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入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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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楚舟艰难开口，倒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本身与管晴也并不太熟。除了收赔款的时候，两人说话最多的怕也就只有某次一起回家顺路的那一回。其他大多数情况下，他和管晴也就是打个招呼的关系。此番楚澹一提问，楚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深吸一口，楚舟思索着说道：“清晓神君人不错。”
这话让天界其他人听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毕竟永宵神君和清晓神君不对付的满天庭皆知，谁敢想有朝一日能听见楚舟对管晴的评价是“人不错”呢？
“他做事很细致，一丝不苟。”
收赔款时极为精确，正常情况下一厘都不偏差。
“做事玲珑，也会关照朋友。”
上次收赔款时还好心“抹了个零”。
“行止优雅。”
据邺华和睢竹所说他向来穿的不错，衣服上也总是拢着些并不俗气的香味。
楚澹听着楚舟的描述，语气变得颇有些古怪道；“如此听来，这位清晓神君也是个妙人。”
楚舟汗颜，嘴上附和道：“是。”
“阿舟对这位清晓神君评价这样的好，王上也对他如此君好奇，宴请时也叫上他如何？”阿悦忽然在一旁搭腔道，“我也听闻他是最新飞升的神君，据说飞升时与阿舟……总之很了不得呢。”
阿悦话没说完，但是正是因为没说完，楚舟更加知道她说的“飞升时与阿舟”是哪一茬：便是清晓神君管晴飞升时抱着永宵神君的腿然后被一脚踹飞，最后还被带回永宵宫的那件事啦。
说起来，这件事才是永宵神君和清晓神君孽缘的真正开始。
众所周知，管晴飞升之时天地变色，可谓是从创世到灭世都难得一遇的凡人飞升场景。而飞升所渡天劫是直接应在飞升者身上的，也就是说，天界所见的那些移山荡海的动静，只是施在管晴身上大劫的余波。之前自凡间飞升的神仙大多抗不得天劫，还没摸着天界的边就陨落了的，侥幸飞升的大多只是抗了轻微一点点天劫。
又众所周知的是一句天界俗语“风和景明，不见真仙。”意思是：凡是飞升只是风和日丽的都算不得真正的神仙，因为所受天劫强度便是日后神力强度，劫越强，神力越强，反之，则越弱。如果这样强悍的天劫管晴真抗得下来就意味着他作为一个飞升为神的凡人将是与天然仙胎比肩的存在——这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界万亿年的生息之中从未有过。
所有人都以为天裂之后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最多能看见残余的“几块”飞升者尸首——这是常情：距离管晴飞升最近的上百年来倒也不是没有飞升之人，除去连天裂都见不着的那些，其他的到了天界都死得奇形怪状：没了身子只有头滚到天界的、浑身成了焦炭的、脸都泡胀了的、爆裂开的，甚至有一个成了一堆骨灰的到看热闹的神仙们兴致缺缺将要散场时才被发现。只有一个飞升之时只是刮了点小风的女子，后来被派去当天后南栀的仙侍，倒算是她的好运气。
管晴飞升的时候天地变色整整三日，全天界除了年龄大的或者不爱出门的全被吸引到了人间与神界交接的天裂处，其中包括了一帮子翘课的教生。
为了追回这群不求上进的玩意儿，总教官永宵神君亲自上阵，力求将他们抓回去严加训诫。
每一个教生开始在教所修习之前，身上都会被种下一种名为“寻迹灵”的小法术，用于保证教生的安全，当教生遭遇危险时可以向教所中的教官提供教生位置和所遇险情如何方便教官施救；教官也可以借助寻迹灵查看教生所处状态以及位置。这本是保证教生安全、方便教所管理的法术。咒术与神魂相连，除非总教官承认了教生的“结业”，否则无可屏蔽也无可解除。其运用由总教官一手掌握。这法术用了许多年，早就被一茬接一茬的教生研究出了弱化之法：教官追踪时是凭借着实体的“寻迹丝”，只要一群教生一起出逃时分散开，就能大大拖慢找人的进度。
