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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思 她是天生的 ...

  •   茫茫大雪纷飞如絮,一片惨淡的素白之中,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身影,修长高挑,立于雪中,与这遍地的白格格不入。

      宫内着装规矩分明,从君卿到宫仆,从一个人的装束衣色便可推断此人品阶或等级,而最尊贵之色莫过于玄色,只有九五至尊可着。

      宣凊所着玄色帝袍,金丝银线在衣摆和袖摆处勾勒出金龙火凤的图样,一路蜿蜒到腰间,针线复杂繁密,图案精致逼真。

      帝袍颜色暗沉,令人见之肃穆,可偏生袍上刺绣亮艳,便从威赫的肃穆中溢出些许肆无忌惮的张扬与艳烈来。

      就算是先帝,也难压得住这身帝袍,而宣凊不同。

      她本就生得英厉,五官深邃,处处锋利,长眉如刃,凤眼如灼。

      如今身着帝袍,将她那本就浑然天成令人畏惧的帝王气势衬得愈发威冽深沉。

      宣凊,大昭如今的皇帝。

      大成六十二年,其母帝晚年听信奸佞,纵情享乐,竟放任北疆叛乱,樊族入侵,昭朝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宣凊时年十四,主动请命,两年间,马踏北疆平叛,随后入塞北退樊族五百余里。班师后,她弑母诛父族,手刃皇姊,结束先帝昏庸统治,也逆转昭朝危局。

      大成六十四年,时年十六的宣凊登基,改元靖武,治政手腕铁血雷霆,人人畏惧,素有残暴阴鸷的戾主之名。

      她是天生的帝王,也是他梦里的痴望。

      ——————

      寒风如虎啸。呜呜不成调。

      宣凊的周围皆是伏首而跪的人。

      而温怀晏墨眉紧锁,面上湿润潮红,伏在她脚边不住地捂嘴干咳。

      温怀晏的另一名侍仆雪泥正跪在一旁,浑身颤颤。不远处躺着一个空了的金制酒壶,半截埋入雪中。

      苏羡徽被这一幕惊得心口发紧,连忙将手中袖炉往后递给扶檀,快走几步到皇帝面前掀袍跪下,双手上下交叠以额触手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面君礼。

      他暗自斟酌了一下词句,深呼一口气开口道:

      “陛下万安,臣侍失职,臣侍未能尽后宫主理之责,看顾好荣卿,惹陛下烦忧。”

      皇帝默然,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如刀般仿佛要刺穿他的背脊,在一片死寂中,毫不掩饰的威压像浪般涌来。

      苏羡徽的掌心开始不断沁出冷汗,与雪地里的冰雪交融。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喉结微不可闻滚动了一下,不得不顶着威压继续开口。

      “臣侍欲将功补过,请陛下恩准臣侍带荣卿回去。”

      膝下是厚重寒凉的积雪,寒意让他忍不住微微发颤,眼底映入皇帝随风翻飞布满炫目冰冷的金丝绣纹的衣摆。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耳边终于传来皇帝的声音。

      “去罢。”

      “温氏言行无状,降位长使,禁足宜春殿。”

      宣凊的声音比雪落下的声音还要浅而淡,明明是没有起伏的语气,却透着丝丝令人胆颤的寒凉和冷情。

      只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褫夺了一个人的尊荣与品级。

      近日,御史大夫兰瑛弹劾温家结党营私,私藏兵器,图谋不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帝王震怒,下旨搜查,并捉拿温家满门入刑部狱,听候发落。

      此事就算他身处深宫也有所耳闻。他不太了解前朝之事,却也知温家此次倾覆已成定局。

      即便那是她最宠爱的君卿的家人。

      皇帝可以对宠君心慈,但绝不会对温家手软。

      “是,臣侍遵命。”苏羡徽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他的手指早就被冻得有些发紫僵硬,哆哆嗦嗦地去解胸前的貂裘系带,欲解下来给温怀晏披上。

      但他仍跪在雪地里,膝盖处冷气侵骨,携着蚂蚁啃啮的酸麻之感一股一股地往上钻,他又痛又急,手中慌乱起来,竟是半天解不开这系带。

      一阵浓烈的龙涎香袭来,失神间,他的头上便盖了件大氅,盖过雪中肆扬的寒意,是温暖而又熟悉的味道。

      苏羡徽怔了片刻,便急急将大氅紧紧裹在了已经昏厥过去的温怀晏身上,抬头望去时,宣凊已经走远了,寒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身后跟着许多人,但苏羡徽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雪又开始下得大了,逐渐迷了他的眼。

