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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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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相识是在高一的那个初秋。
夏日的热潮已去,秋老虎却还是来势汹汹。军训是新生入学的必修课,在军训集合的时候被自己鞋带绊了那么一下子,结果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帅气地摔了一跤。
教官一脸无奈地让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然后在旁边阴凉处休息。
我坐在树荫下看着。那么多个方阵,那么多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在隔壁班的方阵里,是最后一排的排头。挺高也很瘦,有点黑。他似乎很爱笑,五官清晰又明朗。
他站军姿偶尔会偷懒。教官没注意看他那一块儿时他会懒懒地撩起衣服擦汗或者抓着领口扇风。大概是因为手长腿长,走起正步来有些滑稽。我看着他走了会儿正步,忍不住想笑。
他叫周子谦。
军训结束后第二周,周三早上第三节课下课,我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他叫住了我:“嘿,兄弟等一下。”
我转身:“有事吗?”
“嗯。”他向我走来。高我将近半个脑袋,“给个联系方式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没别的意思,就……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吧。”
我说:“为什么要找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移了视线:“不乐意就算了。”
扭头就走。
吃过了午饭,我回到教学楼拿资料,在楼梯口又碰到他了。
他手里抱着个篮球,戴着一个很好看的护腕。
这次是我叫住了他:“这位哥们儿,留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吧。”
他挑眉:“不给。”
现在轮到我呆在原地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把球放在指尖转了一圈,露齿一笑:“我把微信号给你吧。”
“嗯。”
他伸手拉住我,跟我撞了下肩:“周子谦。”
“程林,幸会。”
他在我隔壁班,我们之间只隔了一堵不怎么隔音的墙。除了体育和英语,其他科的老师都一样。
他很擅长物理。教我们的物理老师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常执一根教鞭,不轻不重地敲着讲台,跟我们说:“我告诉你们啊,就这隔壁班的周子谦,那物理作业交上来——哇呀,我看都不用看,只管打勾!要是答案和他的不一样呢,那肯定是答案错了!唉我说同样是实验班,你们班怎么就没这样的优生呢?”
问周子谦为什么能学好物理,他就只会笑嘻嘻地答非所问:“我语文很差啊。”
加上微信后我们也不常聊天。周子谦的毕生热爱是打篮球。我初中时也爱打球,甚至有一学期还进了校队。只是初三开始后就没再碰过球了。
半期考试后的一次体育课。那天是周四,我们的体育课是同一个时间。
老师安排我们跑步,跑完过后就自由活动。我不紧不慢地跑着,偶尔和朋友说笑。一阵热风呼啸而过,我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人。
“会打球吗?”周子谦问。
“我吗?不会。”我说。
是啊是啊,也就在校队里混过一段时间,不太上得了台面。
他啧了一声。
“我教你你学不学?”
“……”
于是那圈跑完后,我就被他热情(凶神恶煞)地邀请(逼迫)到了球场上。
“新朋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运着球,冲我抬抬下巴。
我飞快地环顾球场。幸好幸好,都是眼生的。如果有人拆穿我那多尴尬。
周子谦接过胖子甩来的球,掂量掂量,“我今天不上场,你跟猴子他们打去吧。”
“上呗,”胖子笑道,“带上这位兄弟一起。”
周子谦眼睛都不抬:“上个屁。”
他成功撵走了胖子,带领我占领了半个篮球场。
“看过篮球比赛没?”他问我。
“看过一点。”我说。
“知道规则吗?”
“嗯……大概吧。”
他挑起眉:“说来听听。”
“……”
我很认命地把规则马马虎虎讲了一遍。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我:“知道得还挺多。”
我敷衍地点头。
“实战一下吧。”他迎着阳光笑,把球抛给了我。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约我出来打球。
“我觉得你在这方面是真的很有天赋。”他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说不定你以后球技会超过我。”
“那还用说。”我拎着水杯大口大口灌水,懒得搭理他。
他能这么觉得,大概是我伪装得太差了。
我们学校一共有三个食堂,我一般都在一、二食堂吃饭。
那天去得有点晚,一、二食堂排队的人很多,我便只能移步到附近的三食堂。刚刚打好饭准备找位置坐下,就听到周子谦的大嗓门儿:
“程林,来这儿坐呗!”
我摇摇头——八个人挤一张桌子实在是有点难以接受。
周子谦二话不说就端着餐盘向我走来,然后硬生生把我塞到了那张拥挤不堪的桌子旁。
众人:……你谁啊?
我在脑海里狂扁热情好客的周子谦,表面上却还强行挤出笑容:
“我是程林,四班的。”
“哦哦哦——就是那个……周老大爷的朋友。”
“长得还挺好看!有女朋友吗,没有我推个给你?”
当然不。智者不入爱河。
周子谦打了一份饭递给我:“有忌口吗?”
