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着做人苏胡里》想吃个瓜

1、人不能，之前不应该…… 初春，万物

　　初春，万物繁茂，一场春雨下来，山林像笼在纱帘里的仙境。
　　这是苏知云从去年隆冬搬到江南这个小村以来，第一次进这座村后的小山。

　　“真的哩，头天春雨，次天上山，遍地都是鲜掉人眉毛的山笋。摘下山来当夜就要吃掉，要放一天就不鲜了，再放一天就没有味道啦，那可是连天子都吃不着的美味哩！知云你等着，回头大娘给你做来尝尝，那可真是尝尝鲜哟。”
　　前些天，李家大娘磕着春节时候炒的瓜子和苏知云闲话承诺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村里人质朴的热情。

　　然而昨日春雨下下来了之后，李家大爷却一不留神，踩滑了一脚，摔了一跤，把自己摔上了床。
　　春播在即，村子里的人听说了之后，当夜就都担忧地来看过了，七嘴八舌地责备了李家大爷几句不当心，又心疼了几句李家大娘还要辛苦照顾大爷。

　　苏知云也去看了，场面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李家大娘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唉哟，说好了要让你尝尝山笋的，大娘今年怕是没空上山哩，哎呀这事情怎么搞成这样了呐……”

　　苏知云想说没有关系的，还有来年。

　　但李家大娘却忽然灵光一闪，不等苏知云说话，就一路小跑到仓库叮铃咣铛地折腾半天，最后抱着锄头和竹篮出来了，一把全部塞进了苏知云的怀里。
　　“要不知云你自己进山采笋去吧，很简单的，见着地上的小尖尖就拿锄头下去锄一下，笋就会被挖出来啦，喏你自己去，挖回来了，大娘给你做，可好呀？”

　　苏知云想拒绝。

　　他又还没来得及说，又有人来看望李家大爷了，李家大娘又跑去招呼人家了。
　　苏知云看着怀里的工具，侧头去看小屋外，像被春雨浸湿了的村子，耳边都是村民喧闹嘈杂的声音。

　　苏知云想，算了，来都来了，就该按着村里人的方式过活吧。

　　第二天，苏知云带着李家大娘给的东西，进了山。

　　*

　　锄头和竹篮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都不算重，对于苏知云来说，这并不是他此行最大的险阻，最让他萌生出要不然还是下山吧的想法的还是……

　　“哎哟！”
　　苏知云明明已经很仔细地看着将要落脚的每一寸土地，但还是在必然的意外中踩到了腐烂潮润的落叶，差点滑了一脚。

　　苏知云扶着身边的树干，轻轻地呼气，调适自己加速的心跳。

　　下过雨的山林美则美矣，但确实危险重重啊。
　　苏知云感慨着。

　　此时春雨已经停住了，雨水洗过的大地散发出清新优雅的气息，鸟在远处鸣叫，声音在山林里流转悠扬。

　　苏知云歇好了，侧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空空如也的竹篮，心觉还是得加紧找笋啊。
　　但是这个“地上的小尖尖”……

　　苏知云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一边用眼神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直到，撞上了一小团灰白的，蜷缩成团的，毛茸茸的……

　　是……狐狸吗？
　　苏知云愣了愣，往前尽量小声地迈了一小步过去，试图看清这一团是……

　　确实是一只狐狸。
　　灰白色，瘦骨嶙峋，呼吸孱弱，毛发黯淡的狐狸。

　　苏知云此时已经站定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是这只狐狸却有了反应，它缓慢地抬起了眼皮，看向了苏知云。

　　于是，苏知云便对上了狐狸湛蓝色的眼睛。
　　狐狸就这么瞥了他一眼，湛蓝色的眼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戒备，是十分古井无波的一个眼神。

　　苏知云推测是自己此时的呼吸撩起了狐狸的警觉心，或者是它在自己靠近的时候就已经警觉了，但是直到现在才备好抬眼的力气。

　　它看起来很虚弱，但身上没有伤口，显然不是和其他野兽打斗落败以致的虚弱。
　　它不怕人，甚至看起来对人有些司空见惯的感觉。

　　苏知云想，这应该是人养大的狐狸吧。
　　当朝天妃爱狐，天下贵族百姓也都以养狐为乐，到处都有人在饲养贩卖狐狸。

　　这只怕不是就是从小被圈养在笼牢里，或者就是在笼牢里生出来的狐狸，被人养大拿来卖的狐狸。

　　苏知云的脚往后退了两步。
　　哎，真是作孽啊。

　　狐狸的呼吸还是很弱，身躯微微地起伏，似乎每一次呼吸也在耗费它的生命力。
　　一下，又一下。

　　苏知云又有些迈不动腿了。
　　要不然抱回去吧？
　　人养大的狐狸，哪有能力在山林里求生呢？

　　苏知云心里天人交战。
　　但是怎么养呢？
　　他没有养过狐狸，要是养好了之后，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又何处说理去呢？
　　再说了，狐狸聪明，从古到今的话本里最爱写的就是狐狸成精变人的故事，他要是把它抱回去了，结果它真变成人了，那他又要如何处理？

