不对……”
“一日?”
皇帝的嗓音陡然沉冷,吓得迎璋浑身一抖:“是仆伺候不周,未能及时察觉……”
宣凊俯身,瞥见他指尖紧紧绞着被褥。
那手漂亮似玉,却瘦得骨节鲜明,掌骨的皮肉薄薄一层,在微微发颤间蔓延上淡青的脉络,指间渗出的汗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湿润。
这样一把骨头,稍微使点劲就能拆了。可偏是这样一把骨头,却能为旁人求得命都不要。
她静看了片刻,忽而覆掌裹住那人的手背,骨节收拢,贴合上去摩挲,直到那股僵硬的力道在她掌心融化。
——————
厚雪压身。锥心刺骨。入目处一片黑暗。
苏羡徽仿佛坠入一片雪渊,越坠越深,痛苦和冰冷淹没了他。
男人尖利的怒骂,少男哀泣的求饶,女人轻佻的嬉笑,由远及近,清晰地灌入耳中。
狠厉的巴掌骤然落在颊上,他被人制住双手压跪在地。
男人居高临下地同他说:“到了这里,天高皇帝远,哪还有什么冰清玉洁的良家儿郎?
“若不是你姿容姣美,又身负梅息,贵人点名,在调教完成之前不许破了你的身子,你早就该在女人胯/下承欢了。”
男人捏起他的下颌,端详了他片刻,被这相貌刺得喉间一噎,又瞥了眼那鲜红的指印,这才鄙夷道:“若再不好好学,该如同他一般。”
学。他每天都在好好学。
在这个地狱里,那些从四处被掠来的良家少男,被剥去姓名,消尽前尘,磨碎尊严。
从幼年起便学着如何作践自己,学着如何屈从榻间供女人玩乐。
有些人还记得前尘往事,幻想着有朝一日破桎梏,归人间,可却在一日日调/教中被碾作尘灰。
相比之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似一出生就是一粒尘埃,在这片苦海里浮沉,反倒没那么残忍。
北疆的寒风萧瑟,大雪纷扬,摧折心肝。而他们的命途,大抵逃不出三条。
资质上佳的,被权贵一掷千金,挑中蓄养,看似有了归处,实则命如草芥;资质寻常的,将来卖入官府经办的欢楼,迎来送往,直至色衰身死方休。
而那些资质最劣或屡教不驯的,则被贱卖到暗倡馆,以皮肉为生,供人淫乐。
此地名曰销魂堂。女人能在这获得极致的快乐,是谓销魂。而身处此地的男郎,或没挨过调教的,或忤逆的,大多身死魂消,正应了那消魂二字。
男人抬手挥鞭,鞭声破风,呼啸砸下。面前不着寸缕的少男被抽得浑身抽搐,皮肉翻卷,闷声吐沫。
他拼命挣扎,想要扑过去挡下那阵鞭雨,却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鞭痕如赤蛇般钻进男孩白嫩的肌肤,游走在被亵玩后的欢痕间,鲜血绽在残躯上,慢慢淌到他的脚边。
那个眼眸如星,时常拉着他的手,轻声地说他不怕,他终会归家的男孩,在这次逃跑中被抓回,此刻死在了鞭雨下。
一线殷红攀在乌金鞭尾上,凝成红珠,溅在他的脸上。
冰冷腥苦,令人作呕。
男人温柔擦去他面上的血珠,俯身在他耳边狞笑:“你看,淤泥就该被人踩在脚下,怎配有仰天之心?算你命好,贵人不让动你。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淤泥,这是他听了无数遍的词。更可笑的是,他的苦难全拜那贵人的青睐所赐,到头来却换来一句“命好”。
有人将尸体拖了出去,像丢弃一件坏掉的货物般扔上板车。
他凝望着那泊逐渐漫开的鲜红,忽然觉得自己往后的人生也将如这泊血般,腥臭污浊,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践踏干涸。
须臾,周围浓烟滚滚,火光漫天,身边的狞笑骤然变成了哀嚎。
他不清楚火从哪来,只知道那死死按着他的力道一松。他奋力一挣,朝外奔去。
凛冽寒风裹挟着干戈交击的铮鸣,硝烟呛入肺腑。脚下积雪厚重,步步陷落,冷意跗骨。
可他不敢停下,心中只想着,要离那个魔窟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那个地方。
踉跄倒下的瞬间,身后的怒斥声逼近,就在他以为自己命途终将无望明光,又要沉入那阴秽泥沼中时。
战马亢鸣,雪雾弥漫,剑影伴啸吟,一线寒光乍现。鲜血飞溅在雪地里,身后追拿他的人,顷刻倒尽。
四野苍茫,翻涌的血腥气息被漫天风雪淹没。他跌坐雪间,抬眸望去。
少年模样的陛下正坐烈马上,挽剑拭锋,凤眸冷淡。
无尽的屈辱苦楚,以及往后本该要被当做玩物的命运,尽数被这一剑斩断。
他跪在雪地里,浑身抖颤,寒意袭卷,眼前阵阵昏茫。他想再看一眼那马上的人,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再睁眼时,天地翻转,面前是高门白墙,又慢慢变成琼楼玉宇。
他竟一跃成了苏家走失六年的儿郎,等到再次见到那双凤眸时,他已然成为了新帝君卿。
上苍恩待,让他有机会将那份痴望,化作伴驾的沉默。尽管帝宫中冷眼不断,攻讦不休,他也甘之如饴,比起在销魂堂的那些日子,这里更像是天堂。
但若能再得陛下在雪野间那垂眼一顾,哪怕是暴烈加身,粉身碎骨,也是无悔的。
若不得,也无有怨言。毕竟他一介尘泥之身,陛下真龙天子,自有更好的郎君相伴,他不敢奢望。
就在苏羡徽于梦境中昏沉,身体好似一叶扁舟漂泊于寒江上,又如因风起的柳絮,即将杳然不知到何处时。
掌心隐约传来柔软的力道,指尖仿佛被人扣住,随即整只手都被握入一片温暖的宽阔中。
扁舟临岸,风止絮落,天地浩渺,终得归处。
梦境渐渐淡去,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处柔软的地方,不再是销魂堂里那张坚硬的木板,也没有被锁链缠着手腕。
耳畔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和衣料簌簌声,额角落了点轻柔的抚摸,拭去了他的冷汗。
苏羡徽思绪迷离,缓缓睁开眼,那双梦中他魂牵梦萦的凤眸正落在自己脸上,漂亮贵气,此刻褪去了冰冷威仪,倒似蕴了一泓细微柔意。
“陛下?”他一怔,撑坐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您怎会在此?”
