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残鸦老道

11、第四盏灯火 段小榴其实

　　段小榴其实想的一点也没有错。
　　焕朝的皇宫内。
　　皇帝在和他身边的一个太监说话：“全万福啊，你觉得我当年因为萧家的事，把他流放出去是不是做的严厉了点儿?”
　　跪在下面的小太监听见了这话，已经一个个都瑟瑟发抖了，流放的废太子，皇家秘辛，万一皇帝听了他的话不高兴了，这可就是见不到今天晚上的月亮了。
　　皇帝今年不过是四十五岁，这太监已经跟了他有四十年了，他说什么全万福都对要回答什么了如指掌。
　　“奴才无权对陛下如何教导太子有什么妄言，只是奴才虽然没有孩子，但奴才觉着天底下应该没有父母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不会期盼他望子成龙。陛下您如此严厉，是为了把殿下教导成一个合格的人，殿下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其实如果是旁人，是万万不敢说出望子成龙这种话的。毕竟这不就代表要代替他皇上坐在九五至尊之位嘛！
　　但是也没有人比全万福更明白，现在这个皇帝，有多想让他的太子坐上这个位子了。
　　现在的皇帝，从前还是太子的时候非常受宠，也是出生就是太子，从没有什么争夺帝位的烦恼。
　　除却朝堂上的争执，天下安定，六宫清净，生活甚至可以算是单纯。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喜欢溜出宫去，坐上了皇位之后，最大的梦想就是早早的做一个逍遥的太上皇。
　　闻青流估计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皇对他严苛至极，五岁就逼迫他早早地学帝王之道，其实是为了这种原因。
　　用完晚膳之后，二皇子在王府里和他的幕僚一起苦思冥想，皇帝在不情不愿的批着奏折，江余和闻青流在皇陵里散步。
　　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晚上没有什么月亮，皇陵的路道上漆黑一片。
　　闻青流每隔几天的晚上会这样，在皇陵里面晃荡。
　　王伯说这是当初闻青流来到皇陵之后，皇帝指明要让他干的事情。
　　王伯给他们拿了两盏灯，系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尾端还坠了穗子。
　　江余倒是觉得十分有趣，那穗子随着江余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感觉很新奇。
　　闻青流对王伯这种行为感到很无语，在他看来，这完全是用来哄小孩子的。
　　闻青流走在前面，江余走在后面，他跟着他。
　　皇陵的大道是很长的，他们慢慢走着，各自都满怀心事。
　　江余还在想着给萧疏的回信应该写些什么，闻青流则是看着自己身前的影子。
　　他没有和江余并列走，当然也没有这个需要。
　　他看见地上有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江余的影子还比他长些，两道影子在地上叫缠着，时不时的靠在一起，时不时的相融，时不时的又分开。
　　看见两道影子分开的时候，闻青流竟然还觉得有点失落，他顺着影子的方向往江余那边靠了靠，发现两道影子有紧紧挨在了一起，他立刻有开心起来。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闻青流轻咳了一声，心虚的超后面望去，就看见江余低着个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脸上还挺严肃的。
　　“江余，走路看路。”
　　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出声说了这句话。
　　江余赶紧抬起头，下意识的朝两边看了一眼，见闻青流还盯着自己，终于正色看向他：“以后会注意的，谢谢少爷提醒。”
　　不知怎的，闻青流总有点不爽。
　　所有人现在都可以叫他小鱼了，他也可以了，但是他还是叫他少爷，或者脱口而出的殿下，就跟其他人一样。
　　自从他被江余关心过心疼过之后，他觉得他应该是这里对江余来说不一样的人，然而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一样的。
　　江余对他还是很恭敬的样子，和他的外公认识关系很好也不告诉他，没衣服穿了也不告诉他……
　　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邪恶类似的问题他跟不需要也不用告诉他。
　　笼罩在黑暗中的皇陵和白天的又不太一样了。
　　这里的每一座宫殿都显得华丽至极，金黄瓦片在太阳下会反射明媚的阳光。
　　但在晚上，这里又是用来埋死人的地方，江余一想就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一阵阴风吹来，江余就感觉自己好像隐约听到了一阵哭声。
　　他情不自禁的抖了两抖。闻青流正好回头，看见他有些颤抖，又有些好笑。
　　“怎么了，害怕吗？还是有点冷？“
　　说完他作势要把身上的那件外衫给脱下来。江余心中的皇权至上理念根深蒂固，怎么能穿太子爷的衣服。
　　只是他还没来的及婉拒，那件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大的衣服就当头罩在了他的身上。
　　“披着吧，这里却是有些冷。我第一次带你出来巡视，万一你冻坏了，王伯又要说我。”
　　说完他自顾自的往前走，好像把衣服给他只是为了不被王伯说似的。
　　闻青流身上体温很高，这件外衫虽然是穿在外面的，但还是浸透了他的体温。
　　温热的，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江余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反正带着一点檀香的香味，还有一点临走前喝的白茶的味道，有点苦苦的。
　　闻青流想和江余说两句，教育教育他下次多穿一点出门，就看见江余把头埋在他的衣服里，还使劲嗅了嗅。
　　灯盏映射的光在他脸上乱晃，他小巧秀气的鼻尖恰好是明暗分隔之处，在光影错落间显得格外突出。
　　闻青流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如鼓，还有带有小小的慌乱，情急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也低下头去问了自己的衣服。
　　结果他闻到了一股吃饭时沾染到的烟火味，他有些懊恼。在他小时候和萧疏一起看过的话本上，那些男主角在心爱的人面前，衣服上都会带着一股不是檀香就是龙涎香的味道，要么就是一股竹子或者茶香。
　　他现在倒好，一股饭味儿，闻青流很是懊恼，虽然他现在还用不到龙涎香，那是皇帝专属，但他决定从此以后让王伯把他每一件衣服在穿之前，都先染上一股檀香。
　　上次在他房里，江余好像还挺喜欢的。
　　不过这一切江余都不知道，他披着的哪一件，是王伯出门前给太子爷加上去的，压根没有染上什么烟火气。
　　闻青流在那里懊恼后悔，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江余的脸已经飞上了几片红霞。
　　他悄悄的，在黑夜中，无声的想，太子殿下的衣服怎么这么好闻？
　　此后一路，静默无言。
　　闻青流的光比他的要亮一点，闻青流的身形比他高得多，宽阔的多，他跟在他身后就像躲在他身后。
　　周围寂静无声，黑夜无孔不入，他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他好像挡在他身前，替他将暗色隔离在他的世界之外，只剩烛火昏黄的灯光将他笼罩，显得明亮非常。
　　他就这样跟在他身后，终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的京都找到了容身之所。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是有光亮是可以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