我一眼就看到了餐盘里张牙舞爪的金针菇,口不对心:“没有。哪儿那么金贵。”
然后默默吃完了除金针菇以外的所有饭菜。
吃过饭后准备去洗餐具。周子谦那脑子缺根弦的叫住我:“你不是没忌口吗?怎么,食堂金针菇有毒啊?”
我盯着他,诚恳道:“我从小到大所有菜都吃,除了金针菇。”
周子谦:“……是不能吃还是不喜欢吃?”
“能吃,就是吃不惯。”
也是从那次起,我加入了周子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抢饭军团。挤归挤,但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后我不用撒腿就跑了。
就是跑也跑不过周子谦那牲口。
高一期末考试,我在年级上排56名,比周子谦高了一名。
周子谦物理满分,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物理年级第一。
寒假他要回老家。他老家在北方,十一月份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发来照片。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白雪笼红梅,他就是新春佳节里的那点黑。
因为他长得黑。
南方没下雪。取而代之的是清晨那一点朦胧的雾。他不屑地撇撇嘴:“我们那儿还有雾呢,又浓又厚,两米之外人畜不分。”
问他下雪好玩吗,他有点遗憾地说:“还行,可以打雪仗。可是篮球场被雪埋了,打不成球。地挺滑,有时候走路不注意会摔跤。”
我很羡慕:“我从来没有见过雪。除了有一次去西岭雪山。”
他就笑我:“头发不长见识还短。有机会捞你上我那儿去玩玩。”
“说话算话。”
“嘁,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信我就是看不起我。”
“行行行,信你信你。”
“等我回来,带你去打篮球。”
“我要你带?我自己不能去吗?”
“就你那技术?跟小学生打去吧。”
我当然没有去找小学生,也没跟别人出去。但等到他从北方回来,已经开学了。
开学报道结束,我打算去一趟卫生间,刚好在卫生间门口遇到周子谦了。
他里面穿了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件又长又厚的白色羽绒服,让我想起了毛茸茸的北极熊。
一个月不见,怎么感觉他长高了呢。
“哟,蹲坑啊?一起呗。”
……周子谦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好听点。
“谁要跟你一起蹲坑?”我抬手往他头顶招呼。
犯完贱飞也似的蹿进卫生间。
我脖子一紧,原来这厮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我露在外面的卫衣帽子:“你以为你进的女厕,老子进不来啊?”
然后他狞笑着伸出恶魔之手把我的头发弄的乱七八糟,那造型宛如我辗转反侧地睡了十二个小时刚刚起床,简直惨不惹睹。
我对着洗手台镜子拯救了下头发。扒拉到能看过后撩开帘布往里间走。
那不要脸的周某人又重新拽回我的帽子,也跟着我往里间走。
“滚出去,我要上厕所了。”
“厕所你家开的?就你能上?”
我没好气地翻白眼:“你不已经上过了吗?”
“谁说我上过了?”
“……周子谦先生您的意思是您一般先洗了手再去洗手间门口溜达一圈然后再上厕所?”
他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洗手了?”
“那不然我头发为什么会是湿的。”
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男生走进来,满面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找了个隔间进去了。
周子谦恶狠狠地盯着我,低声咆哮:“再上一次不行吗!”
我没理他,解决完后撩开帘布走到洗手台:“说明你肾不好。”
“小兔崽子一个月不见嘴怎么越来越欠!”
他又洗了一遍手,追出来甩我一脸水。我不甘示弱,也甩他一脸水。一来一回直到手上的水少到甩不出去时,就往对方脸上蹭水。
然后再骂骂咧咧地在对方身上把水擦干净。
“上天保佑我以后去卫生间再也遇不到你。”我一边叹气一边说。
“嘁,那我以后天天堵你上厕所。”周子谦满不在乎。
走廊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大部分学生都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清理书本。我们一路走到五班后门口,周子谦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盯着我。
“干什么?”
他不说话,还是就这么看着我。
我更加疑惑了。
这厮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步跨到我跟前,把我的帽子往头上狠狠地一扣,然后飞快地从后门溜进了他们班,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骂街。
第二天正式上课。第四节课下课后我往三食堂走,走到时周子谦又照常帮我打好了饭。
“谢谢……”我盯着餐盘里满满当当的爆炒金针菇,“……你。”
他冷酷地看着我:“年轻人不能挑食,对身体不好。”
我冲他比了一个中指。
“哟我一天天帮你排长队打饭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又没让你帮我。”我无辜地说,“你看我有机会自己抢饭吗?”
他长叹一口老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看着面前这位黑皮帅哥,莫名想笑。那煞风景的金针菇我也捏着鼻子吃了两口。
“这不就对了。”他举起筷子指了我一下 赞扬道,“味道还不错吧。”
“……好难吃。”
“……”
然后这货就给我兢兢业业地盛了整一个星期的爆炒金针菇。
他说他本来打算再给我盛一个星期的,结果过了这周,三食堂就没有金针菇了。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