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因素》依言久别

1、第 1 章 八月中

　　八月中旬，秋天的影子还没有冒出一点点苗头。
　　傍晚天色微沉，远处下课铃一响，学校里一下子就沸腾了。
　　学生们三五成群从学校里一涌而出，整个街道都拉开灯，打开门口的大喇叭聒耳地宣传自己的店。
　　“走过路过可别错过，情侣套餐今日五折，五折，五折！”
　　“买一送一，送打折票。”
　　“关东煮，热乎乎的关东煮。”
　　“……”
　　人群中突然被让出了一段距离，一个高挑的男孩子塞着耳机拿着手机走在中间，样子好像没有发现自己得到了特殊待遇。
　　“哇哇哇，看我男神看我男神，我第一次离我的男神这么近！”
　　“年级第一真的很帅，但太冰冷了吧。”
　　“就是就是，我原来和他一个班过，问他个题他讲的特别清楚，但是差点没把我冻死。”
　　女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着，用自以为小的声音讨论着。
　　周围几个非主流少年也听见了这些话，也把话题引到了“帅”上，相互调侃。
　　“切，为什么我的帅气这些女生看不到呢。”
　　“就你还帅气，你连我的一点点发丝都帅不过。”
　　“你这白条鸡，老子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撂倒了，弱鸡一个。”
　　“……”
　　江凌戴着耳机，面色冷淡，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简直就和其余的人不是一个世界一样。
　　他拿着手机，在App上叫了一辆网约车，找了个明显的地方靠在墙边等着。
　　“江，江同学，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啊。”在他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的时候，一个女生被朋友鼓励着红着脸走到他面前，低着头递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隔得很远，江凌还是感觉自己闻见了信封上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香气。
　　信封上清秀的字迹写下了落款。
　　是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不谈恋爱。”
　　女生红透的脸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手在空中不知道是收还是不收回去，结结巴巴：“我，我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优秀，配不上你这样完美的人，但，但我可以努力的，我可以……”
　　“对不起。”江凌站直，拍了拍衣服上蹭上的墙灰，“我叫的车到了。”
　　说完略过女生身侧就走了。
　　我并不完美。
　　江凌是青宁一中所有人公认的完美男神。
　　成绩好，长得帅，个子高，体育好，声音好听，仪表得体品学兼优，是所有老师的香饽饽，所有女生的梦中情郎，男生嫉妒却超不过的对手。
　　网约车七扭八拐驶入一个小巷子，司机嘴闲不住，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看到你们这些学生，我就想起了我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多好，没啥压力，没事还能瞒着老师和家长谈个恋爱……”
　　他听见一直轻轻附和他的男生突然开口。
　　“师傅。”江凌取下耳机，“您能把空调调高一点吗，谢谢。”
　　司机立刻哑了声，半晌才回答：“哦……哦。”
　　好半天，司机都没有说下去。
　　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一个破旧的小区前面，旁边的路灯忽闪了几下，终于认命报废了。
　　路上漆黑一片。
　　司机拨了拨按钮，打开了车的前置灯。
　　从车上下来和先前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额前的刘海用杯子里的水打湿梳了上去，扣的整整齐齐的校服扣子被解开了两颗，袖子随意折到臂弯，冷白的胳膊上有明显的淤青和已经结痂的伤痕。
　　校服外套随随便便搭在胳膊上，眼神狠厉，任谁都会以为他是翘课出来混社会的。
　　江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穿过破旧生锈的大门和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经过有流浪猫出没的那片草丛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用手机照着从书包里翻出了前几天买的猫罐头，拉开放在野猫们经常光临的破旧长椅上。
　　快到自家楼下时，江凌远远从窗户看见楼道有几个人坐着抽烟。
　　他拔了耳机塞在兜里，上了楼。
　　老旧楼房隔音效果格外的差，刚刚经过一户，就听见里面的谩骂声和尖利的争吵声。
　　“我说了多少遍，我不想让你妈搬过来住！”
　　“你有本事和她说去，反正要么你安分点伺候我妈，要么你净身出户！”
　　到了三楼，拐了个弯就看见那群抽烟的人。
　　一群壮汉，个个人高马大，中间那个剃了个黄色鸡冠头，穿着黑色背心，嘴里叼着烟：“呦，回来了啊。”
　　江凌没理那个招呼：“他不在，我不知道去哪了，你们要要钱找他本人去，我没钱。”
