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前抑郁症》人间芳菲

39、第 39 章

　　日头渐渐上来了，老同志依旧在和温柔的茶水姑娘聊天。

　　沈逸星向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去隔壁的大排档。

　　她第一次执行便衣任务，基本靠老同志带路指导，毕竟年轻没什么经验，领导就安排了她换班。

　　下午两点就有人来交接盯梢，沈逸星决定先在附近把午餐解决了。

　　很难想象在灯红酒绿之下，还有各种犯罪分子的滋生。

　　正如同这条老街，对面就是铁路十三局的高级写字楼，复合材料制成的外观，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熠熠生辉的水晶，可是对面就是这条乌漆嘛黑的老街，前几天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一条马路，两边呼应，仿佛两个世界，被粗糙潦草的缝合在一起，就像……

　　抬头就能看到那栋写字楼，凌尧在二十三层的办公室工作，去年，他的妻子在世界花园小区二十三层失足坠楼。

　　一段莫名其妙的婚姻。

　　这就是总结。

　　也许因为太长时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一旦与凌尧扯上关系，都会有点感觉，哪怕只是案发距离近了点。

　　总觉得凌尧上班的那一层楼有些阴郁之气。

　　沈逸星点了份蛋炒饭，给不远处的老同志发了条信息，就坐下了。

　　大排档的塑料座位黏糊糊的，看着薄薄一层，沈逸星坐在上面，觉得很不安全。

　　她出神地坐在路边，看着这条老街上的一切。

　　不远处，一位带着乳胶手套的大娘，蹲在地上，面前的红盆里堆满了碗碟，浑浊的水面漂浮一层泡沫，天很冷，阿姨鼻头红红的，双手奋力搓洗着物件，脏水顺着盆边缘，一直流淌，汇成一股，爬墙虎似的爬满了街道。

　　不远处应该有小学，中午刚刚放学，老太太牵着孙子路过，小孩子蹦蹦跳跳越过那条“脏水沟”，而后好奇回头，一脚踩上去，溅了一裤子水。

　　“哎呦喂，你这个讨债鬼，回去又要换洗衣服了……我的命哎——”

　　老人拉长了语调，像极了戏曲里的唱腔，小孩子嘻嘻哈哈蹦跶着，回到了老人身边。

　　后街里，一直“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下来，工地施工暂停，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很快这家大排档将会被一群健硕的年轻人占领。

　　他们杂乱无章的挤成一团，粗壮的胳膊，黑红的手里拿着盆大的碗。

　　天气有点冷，街上大部分人还穿着风衣，带着夹层的那种，但是他们却是单薄的老头衫加背带裤。

　　工作服应该丢在了工地上，那种不透气的材料，在干活时紧紧贴在身上，不挡风也不保暖，汗流浃背后被风一吹，跟冰坨子似的凉透心。

　　这群年轻的农民工，是大排档老板最不待见的人物，因为他们不会在吃饭上花很多钱，一袋五毛钱榨菜，能就着吃慢慢一大碗冒尖的米饭。

　　大排档米饭一块钱管饱，不够可以再添，人来了顶多交几块钱的饭钱，然后来来回回跑好几趟添米饭，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特别能吃，往往让老板白白赔了水电气费。

　　沈逸星出神的空档，蛋炒饭已经端上来了。

　　米饭很糙，鸡蛋有点咸，油放多了，动了几筷子就不想再吃下去。

　　下工的民工很快包围了沈逸星，他们十来个人几乎把大排档包场，合伙叫了两个菜，然后或者蹲着，或者站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伙子，你是哪个学校的？”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凑近。

　　沈逸星穿得很中性，像个清秀的男高中生，气质也比一般女生硬气一些，她抬头露出面孔，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太能看出来性别。

　　“一中。”沈逸星压低鸭舌帽，声音低沉，“学校最近管的很严，想出来透透气。”

　　“一中啊，高材生！”年轻人露出朴实的笑容，“可要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就是大人物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出来打工了！”

　　长得好看真是个资源，不用主动搭话，就有人上来攀谈。

　　沈逸星估计了一下工地与案发现场的距离，若无其事得随口一带：“是不是附近出什么事情了，搞得老师紧张兮兮的，我们都得报备出校。”

　　“谁知道呢，现在晚上都要我们早早下工，工地按时间给钱，我们还吃不吃饭了！”