对此，本届主教永宵神君楚舟的建议是在这个咒术的基础上加入召回、伴随或者替身的效用，教生走丢直接召回到教所里，教生遇险直接召唤教官，太过于危险则直接由教官替身教生——这样的话他的工作量又会少一大截。
这一天走失的教生实在太多，教所直接空了大半。楚舟分了一部分寻迹灵的线索给邺华和睢竹，让他们二人也帮着自己找人，自己跟着一部分线索找其他人。
楚舟的眼睛瞧不见，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挤着挤着就到了天裂的跟前，成了看热闹的最前沿。当管晴滚出来的时候，楚舟正握着一大把化作金色实体丝线的“寻迹灵”线索追教生。
“周哥哥，我……终于……能……见你了。”管晴的眼睛被血水和焦黑的灰烬混合着糊了个彻底，逼着眼睛一把抱住楚舟的腿，呢喃道。
他声音不大也不小，堪堪让周围离得近的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越往外圈声音越模糊，遐想空间也越大。众神官先是惊异这管晴还能活着，甚至说了一句话；接着便反应过来管晴说了句什么。
“舟哥哥，他说舟哥哥。”
当人听见一个声音，往往本能地将之往熟悉的东西上贴，譬如猫叫与喵和咪，或者譬如狗叫与汪和旺，听见的到底是什么与声音本身并无多大干系，全看怎样想象。
且不管管晴说的到底是什么，他抱着一个活生生的“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便由不得是什么，在看热闹的人眼中这一声已经等同于是在呼唤楚舟了。
楚舟本人呢，先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满把金黄色的“寻迹灵”丝线便撒了管晴一身。
“寻迹灵”金丝离了手，像普通法咒离了手一样散成了金粉，就好像给管晴镀了一层金，仿佛凡间寺庙里鎏金的神像样。
楚舟的第二个反应全拜多年做武神的习惯所赐。
只见他一脚飞踢，镀了金的管晴便又仿佛一个倒塌了的破神像似的飞了出去，一边飞一边掉方才镀上的金粉。
万幸，在差点掉回天裂里之前管晴落了地，不然好不容易飞升的诸多苦楚怕是要白费。经此一摔，方才没死在天劫里的新晋神官管晴喷出一口老血，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大约是吊着半绺芳魂悠悠地晕了。
后来的事情有被惊动了的天帝解羽善后，解羽为了给管晴筹备去处，便先让“伤到”管晴的楚舟先把管情带回永宵宫疗伤照料。
也由此，管晴的一声“舟哥哥”成了天界几大“未解之谜”其中的一个，随着他暂住永宵宫的一个月时间被不断的猜想，绵延出不少缠绵悱恻的小故事和小传闻，更有甚者有模有样的出了话本子和连环画被广泛传阅。
楚舟压根没想到自己和管晴初见面时的“糗事”居然如此影响深远，远到流传到了碧落之中。他正欲说话辩解，便被楚澹带着“兄长懂，兄长都懂”语气的话打断。
“这位清晓神君与阿舟亲厚自然是好的，鲛人族自然不会对他视而不见，必然是要请他来做客的。”楚澹道，“早就听说我们阿舟和清晓神君交情不浅，今天亲耳听见阿舟说了他的好，孤就更放心了。到时候必然将他邀为上宾，客房就安排在阿舟的寝宫偏殿的那一间！”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上宾需要睡在王子的偏殿里？楚澹放的是什么心？楚舟心里一震，登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鲛人族无性别，情爱婚配自然便是男女皆可的，楚澹这个举动，简直就差把管情叫到面前，把鲛人王子楚舟之妃写到他脸上了。
如果是了解无数“永宵神君小道消息”的邺华在，他哪怕用尾巴尖想也能猜到传进碧落里的“永宵清晓神君小传”是那一版——跑不离是神君下凡辜负俗子心意，谁知俗子却身负机缘，一时飞升追随之类的桥段。
楚舟解释一通，一时说的话要比上往日一整个月说的都多了，却只换来楚澹更加讳莫如深的一句：“这样啊，那咱们循序渐进一点，先给他安排到你寝宫旁边的客房里吧。”
早吃饭在门外等候自家神君的邺华和睢竹两人听见这一段谈话，一时汗流浃背，他们两人知晓实情，清楚楚舟现在的处境尴尬，隔着一扇门都无比煎熬。
“王上！”邺华终于沉不住气，推门道，“那个，四殿下该吃药了！”
