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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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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值南临市一年一度的春三月,冬至已经过去,我市将迎来春分挂阳节,希望各位市民……』
广播女声字正腔圆的播报今日报讯,路上行人脚步匆忙,听到也毫无波澜,享受着刚入春而突如其来的炽热阳光。
三月春,夏阳回暖。
这本该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却有人自寒冬而来。
……
地下八层,有人满身霜寒,拖着孱弱的身体敲响冥界大门。
他所到之处,霜寒遍生,万花枯竭。
冥界大门口的守卫拦下他:“没有令诏一律不得入内。”
地狱八层,魑魅魍魉哀嚎不止,黑雾缭绕,饿殍万里。
白发少年抬起霜白的脸看向那扇大门,他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死气,雪白的衣袍浸满了血。他紧握着一缕灵气,上面浮着金纹。
守卫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孤魂了,即使满身伤痕也还是放不下执念。但是看见那一缕灵气后还是于心不忍:“十八层运灵台可以探灵。”
“……多谢。”
白发少年支起残破的身体,转身往更深的地狱走去。
*
十八层地狱暗无天日,孤魂野鬼哀鸿遍地。
黄泉口的槐树亘古不变,以树代灵形成的灵钟泰然自若立于树下,多年未响,万籁钟寂。
彼时,黄泉中滔天浪花翻起,根深蒂固于泉中央的灵钟响彻天地。
……
如闻刚从郊区回家,正准备洗澡睡觉时接到宗府的传讯,他刚收纳的两个小鬼迈进了黄泉中,尸骨无存。
他只好回了趟公司查阅档案,发现那两个小鬼已经不在生死簿上了。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他也见怪不怪,跟负责人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夜里景色依旧阴沉,连风都带着诡异的霜寒。
如闻接到传讯时已是次日,彼时他正跟个女鬼对峙。
跟随如闻的小鬼差劝她:“这位姑娘,你在尘世间漂浮几许年,该了断挂念了。”
女鬼回头看他,阴森森的笑着,语气甜美:“我不哦。”
“……”小鬼差大概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人——哦不,鬼。他试着同她讲道理:“留恋红尘只不过是一时的虚诞,该走的不必留。入了轮回来年便会临世了,你又何必画地为牢呢?”
女鬼久久未言,神情恍惚。
“可是我在等人啊……”女鬼轻声细语,空灵的声音遍布森林:“我要等他的……”
“你在等谁?”
女鬼抬起头,眼角的印记愈发红艳,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她的长发飘散,身上的恶鬼之气蔓延开来,烈焰红唇向上扬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是她眼里却布满了迷茫:“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圆梦。”她说:“我叫陈圆梦……”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里尽是迷茫。
如闻不再同她废话,趁她放松之际收了她进锁灵珠。
小鬼差屁颠屁颠的跑来接过放进匣子里。
如闻抬手点了点匣子,下一秒上面浮现出金纹,封印落成。
一切顺利,他不再逗留,转身往灯火阑珊的街道去。一缕金光贴着他手指爬上手腕内侧,他脚步一顿,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一入冥王殿他便感受到一股沉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路上,守卫见到他也只是点头打招呼,无人出声。
阴天子立于正座,阴沉着脸看宗卷,半响他召来吏史,吩咐他去处理八层的暴动。
吏史走后他才将目光落在如闻身上,只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但如闻知道。
如闻领诏前往黄泉,手腕上的金纹受怨气侵蚀愈发的亮。刚至黄泉边他便看见一个白发少年倚着槐树,脚边黄泉水翻腾,与他身上的死气相撞,一道道灵光闪现。
少年手上那一缕灵气微薄,像清晨的雾,风一吹便散。
黄泉口的守卫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指着树下不知从哪个年代来的少年对他说:“勾魂使大人,灵钟被他敲响了。”
“嗯。”如闻点头望过去,巧的是对方也望过来。
如闻刚想过去,身边却响起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不对啊,他一个孤魂是怎样迈过黄泉水到灵钟下的?”
如闻看过去,是勾魂殿的小生。
守卫又鞠了一躬:“问生大人。”
“不必多礼。”小生笑了笑去追如闻。
小生跟在他身旁,像个忠实粉丝一样:“大人,你刚刚听到钟声了吗?”
“没有。”如闻问:“有异样?”
“灵钟多年未响,眼下在这个节骨点被一个孤魂敲响,想想也是不正常的。”小生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压着声音道:“他敲的声音很大,整个冥府之路的孤魂野鬼都被震回了沼泽地。而且——响的不是灵钟,是冥钟。”
如闻脚步一顿。
冥钟?
冥钟不是消失了吗?
又怎么会出现。
小生也不信,但他又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作不得假。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相信一个濒死的孤魂能敲响消失了百年的冥钟。
一切的种种,只能说巧合。
如闻是最先走到他面前的,小生被黄泉中的孤魂吸引了,正蹲在那欣赏孤魂斗罗。
少年看到他后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想走过去,他想让如闻帮他,但他始终走不出槐树的阴影。
如闻冷着脸:“你知道敲响灵钟意味着什么吗?”
