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开春》向山而舞

2、陈故行 故行要孤行

　　其实回忆是有味道的，谈裎站在桑葚树前，往事仿佛浸了果香，在眼前尽数倒流。
　　这里早已杂草丛生，野花遍地。
　　高高低低的黄土不平，上面的坑洼，穿越时光，像是儿时跌落时留下的。
　　是一朵朵别再耳后的零星花瓣，如雨点般，在乌黑的头发中格外明显。
　　谈裎单手握拳，咬着指甲，眼泪在风中飘散，儿时的模样已经模糊，但开心的笑声却久久忘不掉。
　　泪眼模糊中，往事越来越清晰。！
　　十四岁的谈裎长得愈来愈大方可爱，脸上的娃娃肥退去了不少，留下的是少女的动人。
　　十四岁的谈裎，十九岁的陈故行。
　　洁白的花，乌黑的发。
　　是谈裎展露的笑颜，相机下大方的笑容。
　　眼前是天真可爱的谈裎，背后是淡淡笑着的陈故行。
　　花美绿叶，却比不上天真的孩子。
　　谈裎突然向前凑近一下，眼睛弯弯。
　　陈故行一愣神，手一抖，按住了快门。
　　这惊天动地的一秒，是往后陈故行万千记忆中小小的一角。
　　谈裎以为他拍好了，凑近一看，立马变了脸色。
　　“陈故行！”
　　画面上谈裎很模糊，神色有点搞笑，处于笑与不笑之间表情的过渡时期。
　　谈裎有点生气，伸手要去打陈故行，被他一把抓住。
　　少年手大，少女手腕纤细，陈故行一只手基本能握住。
　　谈裎当然反抗，陈故行笑着，另一只手拿起相机，向后，用后置给他们合拍了一张。
　　拿过来时，陈故行看到画面上女孩笑容灿烂，天真无邪。
　　陈故行眉眼锋利，嘴角也轻轻勾笑。
　　阴影里，那只原本捆住谈裎两只手腕的手，变成了轻拉住她的动作。
　　拍照结束的一瞬间，陈故行立刻松开了手。
　　好像一切只是幻影而已。
　　风过随风散去。
　　“小姑娘年纪不大倒还有两幅面孔啊。”陈故行看着照片，语气随意地说。
　　“毕竟我可是，智慧与美貌并存，天使美貌，甜蜜笑颜，人间治愈小精灵，业务能力超赞，性格魅力无限的流量甜美小爱豆谈裎！”
　　“……”
　　陈故行看着做着夸张动作的谈裎，突然觉得那些在电视上看来浮夸做作的动作，现在竟然真的甜美动人。
　　他眼角堆了笑，给她认真地鼓了鼓掌。
　　谈裎面带笑容，动作夸张地鞠了一个躬，好似谢幕一般。
　　那时，一朵花，一棵桑葚，一张照片可以笑一天。

　　止不住的笑会随风传出好远好远。
　　那满嘴的紫红色是藏不住的童年。

　　黄昏下，他们依旧并行。
　　只是陈故行的手中没有了谈裎温暖的掌心。
　　谈裎蹦蹦跳跳的，这里的景色她看了一年又一年，却好像仍看不够，新奇景色万千，她也终于没在为身旁的少年而过多停留。
　　可她还是那个谈裎，天资聪颖，活泼可爱。
　　“谈裎。”
　　分别前，陈故行叫住了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女。
　　“嗯？”
　　他顿了顿，斟酌再三，缓缓开口：
　　“我要去上大学了。”
　　这好像是最直白，最纯粹的话语。
　　“我知道啊，你考的不是很好吗，分数肯定能上我们市的大学。
　　这里虽然地方小，却有着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每年想考进这里的人数不胜数。
　　她当然认为陈故行会在这里上，所以语气满不在乎，她轻轻扣着指甲，好像在抱怨这个做工粗糙的甲片。
　　“谈裎。”
　　他的语气严肃了很多。
　　“嗯？”谈裎有点不耐烦，她这才抬起眼来，盯着陈故行。
　　她突然发现，陈故行的眼尾发红，像是哭了。
　　“你怎么了？”
　　“我要去一所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大学。”
　　陈故行口中的大学，是远在我国边疆的一所国家性质的大学，等到毕业，是直接可以进入国家机密工作组工作的。
　　为国效力，鞠躬尽瘁。
　　他们生在江南，陈故行却要上西北。
　　他要扔下谈裎一个人孤身闯西北。
　　谈裎一愣，突然想起前段日子与陈故行的对话。

