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秘境未命名》一渊寓言

11、遗忘之路

　　“在时间之路上，过去和未来，只不过是方向不同。”——乔漆自白

　　在距离甪交市20公里之外的地方，驻扎着一个百余人的安全队。

　　此刻，一个隐蔽在草丛里的硕大迷彩帐篷里，几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严肃地开着会，刻意压低的声音，制造出一种过分紧张的气氛。

　　“难道，就这样放弃这里吗？出于人道主义，这是一种犯罪！也与我们的军人职责相违背！”

　　“将军，请慎言！你不要忘了，军人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天职：无条件服从命令。”

　　“如今，我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挑战，牺牲局部保全大局，是一种智慧。我们在这里不要进行无意义的讨论，还是想想怎么做好调研报告吧。”

　　将军自顾自地生着闷气，而其他人视而不见地对着桌上的3D投影城市模型，正听着分析员的报告。

　　他们都心知肚明，甪交市籍贯的叶青岩将军，对于自己的家乡所要遭受的劫难，显露出的气急败坏，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才是人之常情。

　　很早之前，甪交市就出现了不定时的异常能量波动。但这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一位异人找到了一位相当有话语权的高层。一夜密谈之后，甪交市就成了重点监测对象，但鲜有人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青岩表面不动如山，内里心急如焚，按照分析推演，在未来的24小时，20公里之外的甪交市将被笼罩在一个异常能量磁场之内，没有人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为了不引起公众的恐慌，当局对叶青岩的家乡甪交市，不仅没有作出任何疏散撤离的举措，以及任何保护的预案，甚至还把这里悄悄地隔离成了一个“孤岛”，只准进不准出。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甪交市的商贩们举步维艰的原因，原材料进不了，生意做不下去。

　　正如乔漆想去吃的那家早餐店，店主所需的原材料无非就是面粉、食用油、盐……这些寻常之物，只不过为了提升竞争力，他会用自家传下来的“古法”——在和面的时候，在里面加入一种植物的汁液，会使得面食的口感格外清甜和筋道。但是这种植物，甪交市没有，只有店主老家山里才有。

　　可是突然不知为什么，可怜的店主发现自己怎么都出不了甪交市，托人给自己寄，也是诸多麻烦，最终因为缺了这味植物，导致店都开不下去……

　　很多小人物的命运，往往在大势面前不值一提。

　　此刻的叶青岩，他所忧虑的可不是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而是他秘密派遣潜入甪交的小分队，此刻应该正在路上。

　　他忧虑的不是小分队的安危，他们几乎从未让他失望过，而是冲动之下的决定，很可能暴露自己的实力和暗线。

　　叶青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军人的BUG，是不够冷血，关键时刻感情负担过重。

　　丛林深处，秘密小分队三人组正在急速行进，在人迹罕至还设置了禁入区的屋后山，他们保持了最高限度的警惕。

　　第六感本能，身处其中的应急反应，让他们陷入了一种悲观的情绪，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三人都是保安队中类似于“兵王”的存在，多年合作的默契，无需言语交流，就已经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一丝可疑的惧意。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代号为“龙翼”的精壮小伙正在考虑这是否是“集体癔症”的典型案例时，突然就一头撞进了前方的世界里，短促而陌生的挤压融合的声音，让“龙翼”感觉自己刚刚穿过了一个十分有厚度的黏稠泡泡。跟在他身后的“龙骨”和“龙甲”显然都听见了，一个避之不及地也跟了进去，另一个见两人对自己的呼叫、喊话听而不闻，鬼使神差地也走了进去了……在一种未知的神秘力量之前，人的意志有时候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于是，三个全副武装却一副痴傻游魂模样的人，徘徊在甪交市的无人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正微眯着眼听众人博弈的叶青岩，突然两眼一瞪、眉头紧锁，他很清楚，他已经失去了和秘密小分队的联系……