对方脸色白了白,如闻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便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探灵。”他说。
*
如闻将他带到冥宗府,按他给的生辰八字查阅生死簿。很快,生死簿给出了信息——
姓名:丛生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岁
生平:干净
命程:生于文唐十四年春,逝于文唐四十一年冬
死因:皇族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相魄:阳相
“按理说,他死了千年之久,不应有灵体,即便不入轮回也留不得这么长时间。”老主簿觉得奇怪。
一个人死后最多只有几年时间漂浮尘世间,像丛生这种以阳相灵体存留世间的是头一个。
老主簿又翻了一遍生死簿,不死心的想找些理由来劝服自己,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还是不变。他只感觉要出事。
“有人在为他续灵。”如闻将视线从生死簿移开,目光深沉的看向丛生。
死了一千年的人不会出现在现世,即便有阳相灵体支撑,有人替他续灵,那他也只会停留在千年前亦或是直接轮回转世,不入十八层。
但他,
不走奈何桥,不饮孟婆汤。
“续灵?”老主簿紧皱眉头沉思,道:“可他那缕灵气分明束了枷锁。”
是了,丛生的那缕灵气烙了金纹,将里面的魂魄封印了起来,上了枷锁。
如闻先看了眼那缕印着金纹的灵气再看向丛生,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常年受金纹咒怨的侵蚀,灵体出现了消散迹象。
小生不解:“阳相灵体会压抑不住金纹吗?”
“不会。”老主簿说:“只是金纹封印的就是他这个阳相灵体的主人。”
小生露出迷茫之情,他还是搞不懂。
他看向生死簿,说:“应该不是点灵人吧。”
如闻看向老主簿,说:“这道金纹是极恶之相。”而冥府从未出现过极恶之相的点灵人。
点灵人是冥使,所掌控的鬼魂全是生平良善之辈,她们秉公办事,也有一颗不忍之心。
“大人,那最后只有一种情况了——”老主簿探头看了眼四周,确认安全后低声道:“那是穷极恶鬼。”
*
勾魂殿。
如闻将他带回来后便不再管,扔给小生。
小生苦不堪言。
丛生不适应冥府,小生带他逛,一圈又一圈,直到他记住。
黄泉路的彼岸花开得异常艳丽,每次丛生路过都会停下看好一会,甚至是摘下,小生忙不迭的制止他。
丛生的衣袍始终没换过,还是刚来的那身雪白衣袍,腰间挂着一串流苏,白发及腰,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矜贵的气质。他站在一片彼岸花海中像一朵雪莲。
浴火重生的永生莲。
真的好漂亮。
小生在心里称赞。
回到勾魂殿,小生忍不住问他:“生死簿上写着你二十七岁,为什么你看起来跟十九二十岁一样?”
丛生摇摇头:“不知。许是灵相的原因。”
“你还知道灵相啊。”小生奇了,问:“那你知道是谁吗?”
“什么?”
小生翘着二郎腿喝茶:“你那缕灵气很微薄,且上面金纹加身,如今你入了冥府,敲了灵钟,那缕灵气不久便会消散。”
“怎会如此……”丛生攥紧了手,一脸痛苦。
“你的执念越深,所存留的时间越长,但该有的痛苦也会随之加深。”小生说,“你那缕灵气就是这样。”
丛生问:“那如果探灵呢?”
“你……”小生看他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很重要吗?”
这次他倒是安静了。
丛生静默许久,小生以为戳中了他伤口,便想跳过这个话题,可下一秒他便听到丛生的声音。
“很重要。”丛生一贯清冷的声音变得柔和:“他是我爱人。”
小生目瞪口呆。
正巧这时如闻回来,他似乎是听到了,淡然的看了眼他,波澜不惊。
*
已过五日,如闻还没打算带他去运灵台。
丛生已经等着急了,小生说过他这缕灵气不能久留,再拖下去他怕灵气会直接消散。
“大人。”丛生急不可耐的找到如闻。
如闻淡淡的看了眼他,道:“你魂魄不稳,七日后方可问灵。”
丛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丛生问:“那个金纹枷锁可以解吗?”