　　“陈故行！”
　　“嗯？”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谈裎。”
　　“嗯？”
　　“永远别说永远。”

　　他说，永远别说永远。
　　当时，少女眼睛亮亮的，少年眉间却挂不住顾虑。
　　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陈故行为什么会这么说，现在一想，就都明白了。

　　谈裎鼻头突然酸酸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谈裎失踪了。

　　谈家人疯了一样找她，挨家挨户地问。
　　狂风暴雨中，谈裎静静地坐在屋顶上，浑身早已湿透。
　　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双腿随意晃动。
　　世界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雨势愈来愈大，斜织着，笼罩着，压抑感透着乌云传来，没有亮光的夜里，月亮也沉沉睡去。
　　她注视远方着，在雨中冻得发抖。

　　陈故行没有打伞，疯了一样地找着。
　　他在这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便抬脚踩进水里，一步一印。
　　溅起的泥泞弄脏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知，心中唯独牵挂着那个女孩。

　　“谈裎！”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一只手捂着另一个胳膊的关节处，吃力地站着。
　　陈故行像一朵花，开在天地间，在暴雨中摇摇欲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折断腰。
　　他以为谈裎会在这里，就是没想到她真的在。
　　谈裎没有回头。
　　就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雨天路滑，他心急，在借着树干爬上来的时候，一脚滑空，重重地摔了下去。
　　一道闷雷，掩盖了他落地的声音。
　　他闷哼一声，沉重的疼痛从身后传来，像是一张网，慢慢罩住了全身。
　　还好地上满是软泥，没有明显的断裂的感觉。
　　第二次，他虽心急，但还是稳了很多。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把拉过坐在屋顶边上的谈裎。
　　千言万语，眉间的急切，想骂人的冲动却突然停住。
　　陈故行愣住了，在看到谈裎的脸的时候。

　　那么爱美的人，此刻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因为哭和下雨的缘故，她的眼睛睁不开，只能半眯着。
　　白皙的脸上，还有一道道的泥土痕迹。
　　红肿的眼睛被揉的更加难受。
　　她眼泪一直掉，擦也擦不干净。
　　谈裎有点觉得丢脸，就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
　　陈故行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片。
　　他把谈裎的脸转过来，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抬起胳膊，将她脸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
　　陈故行目光温柔，像是暴雨中的月亮，安静却耀眼。
　　温柔含情，像是在看情人。
　　“你快回去吧，我没事，自己玩一会，就回家了。”
　　谈裎有些不自在，抽出身子，故作镇定。
　　说完，她抬腿就要错过陈故行走。
　　手被拉住，那温热的触感，在冰冷的雨夜中尤为明显。
　　像是雨夜中的烫酒，雨夜冰冷刺骨，那壶烫酒却滚烫入心。
　　“谈裎。”
　　他淡淡的喊了一声，“我走不了。”
　　谈裎一愣，停下脚步。
　　“你这样，我走不了。”
　　骄傲的公主低下头，谦卑的王子为爱停留。

　　身后紫光仍旧强烈，风也呼啸，可他静静地牵着她，一如既往。
　　走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就像是他们走过万千片段的其中一帧。

　　“你去上学吧，去你想去的西北。”
　　“我有空会回来找你的。”

　　“好。”

　　谈裎不知道自己怎么下来的，精力再次集中时，已经是在自己温暖的房间里了。
　　身边没有陈故行，只有眼眶红肿的谈妈妈。
　　“对不起。”
　　谈裎率先开口。
　　谈妈妈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
　　这件事，往后没有任何人提起，像是没有发生过。

　　醒来又是一天风情好。
　　谈裎头疼欲裂，浑身酸痛无力。
　　她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拿过来一看，那上面竟是自己。
　　照片上女孩笑的天真灿烂，甜美活泼。
　　只是没有看镜头，自然的举动，那时画面仿佛在照片上重演。
　　但谈裎没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不怪谈裎没有印象，因为这是属于陈故行的。
　　是那年开春，他站在桑葚树下，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看见少女灵动的身姿，突然想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这张照片。
　　谈裎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了一行话：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那飘逸的书法，是陈故行的字迹。
　　这是陈故行留给谈裎的。
　　往后十余年，这张照片一直尘封在谈裎的手机壳后。
　　直到边角发黄褶皱。

　　谈裎这才突然想起来，那晚，他们相拥。
　　在狂风中，安静地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