毕竟宣凊自从那日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低眸间忽见自己整个手掌正蜷在宣凊掌间,他心尖微动,下意识抽动,却被对方反扣于锦被上。
“恩?”宣凊挑眉注视着他,捏了捏自己掌下那只未能抽回的手,“病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苏羡徽有些不知宣凊所云,环顾四周,待触及到迎璋捧着药碗走近的身影,才想起来,摇头道:“臣侍没事。”
他当时是真的觉得没事,不过风寒而已。
许是多年受调/教的缘故,他一向能忍耐,善隐藏。没有到抗不过去的地步,是不愿说的,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也不必说了,说了也无人在意。
宣凊不再追问,只示意迎璋服侍他用药。
可突然间,她的五指被一只秀气的掌心拢住了,虎口相抵,她一顿,抬眸望去,那人也弯眸看了过来,眸盈秋水,柔波直直漾入她眼中。
“陛下,”他字字低柔,像在心里熨了一遍,才说出口,“臣侍想明白了。”
“您在保臣侍。”那人将她的指尖裹得更紧了些,眉宇间似掬了一汪月光,温柔到骨子里。
“谢谢您。”
他并非愚笨不堪之人,只是不愿以恶度人。禁中的这些时日,前因后果早已在心中抽丝剥茧,许多从前幽微难明之处,皆浮出水面。
千思万绪翻涌而过,最终沉入心间的,也不过是此刻帝王覆上来的这双手的温度。
此刻早春仍寒,轩窗未阖,明月探首,龙榻方寸之间,有冷风阵阵侵来。
重重纱幔忽被挑落,轻纱摇曳,帐钩玉环,泠声一片,沉郁的龙涎香便先于冷风一步侵占了他。
苏羡徽被宣凊按在榻上,乌发漫散,腰间镶金嵌玉的锦带被她扯断,掷于地,发出一声脆响。
衣衫褪尽的瞬间,腰肢被她箍在掌心,熨过来一股危险蛊惑令他身体发软的力量。
她窄瘦的骨节寸寸收紧,腰间的肌肤被磕出红印,秀颈也被零乱烙上鲜明的齿痕,疼得他一颤。
宣凊的气息仿佛从岩浆里涌出来,又热又烫,朝着他覆过去。
“陛……下——”
他堪堪唤出声,声线还浸着轻柔的颤音,可最后一字尚未落定,就被一股暴戾的、近乎宣泄的气息撬开唇齿逼了回去。
那气息太烫了,长驱直入,直往喉间深处去,誓将他那颗心淹没才肯罢休。
苏羡徽下意识想退,身子却更深地撞进她的股掌间。
他僵直的脊背慢慢软下来,指尖将她肩头展翼的凤凰图样抓得皱乱,对方却欺身更甚。
香雾悠升,帐中烟层叠如峦。夜色正浓,月光辉洒,融着烛光昏昏,慢慢淌向四周。
他感到自己好似被一尾从深渊中破出,极度饥饿的玄龙围缠住了,长尾如缚,气势化锁,将他死死绞在原地,只能任她攫取更多。
正想着,喉间一梗,一点微弱的呜咽刚脱唇逸散出来,反而被压着亲得更狠了。
灯火葳蕤,气息缠绵,梅香浮动。
这尾玄龙忽然停下了,刚劲的臂膀收拢,绕过他的脊背时,顿了须臾,宽厚的掌心按在他纤细的线条处,像在摩挲又似在丈量。
旋即他被抵住后颈,青丝于榻间交缠,额间被印上一片灼热。
宣凊闭了眼,鼻尖蹭过他的眉心,炙热的气息拂洒下来,耳畔响起低哑压抑的嗓音,带着不满意的腔调:
“好瘦。”
她不喜欢。
苏羡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二字从何而来,就再度被扣着腰,紧紧压入皇帝热气腾腾的怀里。
龙榻吱呀一颤,和侍仆阖门的声响混在一起。
帷幔晃漾,遮住了漫进来的最后一线月光。
刚敲完,热乎章~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刚好听到这句...
宣凊:不要谢,要你。
小苏第一次主动伸手,在不敢里长出来点想要。
迎璋:那个....药还喝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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