　　乔漆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自己曾经的梦境之地。

　　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浓稠的雾气已经开始从四方蔓延，将他包裹其中。

　　虽然，冰凉舒爽的触感，非但不令人讨厌，反而带着类似滋补涵养的功效，这让乔漆头脑清晰、力量充沛，但是迷雾之中藏着什么就不好说了。

　　雾气阻隔了乔漆的五感，安静就变成了一片死寂，他小心翼翼地朝前挪着步子，实际上方向也失去了意义，只是如果站着不动，就连时间也会停止流动。

　　乔漆很担心，会在浓稠的迷雾中发现闪动的黑影，然而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渐渐地，乔漆觉得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心跳如鼓，似乎与前方某种韵律产生了共鸣，然后心脏一下又一下地重击，让乔漆不由自主地手捂胸口躬身前行。

　　离魔幻的鼓声越来越近，雾气也越来越淡，或者说围绕着一幢建筑快速而又韵律的旋转，从而隔离出一块清明之地。那荡人心魄的鼓声，分明就是屋中传来的。

　　乔漆的心跳得更狂野了，幅度之大，以至于他的腰椎骨都被拉扯出剧烈的疼痛感，因为他看到了118号汪家小苑的字样，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文字，但偏偏他就是能看懂。

　　等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待看清击鼓之人后，他惊讶地喊出声来：“王曼！”

　　可是王曼没有丝毫反应，依然机械地敲着鼓。乔漆走向前，想摇醒他，却扑了空，这才注意到，这不是真的王曼，而是一个逼真的虚空投影。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乔漆的右眼传来，他捂眼蹲下的一瞬间，看见了王曼眼角流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似乎是有一股力量想要强行钻入乔漆的右眼，痛彻心扉后又转瞬即逝，眼皮突然被撑开又回缩，让乔漆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他不由自主的想用手去扒拉自己的左眼，却被突然飞过来的一团毛绒绒的重物给挡开了。

　　“喂，人类，你还好吧！”肥四讨厌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还有几分亲切。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帮我看看眼睛呢，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乔漆闷哼着。

　　“你都不睁眼，我怎么看啊？”肥四怒道，从家里赶到抄纸巷，可是费了它不少功夫，只可惜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乔漆勉强地眯着眼，眼泪汪汪地就是睁不开，但透过缝隙还是能看见肥四圆滚滚的身体，自觉视力没有受到影响，心里就开始放轻松。

　　可肥四泛绿的眼睛里，却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乔漆右眼上一块新产生的斑，实际上是一副微缩街景图，正由鲜红转暗，最后化作了黯淡。

　　肥四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它可以做到话，伸出肥爪拍了拍乔漆的胳膊，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顺势席卷过来，通过乔漆的鼻尖涌入四窍，眼睛的不适也得以缓解了不少。

　　屋中，是一副久未有人至的模样，王曼和鼓已不知去向，地上厚厚的灰层中，清晰地显示着乔漆的脚印和一排小梅花印。

　　一猫一人，面面相觑，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儿诡异。

　　乔漆满肚子的心事想找人倾诉，但面对着一只牛奶肥猫，这欲望就自生自灭了。肥四对于乔漆眼中的暗斑保持着天生的警惕，但它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为一只出生在寺庙的、有传承的猫，它是比同类多开了一点灵智，但除了会说人话、口吐人言，它对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并没有准确的认知。

　　抚养它至成年的老猫对它说：“不要轻易让人知道你会说话。”

　　它就问：“锦衣夜行？”

　　老猫抖抖胡须说：“我们和想长腿的美人鱼，没什么本质的区别，有腿的人鱼，会说话的猫，难道就是值得羡慕的事吗？”

　　当时的它不懂，也不急着懂，因为它的注意力全被偷嘴的僧人吸引走了……

　　肥四记忆里，距离讨论“猫为什要说人话”的这个哲学问题最近的一次，仅限于此，结局是以它成功地撕咬开了僧人的零食包装而结束，那并不是它喜欢的味道。

　　一切懵懂与无知的幸福，都结束于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影抓住自己的后颈，被勒住命运后颈的猫，越胖越遭罪。他比它速度快，他比它力气大，他比它知道的多，他比它擅长洞察猫心……总之，它在他面前没有丝毫抵抗之力，他根本没有把当成一个对手，而只是一个信手拈来的奴仆。