“可以。”如闻说:“入轮回后金纹会主动解开。”
反之无解。
如闻回了人间,公司的档案没有关于文唐王朝的资料,生死簿上记录的也只是一小部分,还是因为丛生才有的。
所以说这个朝代并不存在,或者说被人刻意抹去了。
丛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孤魂,这么大动干戈就好像是在掩饰什么。思及此处,如闻起身进了密室里寻找资料。
不多时,由电脑终端投射出来的影像验证了他的想法。
文唐三十八年冬,谢微时,也就是丛生的夫君死在一场动乱中,而他为了报仇,卧薪尝胆三年手刃仇人,终止了这场叛乱。
谢幕那天,黑云压城,陨石坠落,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此后国泰民安。
只有如闻清楚的看见,那是现世种子,落在了前尘过往。
…
傍晚,如闻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恶鬼。
恶鬼嗜血成性,吃人不吐骨头,如闻早早就领教过他们的本事,知道什么样的恶鬼杀不得,比如面前这个。
拥有穷极恶相的,无论是人亦或是鬼身上都会套着枷锁,那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束缚,也是一种耻辱。
永生桎梏,不得解脱。
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蛇爬过干枯枝叶草丛。藏匿于黑暗,伺机而动。
如闻与他对峙。
“勾魂使大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如闻闭上眼睛一巴掌呼过去,他掌心带着光,如炽热的夏日一般。
“真狠心啊,大人。”
“殷、净。”如闻冷冷道:“还真是阴魂不散。”
“难为大人还记得我的名字。”黑暗里某一虚点发出声音:“这么晚了,大人不回家吗?”
“……”
如闻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恶鬼轻笑一声,故作担心的靠近他:“如今街道夜魂徘徊,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样的姿态,如闻只觉得恶心,他猛地出手掐住对方的脖颈,任由黑雾在手上流淌。
恶鬼化为人形,银白的长发在这暗沉无光的黑夜里尤为显眼,他垂眸看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笑了笑:“这便是你们冥府的待客之道?”
他脸上带着笑意,背后却是云谲风诡的黑雾。这些雾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者是掌控者不受控制的时候便会成为万鬼怨气,一旦被人触碰到就会侵入对方的身体。
殷净身上的鬼气便是最具致命性的。
“客?”他压着唇角笑了声,冷意蔓延开来:“你是吗?”
“怎么不是呢,”恶鬼掩唇笑了笑:“大人莫不是忘了那夜?”
夜晚的风裹挟着湿润的冷气蔓延,有如他的这句话。
殷净不怀好意的看着他:“我说的对吗,大人。”
如闻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大人,此言差矣。”他抬手招了招,暗夜中的黑雾四面八方涌向面前的勾魂使。
如闻手顿了顿,随后松开,他看着这些乖顺蛰伏在自己身边的雾气,一时之间晃了神。
百鬼夜行,惊魂摄魄。
如闻不自觉移开视线,目光掠过那头白发,闻到一股青松霜雪气息。
殷净对上他的目光,灿然一笑:“大人,喜欢我这发丝?”
他抬手勾起发丝,银白光泽在指尖流淌,月光照耀着眉眼,弯弯笑眼正看着如闻。
月光如斯,寤寐求斯,也不过如此。
如闻波澜不惊,早已见怪不怪,他将黑雾挥散,皮笑肉不笑:“我比较喜欢死人的头发。”
殷净自动忽略“死人”这两个字,断章取义:“哦,大人喜欢我。”
如闻:“……”
殷净大约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道:“大人要是喜欢,这发丝给你也无妨。”
“……”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如闻用光刃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冷笑道:“既然阁下如此大方,那我就收下了。”
片刻后以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身上下了一道符文,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猛地掐住他脖子,清冷的气息散开:“极乐空间是冥府掌管的,我不想再看到穷极殿的人,听清楚了吗。”
他们的距离极近,两唇之间只隔着半个手掌。
如闻对危险一无所知。
殷净眼眸深处是熊熊烈火,似要将面前的人燃烧殆尽。他任由符文在身上流淌,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片刻后低头下去。
刹那间,一股电流直击灵魂,如闻猛地推开他,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你找死?”
殷净毫不畏惧,抬手摸了摸嘴唇,回味无穷道:“大人可真是美味。”
如闻生硬的从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春风拂面,生生不息。
殷净化为鬼魂,愉悦的笑声回荡在这片土地上。
“勾魂使大人……”恶鬼的声音逐渐远去,只依稀留下一道传音:“要替我看着那缕灵气啊……”
如闻黑着脸,久久才骂出声:“……畜生。”
*
运灵台。
守灵人盘腿打坐守阵,阵中央是一处漩涡。她们嘴里诵着经文,身上涌现出来的灵气全部汇集于阵中央。
四周静寂,唯有灵气环绕。
忽然间,灵气波动,守灵人嗅觉到一股阴寒的威压,随后集体开门迎客:“勾魂使大人。”
如闻点头应下,召来六仙童子护守结界,直接带着丛生迈进阵子。
运灵台主要是探灵,美名其曰就是回溯往事,是以勾魂殿的青吏以身入灵去探寻死者的往事,救于苦海。
通往前尘的通道冗长静寂,荆棘丛生,凡是带着执念回前尘的人都要经过这一关,坚持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而现在丛生是如闻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面不改色过去的孤魂。
入口就在前方,如闻再次向他确认是否要入溯回,得到肯定的答案他不再多言,直接开了结界。
如闻在丛生额头点了一道符,确保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他。
“如果想救他,结束的时候就不要留恋。”
丛生垂下眼帘:“……我只是想见见他。”
“好。”
如闻话音一落,下一秒他们的身影便融入虚镜之中。
一念红尘,世世牵挂。
总有人执念入骨,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