　　年轻人说完，又扒了一口米饭。

　　大家凑钱点的两盘菜，谁都不好意思去动寥寥无几的肉片，反而把菜汁浇到米饭上，权当尝个味道。

　　沈逸星退出了他们的包围圈，临走前瞥了眼年轻人臂膀上的痕迹，在靠近脖子的那一块，虫子最喜欢叮咬那里了，不过这种天气，哪来的虫子呢？

　　中午也是外卖小哥的送餐高峰期，对面的高级写字楼，已经来来回回，走进走出了好几个蓝衣服的外卖员。

　　也有工作疲劳，借着吃饭而下楼的白领，总是坐在椅子上面对电脑，枯燥的工作，走路去饭馆吃饭，也是一种廉价的娱乐放松了。

　　出了门槛，沈逸星伸了个懒腰，靠在报亭台子上，一边和老板谈话，一边看着大排档里的那群农民工。

　　“有漫画吗？”沈逸星问。

　　老板打了个喷嚏，看着眼前不务正业的“高中生”：“要哪一种的？”

　　上次看漫画还是小学的时候，沈逸星低下头来，装作在找漫画书：“附近怎么忽然这么多家长啊？”

　　“学校发了通知，最近不太平，让家长接送孩子上下学……可怜天下父母心呦！”

　　“是老头那件事情吗？”

　　老板来劲了，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谁都想看点八卦，只要不是自己家的就行：“是哦，你们学校是为你们好，快点回学校吧，学校安全。”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这附近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吗，我让室友晚上出来注意一点。”沈逸星也故作惊讶。

　　“学生晚上就别……哎，谁知道呢，开过年都是最乱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这边打工了，真是的，老板也不查一查都是些什么人，万一坐过牢怎么办啊，谁家还没个小孩子……”

　　老板嘟嘟囔囔讲了一大堆，看新闻归看新闻，毕竟发生在周围的事情，多少会让人觉得不安。

　　一直处于平静状态，会让人放松警惕，人类社会不需要遵从野兽的丛林法则，但是有些犯罪人，却没有人性，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设想他们。

　　这条街都是熟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面孔，按理说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出现了新面孔应该能马上发现。

　　但是偏偏它周围被新建的大楼包围，还有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建筑正在造，工地上的民工流动性很强，他们大多是临时工，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今天做完拿钱，明天可能就不来了。

　　“轰隆隆……”电钻声音再次响起，粉尘充斥着空气，有些呛人。

　　沈逸星咳嗽了几声，挑了本漫画，准备在换班之前去工地看看。

　　马路对面的写字楼，旋转门非常有设计感，三三两两的白领从里面出来，一个个西装革履，男士白衬衫和黑皮鞋，女士包臀裙和小高跟，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关心青少年身心健康，是所有中国大人的共识，哪怕这个大人和你没什么关系。

　　老板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新的漫画书：“好好学习，以后你也能在那里面上班，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不然你以后就像那群人一样，在工地里搬砖了，据说那里面，只收九八五学校的学生，啧啧啧，真厉害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能考上九八五很厉害，还是指这个单位很厉害。

　　“知道了。”沈逸星接过漫画书，想了想，决定掏出现金支付。

　　在等老板找钱的空档，她无聊地翻着漫画，眼睛扫视着附近的一切……一个男人从写字楼出来了。

　　是凌尧！

　　凌尧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沈逸星不想再去想它了，只轻轻一瞥，就扭过头去。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句话被沈逸星认为很扯淡，但是奇怪的命运总是猝不及防把人推向风口浪尖。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风儿太喧嚣，也许真是老天贱得慌，偏偏要把人往面前送。

　　目光交汇只有一瞬间，人的一天能和很多人对视，可是有人会把这称为“命运”。

　　隔着一条马路，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那个男人就涉过马路，朝这边走来。

　　沈逸星在对视过后的下一秒，就低头去看花花绿绿的图片了，但是凌尧走了过来。

　　从沈逸星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神，就像是跋山涉水过后，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望见彼此的久别重逢，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像踏入了一个易碎的梦境，虚幻的让人不敢触碰。

　　漫画里的人物被阴影挡住，变天了吗？

　　沈逸星抬头，就看见凌尧站在对面，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盯着自己。

　　“您好，有什么事情吗？”沈逸星问。

　　事情过去了，虽然心里有鬼，但是人民警察得微笑服务，得对得起“有困难，找警察”得宣传口号。

　　像是被这句话打破了幻境，凌尧的眼神恢复清明：

　　“您好啊，沈警官。”

　　语气熟稔，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