楚舟是当年鲛人族老族长的第四子，在岸上时是随神界的叫做法称永宵神君，进了碧落中自然要随碧落的习惯以排行和地位称呼，便是四殿下了。
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楚舟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心里明白邺华这是要给自己解围。
“吃药？吃什么药？”楚澹的注意力终于从管晴和楚舟的关系上转移走，担忧问道，“可是病了？什么病？严重否？”
楚澹细细看着楚舟的脸，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更加紧张：脸上看不得的病大约都是了不得的大病，因为病根深种了，面上才不显。
“无妨，是眼睛上的药。”楚舟道，“伤了许多年，现在已经不大会出问题，只是要常常用药控制，免得伤病复发。”
提及楚舟的眼睛，楚澹眉头紧紧锁起：“你这眼睛，当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楚舟并不答复，楚澹便看向他身边的邺华和睢竹。
“回王上的话，当年四殿下的眼睛是天界渺姒神君亲自看诊，说先好生将养，以后再找一双活的眼睛安上，倒也不是全无复明的希望。”睢竹代楚舟答道，“只是四殿下以为，若要再找活的眼睛便要从其他生灵身上现剜一双出来，实在不好，这个疗法便作罢。如今正用着温和些的方子，每日服药并药膏涂抹着治疗。”
其实楚舟在刚满身风尘返回天界之后不久，恰巧有一只凶兽幼崽濒死。这种极其罕见稀少的凶兽幼年时期眼睛与成年鲛人的眼睛相似度极高，虽没有鲛人眼睛那么有用，却足以让楚舟重新看见东西。渺姒神君本意是快速治好楚舟眼中的伤便将那凶兽的眼睛给楚舟。楚舟也同意了，但疗伤时却出了问题——凶兽就快要死了，若在它死前楚舟的伤本能够医好，这对眼睛便再用不得了，如果楚舟能将伤了他眼睛的凶器说出，渺姒神君顷刻间就能对症下药治好他的眼伤，但是楚舟说不出来。楚舟说不出伤他眼睛的凶器是什么，不知是什么原因，楚舟无论怎样回忆都想不起来那个伸进他眼睛不断剜刮、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东西是什么。在他记忆中，就好像那东西上面蒙了一层雾，甚至后来渺姒神君多次用“入梦”之术进入了楚舟的回忆中也只能一次次地在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绝望之中坠入彻彻底底的黑暗。
后来哪凶兽死了，眼睛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渺姒神君思虑鲛人的眼睛特殊，又担心烈性的药材不对症，会加深楚舟眼睛的伤势，便将所有药都换成了最和煦的品类，每日连敷带喝叫他慢慢温养。
“原来如此。”楚澹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渺姒神君医术高超，但阿舟总归是鲛人，她不一定能全然了解。明日孤叫常恒来给你看看。常恒是咱们碧落里最好的医师，曾经与渺姒神君也是朋友，后来归了宗，便全心诊治鲛人病症。黄泉和人间长江黄河遇到了疑难杂症都免不得叫她来看。如此更稳妥，孤心里也宽慰些。”
楚舟每日用药耽误不得，楚澹自然没有拖磨。因着渺姒神君开的药是在岸上才能用的，楚澹安排了人带他们去鲛屿岸上的宫殿里，待用完了药再回来。
鲛屿不止在水下，也有一部分是在水面以上的，其上的宫殿确实并不常用，但是不算简陋，纵然不及水中的富丽堂皇，临时安置也绰绰有余。
邺华和睢竹忙着备药，楚舟坐在岸边，他看不见海面上的夕阳西下，耳朵里面的海浪冲击之声反被放大。
解羽从前总说楚舟到底是鲛人，终究是离不开水的。楚澹也在迎接楚舟时就说他与碧落永远血脉相连。楚舟本人呢，过去不以为意，如今将鱼尾释出，伸进海浪里面随着水流飘荡起伏，居然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涨得满满的，里面充斥着他不太清楚的思绪。于是低垂下头时，因为心中那些与碧落相接续的东西，楚舟失去了双眼之后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比迫切地想要流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