      ——————————

      承宁宫长思殿。

      厚重的积雪之中,有一人正跪在其间,粗布薄衫,乱发若藻,低首颤颤。

      殿门前周围站着许多女使侍仆,皆低头肃肃然,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摇摇欲坠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正殿内却是另一幅光景,殿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长宽六米的春山丽景图,名家真迹,无价之宝。

      一旁雕刻纹路精美的火炉正燃着上好的炭火,火星子在炉内跳跃着,殿内温暖如春。

      地板上是纯白厚实的绒毯,铺盖全殿。足以让人踏足无声。

      一张画着八仙荟萃过海图的松木雕漆六扇屏风横亘在正殿与内殿之间,门前挂着厚重的挡风门帘,将内殿遮盖地密不透风。

      内殿四角中央皆是火盆,焰火呲啦啦地吞着炭火。

      “兰阿兄,你真的不尝尝吗?”

      一道娇俏稚嫩的声音响起。

      一位年纪颇小的郎君坐在软榻上,一旁的矮案上摆着一盘糕点。

      他一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盯着对面的人操着一柄刻刀聚精会神地雕刻木像,边问边拿起一块糯米枣粑往嘴里送去。

      “这种精细的活也就阿兄你有耐心去做了。我想起来阿兄你之前送我的那个飞鹰木雕,真真是栩栩如生,我都舍不得拿出来把玩,一直好好收着呢。”

      小郎君垂在塌边的双腿悠闲地晃着,嘴上狼吞虎咽,行为举止丝毫没有世家郎君端方矜持的做派。

      “本就是做给你吃的,我就不和你抢了,吃不完的话让连峦给你带回去。”

      小郎君对面的人低着头,发丝从旁泻落遮盖住他的面容,但还是能从他白皙细长的双手和象牙般的脖颈隐约窥出他的美貌应当是不俗的。

      小巧的刻刀在他指尖灵活翻飞,木屑轻扬。

      “哪里是因为真的有耐心呢?不过是能睹物思人,暂排苦思罢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雕刻好的木雕人像低声道,眉目间是一片柔情。

      “啊?阿兄你说什么?”

      这位小郎君说完,随手操起手边的茶,猛地灌了一口,没曾想那茶滚烫,在口中翻滚起来,又烫又呛,他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斗争了一会,却终是蹙着眉头咽下。

      琥珀色的瞳孔倏忽蒙上一层水雾,眼神像小鹿一样,可怜巴巴地望向兰则钰。

      他生的一副不同于昭人的异族容貌,眉峰锐利,浓眉如雾,鼻梁比昭人的更为高挺,五官无一不深邃精致,似带着朔风的凛冽之气,可偏生轮廓柔畅,面颊圆润,添了一丝娇憨纯真之感。

      眼型微圆似杏,双瞳呈琥珀色,清透漂亮,特别是他的那一头浅棕长发,似是晕染了落日余晖般地微微卷起,发间胡乱缀着几根流苏银链。

      本就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此刻双眸含泪,更显楚楚动人。

      宫中能有这番与众不同的样貌和孩童般做派的郎君,除了樊族进献来的贡郎——楼棋,便再无其他人了。

      自从当年皇帝痛击樊族,斩杀樊王于阵前,樊族溃不成军,人心惶惶,自此归附朝廷,樊地正式纳入昭朝版图,设府置官,与内地无异。

      宣凊收服樊族,改封其首领为樊侯,世袭罔替。新任樊侯为示恭顺臣服,定例由靖武四年始,每四年都会向朝廷进贡奇珍异宝与美人。

      “阿棋,你....哎。”

      兰则钰微笑摇头,似乎是早就习惯了他的举动,只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将木雕纳入妆匣,再抽出丝帕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

      “怎么还是如此毛毛躁躁的,让别人看见了可不好。”

      “怕什么,阿兄才不是别人。”

      楼棋狡黠一笑,看了眼窗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温怀晏这些年那样受宠,就只差没为陛下诞育一子半男,可有想到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可真是报应不爽。如今温家倒台,阿兄觉得,陛下还会像以前一般待他吗?”