　　鸡冠头不乐意了：“怎么，他苏北平借的高利贷，就是让你这个小兔崽子在这给我摆脸色？”
　　“赶紧让苏北平出来，没钱还不得付出点代价。我知道他在里面。”
　　苏北平肯定会把他推出去挡箭。
　　江凌被说烦了，把书包一丢：“说了我不知道，还是说你以为我能给你现场大变活人？”
　　“别废话，现在你夹着尾巴走人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火花一下子就点燃了炸药桶，鸡冠头早看他不顺眼了，嘴里嚷嚷着：“哎呦喂，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在这和我叫嚣，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赌场里谁不称他一声王哥？”
　　前几天老胡过来要债，回去的时候鼻青脸肿什么也不说，他现在倒是要看看这个兔崽子有什么能耐。
　　他给其余人使了个眼神，五个壮汉一拥而来。
　　江凌没理他的话，迎着就上去了。
　　鸡冠头卯足了劲儿一拳冲向他眼眶，被他一侧身躲过去了。
　　江凌看准时机，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把他直接踹到了对门的门板上。
　　“打什么打，别给我把门板打坏了！”对门主人吼了一声，最后也没敢多说什么。
　　江凌敏捷捕捉到了身后人的偷袭，闪过身一拳砸过去。
　　……
　　半个小时后。
　　鸡冠头滚下几层台阶，再抬头已是抬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下一次见我你最好自求多福！”话落就带着他一帮子弟兄灰溜溜的跑了。
　　周围安静下来。
　　江凌靠在墙上休息，才发现脸被那个缺德鸡冠头的长指甲划伤了。
　　啧，真麻烦。
　　明天毛涛又要问了。
　　刚才动静大，挨着的几户人家没忍住好奇心探出头来，被几个人的阵仗吓得缩了回去。
　　生了锈的铁制栏杆最终还是没经得住几个人的碰撞，“吧嗒”一声顺着楼梯缝掉下去了。
　　江凌靠着缓了一会，忍着全身的钝痛把书包拾回来，把门前所有写有红字“还钱”的白纸撕掉，无视了泼在门板上的红油漆，掏出钥匙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臭气和烟味差点让江凌又退出门外。
　　他把门口的大灯打开，环视了一圈没看见人：“苏北平，你他妈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
　　这时候餐桌底下才发出一个油腻的声音，椅子嘎吱一响，从桌布底下探出一个油光发亮的脑袋，中间秃了一大片，一圈也只有零零散散几根头发：“怎么说话的。”
　　秃头像被糊上了一层地沟油，反着光：“你妈把你生下来就是让你这么对你叔叔说话的？”
　　江凌二话没说给了他一脚，踢在肚子上，把他踹了个趔趄，狠狠摔在沙发上：“反了你了，我是你叔……”
　　“你他妈是天王老子也是这待遇。”江凌说，“你选，要么你搬出去再别回来了，要么我搬出去。”
　　这地方已经被那群要高利贷的人盯上了，苏北平恨不得赶紧跑路，反正他这个便宜侄子以一敌五都没问题：“行，你给我点钱，我今晚就走。”
　　“你自己想办法，我没钱。”江凌说完，一把拉上了自己的房门，隔绝了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把书包丢在唯二的一张椅子上，从书桌底下翻出了急救箱。
　　急救箱里面的角落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保险箱。
　　江凌从里面熟络挑出几样，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
　　走到房间配备的浴室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伤口。
　　他拧着眉拿了个创可贴贴上，洗了把脸把刘海放了下来。
　　江凌盯着镜子，看着里面这个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好好穿的人，嗤笑了一下。
　　看来他装的真好。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完美的人。
　　最多是地沟里的裹着西装的老鼠罢了。
　　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小了，随后听见大门的一声闷响。
　　那孙子终于跑路了。
　　苏北平在的时候江凌压根儿没把他当个人，随随便便一脚苏北平都要喊痛好久。
　　可在他真的出去后，江凌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楼上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破碎。
　　“离婚，我现在就要和你离婚！”
　　“离就离，我早就受够你这个女表子了，要不是为了你那点嫁妆谁愿意娶你这个泼妇！离，现在就离！”
　　“你他妈骂谁是女表子！”
　　咚咚几声，江凌关了窗户。
　　这个小区的人几乎都是这样，脏话连篇，把打架当饭吃，要是哪天团结了，准是物业费要涨，集体闹事去了。
　　江凌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作业，安静的做起来。
　　闹钟滴答滴答的响着，他嫌烦，扔进被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