　　他一开始只是命令它做些微不足道却很麻烦的小事，比如在寅时初刻，偷偷潜入天霁寺某个胖和尚的禅房里去偷他刚写好的一张有字的纸。

　　寅时初刻？不懂。肥四脑袋里全是问号。还没等它出声，就是已经被那个高大的黑影给一手甩出去了老远，伴随着一声惨嚎“喵——”一起消失在小树丛里……

　　楼上传来一个粗鲁的喝骂“死猫”，正是那个坏脾气的胖和尚。肥四怒从心头起，胆从两边生，顾不上研究时间和腿上的疼痛，就溜着墙沿再个几个跳跃，从胖和尚的推拉窗口挤了进去……

　　胖和尚的呼噜声太响，对肥四敏锐的听觉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好在没费力气，它就看见了胖和尚床前桌子上一张被镇纸压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类的文字，毫无美感可言，只是辐射出来的一圈圈的淡淡金色光晕，令肥四不可小觑。

　　肥四朝着胖和尚放了个屁，胖和尚在睡梦中嗅了嗅鼻子，它于是窃笑，叼起那张纸，“嘶”地一声，从镇纸被压的地方一分为二，吓了它一跳，赶紧原路返回……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任务，那黑影也许是满意的，指示它到菩提路边坐着，果然它正好碰上早班的人群，有人给它留下了一个只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它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此后，黑影依然会时不时地发神经地给它传达指令，只要完成了就能得到美食的奖励，如果完不成，那就是被远远地丢出去然后重重的落地，如果猫有九条命，每次都让它感觉这是最后一条命……

　　不过，这个黑影坏得很，从来都是借花献佛，让它在指定的时间在路边卧着，等食物送上门。只是，每次巧好都有合乎它胃口的，而不是像自己以前随机出现在路边，不是等不到吃的，就是被撒一把自己讨厌的猫粮。其实，在遇见黑影之后，它也偷偷地试过，基本上是浪费时间，一无所获。

　　于是，肥四在对黑影的敬畏、咒骂和感激中，惊讶地发现了一些变化，它好像“觉醒”了。

　　黑影曾恨铁不成钢，然后又蛊惑它，说它是一只肩负着使命的猫，注定要成为举足轻重的一位人物。

　　肥四无聊地“喵”了一声，它甚至搞不懂举足轻重是什么意思，文绉绉的真是难为一只猫。

　　然而很多年后，肥四突然恍然大悟，那时它的体重已经到了极限，抬一抬爪子都能感觉到肉在颤抖……

　　要说“觉醒”有什么具体的表现，它感觉到自己和和同类之间被拉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原来，它不觉得自己会说话，与自己的同类不会说话，这中间有多大的差异。但是自从它开始了黑影之间的非常差交流之后，它感觉到自己灵智的开启。

　　于是，它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它作为一只猫，会说人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和附近的大小地盘的猫，一直保持着睦邻友好关系，但它们从来不曾过分亲近自己。肥四曾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过于英俊而让小母猫们羞于搭讪。实际上，它和它们真的不一样。

　　肥四想，自己的某一位祖先肯定是由于特别的原因，而拥有了说人话的天赋。

　　此后，世世代代守护在天霁寺里，也绝非偶然。只是在漫长的时光里，一些重要的东西被慢慢地遗忘了，这可真是令肥四有点伤心且困惑不解的事情。

　　只是，这种情绪从不会持续不久。那天，它又一次完成了任务，等在菩提路边，当傍晚的霞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树荫下慢慢走来的乔漆脸上时，它觉得会有好事发生，果然，它得到了两个美味的肉丸子。

　　肥四当然知道那是有点馊掉的味道，但是它却吃出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不管肉丸子是新鲜的还是坏掉的，不管是方的还是圆的，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一个令肥四振奋的信号，什么东西在它的血液里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