      未等兰则钰回答,楼棋的贴身侍仆连朔走了进来。

      连朔对着兰则钰施了一礼后,再看向楼棋道:

      “少郎,刚刚连峦传消息来,说,元卿适才赶去了奉极殿,荣卿被圣上贬为长使,禁足宜春殿,便允了元卿带他回去了。”

      位分在少卿及以上的君卿,底下人则尊其为郎主,意为居一宫主位的郎君。位分在少卿以下的君卿,底下人则称之为少郎,而楼棋位居侍郎,自然被称为少郎。

      “啧,又是咱们的元卿,庶族出身,却仗着后宫主理的位置万事都想管一管,若不是陛下有意提携他的母尊….”

      楼棋挥退连朔,他原本以为温怀晏在皇帝盛怒之时替温家求情,会触怒皇帝,使得皇帝一同处决温怀晏,然而如今期望落空,不免生气。

      他指尖有些不耐烦地绞着腰间的宫绦,拽得腰间的配饰叮当作响。

      “而且这后宫主理之位本该是哥哥的。他莫不是以为能护温怀晏一辈子。”

      昭朝立朝百年有余,后宫君卿大都是出身世家或清贵人家的郎君,累世积攒的门第之见严重。

      而苏羡徽,出身于凭军功起家的苏氏一族。

      当年皇帝登基后热衷于开疆,苏母自兵卒从征,虽累功至从二品镇南将军,却因兵卒寒微的出身受人诟病,苏氏也被冠以庶族之名。

      纵使如今苏羡徽手摄六宫之权,贵为四卿之首,也甚少有人真正瞧得上他。

      更别说在楼棋心中,这后宫主理一位本该是属于兰则钰的。

      楼棋抬头,见兰则钰抬袖静静饮茶,茶雾氤氲之中,兰则钰面如凝脂,如墨细眉舒展,秋水剪曈微垂。

      他的五官生得处处合宜,多一分锐气显得凌厉,少一分则过于柔雅,如此便刚刚好,愈瞧便愈俏,美好得像一幅画。

      瓷白细纤的手腕缠着一条绣了兰花青莲的烟绸,绸带很长,在腕上缠了好几圈。

      这条烟绸兰则钰从不离身。

      寻常君卿腕上饰物多是金银玉镯。只他一人如此。

      楼棋一直想不明白,贵为四卿之一的贤卿,要什么华丽贵重的手饰没有,而这烟绸素淡至极虽衬他静雅如兰的气质,却怎么也不合他兰家嫡男、帝王贤卿的身份。

      “阿兄,陛下这样处置温怀晏,我替你不平....”

      楼棋不甘地轻咬下唇,皓齿在削薄的唇上留下痕迹,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兰则钰,忽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往前一凑,发间的流苏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可是转念一想,禁足岂非更好?”

      “阿棋,陛下自有圣裁。你不要妄动,当心伤了自己。”

      烛光映出兰则钰柔和但有些苍白的面容,他虽天生丽质姿容俊雅,可自他当年落水小产后,身子骨就一直很孱弱,脸上常年血色难显,终究有损容颜。

      “阿棋知道了。阿兄保重身子,无需担心阿棋。”楼棋轻俏一笑,琥珀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楼棋走后。

      兰则钰的贴身侍仆吟洲挑帘而入,拿过一件大氅为他披上。

      “郎主,荣卿失势,机会千载难逢,以楼侍郎的性子和对您的情义,是不会轻易放过此次机会的。”

      “我知道,只是随口一劝罢了,要他不放过才好。也省得我出手了。”兰则钰伸手笼紧大氅,对着吟洲问了一句。

      “那贱仆呢?”

      “还跪着呢,不过看起来快不行了。”

      “仆觉得镜清殿的那位元卿主子,手段未免也太优柔了....下面的人欲勾引圣上,居然只是训诫就了了....也难怪宫里传颂他贤德慈惠。”

      “不得圣宠,就算在别人的口中再贤淑又如何?”

      兰则钰望向窗外那个快要跪不住的身影,眼底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一介贱仆尘芥之身,不过稍有点姿色,竟敢近陛下身前,爬榻献媚。他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徐眉素那套青楼狐媚做派。”

      兰则钰揽过妆匣入怀,赤足下地向里走去,举手投足间的仪态甚美,淡然矜雅,自成风韵。

      他声音一向低柔细阮,甚是好听,仿佛落叶翩然入水,悠悠漾开层层涟漪,明明字字嫌恶残忍,可听来却有一股怜悯平和的味道。

      “我的身子不宜吹风,吟洲,你且去处理一下,见血之事,莫让人抓到把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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