　　苏知云这么想着，耸肩颠了颠背上的竹筐，咬着唇，转身，在心里狠狠骂着自己，走远了。

　　*

　　草木烹制的药香氤氲，廿九在朦胧中渐渐苏醒了五感。

　　他开始感到周身的异样：身子底下原本刺扎身体的新草变成了柔顺的织物，呼吸时候潮湿冰冷的空气也变得干爽温乎。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为廿九提供了力量。
　　让原本自觉正在缓缓堕入无尽昏暗的廿九停止了下坠。
　　廿九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已经停止了，自己大约是人救了起来。

　　廿九用力地掀开了自己的眼皮，不出意外地看见自己所处的果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山林，而是……

　　刚醒神的廿九精神还不算大好，在野外山林忍饥挨饿的半个月余让他没有足够的力量看清眼前的一切。
　　模糊中，廿九只能看得出自己如今所在的是一间很标准的乡间木屋，朝南，宽约十个步距，东西不多，东边面向窗户有一张书桌，并排放着一个水缸，西边是衣柜，南边就是没有关严的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不大的圆桌，与之搭配的木凳则挪到了靠近床的位置，上面还放着一碗一只蓝白色的瓷碗，里面装着灰褐色的药汁，袅娜着药香，地上还有一个燃着炭的火盆，燃着猩红色的火，烧出很轻的响声。

　　[噼、滋滋、哩啦]

　　将近黄昏，屋子里光线隐晦，廿九在不甚明朗的光里看见了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裳的人影轮廓在屋子里来回倒腾。
　　这明显是个男子，但是看不清楚长相，而且身形单薄，肩膀也窄，衣裳明明已经是窄袖了，但还是能看出来穿着此人身上还有不少富余的位置。
　　更别提被腰带紧扎的腰身，更是细得像风里的一枝弱柳。

　　廿九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打量这一切了，他有些疲弱地阖眼，重重地喘气，再睁开的时候，也只有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了。

　　在倒腾的男子大约就是救起他的人，他从眼缝里看到他正从衣柜角落翻出了一个不大的石臼，放在了圆桌上，拖开不在床边的木凳，坐上去，把一块瘦肉放进了石臼里，拿起棒槌……
　　捣了起来？

　　廿九还不算太多的理智隐约觉得这不太合常理。
　　他虽然刚生灵智不久，但是哪怕作为一只狐狸，他也是从小在人身边长大的，对人的生活方式耳濡目染也有所了解。
　　从他所了解的情况来说，人一般，至少不会……
　　用石臼捣肉。

　　棒槌捣在石臼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传来，男子的力气如他身型能给人的联想一样单薄，每一声捣肉的声音都是轻轻的。

　　廿九抖了一下耳朵。

　　“这么做它应该能喝进去吧？”男子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把很干净的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让人心都能软下来。

　　廿九无力支撑自己的眼皮了，只能任由它们重重地重新闭上。

　　“肉汤是不是这么做的啊？我记得以前喝的肉汤都没有肉碎，应该就是这样吧？”男子的声音继续传来，犹如呢喃，“捣碎了，等下加点水煮开，再把肉末捞走？”
　　男子无助地叹气，很困惑地继续自语，“狐狸能吃这个吧？应该不会出事吧？煮熟的瘦肉连人都能吃，狐狸吃了也不会有事吧？”

　　捣肉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忽然很突兀地停住了。

　　廿九闭着眼，只能聚精会神在听觉上。
　　棒槌被放下了，它和石臼轻轻了碰在了一起。
　　木凳轻轻地往后退去了一些，在地上擦出声响。
　　衣衫布料摩擦，脚步声。
　　渐近。

　　廿九的心猛的一跳。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在了他的脑袋上，干燥，带着一点点颤。

　　“哎。”男声响在廿九的面前，很近，呼吸似乎都能喷在他的脸上，“都昏了大半天了，不会已经不行了吧？”

　　那只手轻轻地顺着他的毛，也不嫌硌手，又是叹气，然后轻轻地说着，好像在轻哄幼儿入睡一样的语气。
　　“要争点气啊狐狸，不要输了，等你醒了，我给你好好养身子，养好了之后，我教你怎么抓鸟抓小动物，这个世界很美好的，等你好了我再把你放回大自然去，海阔天空就都是你的世界了。”

　　廿九离开京城半个月以来，这是第一次遇到了如此惬意的休息环境，是本该迅速入睡休息的。
　　但是此时，廿九心里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
　　廿九不知应该如何总结，但是它觉得自己现在有些奇怪，难以言表。

　　但是很快，他也没有精力再去纠结这丝奇怪，只能放纵着自己安睡过去。
　　准备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