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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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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声从未如此聒噪而刺耳过,李玉亭紧抓着床沿,孤做在寂寥的暗夜之中,任何一个可能的响动都使她一颤。
她的身旁是一个小小的包袱,一些金银细软,她不知道将要去向哪里。
李玉亭的去处充满着不确定,除了冯翠影,这是她唯一的能可握住的。
打更声远远的传来,子时了,包袱已经被她放到怀里,她想,只要她一来,她就会跟着走。
可是,她会从哪里来,从窗,还是从屋顶?李玉亭抬起头打量了一番,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刚修葺好的房子,连苍蝇也别妄想从上边飞下来。
至于窗户,开合难免发出声响来,若是惊动了旁人怎么办?
思来想去,手中的包袱都被揉出几重褶皱来,罢了,她已想好,冯翠影若是不来,亦不怪她,已经在李府赔上一条腿,难道还要她再赔上一条性命吗?
总不能让她穿墙而过来寻她。
“玉亭。”
身后蓦然传来一个声音,李玉亭心下一震,回过身去却见冯翠影正从墙洞外向她招手。
只见墙上开了豁然一个人高的大洞,边缘还冒着微弱的光芒。
她居然真将墙壁开了个洞来找她。
李玉亭心中虽惊,脚步却不停,怀抱着包袱就踏了出去。
待她出来,贴在墙上的符也被揭下,一会儿便自燃烧没了,墙上也随之恢复原貌。
冯翠影也顾不得许多,握住她的手,就向雾里走去。
“长赢道长说这雾最多可维持半个时辰,我们需快些。”
李玉亭颔首,只见雾中飞起一只蝴蝶,身带金光,飞过之处雾便散去一些。
两人以此引路,在大雾中穿行了许久,终于到了寻芳园里,沿着这路向竹林里走去,顺着一条崎岖小路可到一个隐蔽小门边,从那里出去便可离开李府。
可是,没走几步,李玉亭却觉自己头晕脚乏,步履踉跄,几乎要摔下去。
冯翠影连扶住她,“怎么了,是否是刚才行得太急?”
李玉亭强撑着摇摇头,“无事,我们快走。”
话虽如此,脚下却是如踩着棉花一般,一步也踏不起。
冯翠影见状,索性弯下身来,将她背在身后,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速度便慢了下来,眼看雾将散去,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李玉亭心知这样下去恐怕难逃出去,便急道,“翠影,快放我下来。”
冯翠影自是不愿,李玉亭无法,心中一急,便重重咳起来,又道,“这样颠簸,你是想我呕出血来么?”
她自然知道这是在诈她,可又担心万一真将她的病惹发了,这一时之间没了李府的贵重药材,恐怕难以止住。
就寻了一僻静地方,将李玉亭放在此处,李玉亭坐在凉亭里,便将怀里的包袱递给冯翠影,
“你快走,他们不敢为难我,但是你若被抓住,就不是小事了。”
“不,我不能—”
“快走!”
李玉亭看着身后的火光,忍不住呼道,“这些药钱你便替我存着,只要你还在,便有法子可想。”
她又顿了一顿,已带了哭腔道,
“若是你不在了,又有谁来救我。”
“走—”接着便是连声咳嗽,冯翠影无法,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只能拿了包袱向那小门跑去。
春风料峭,李玉亭坐在此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战栗,她看着火光向这里走来,脸色骤变,看着领头之人,恨声道,
“今日之事,原是在你的掌握之中。”
来人笑了几声,走得不慌不忙,耷拉的眼皮里透着藏不住的算计,
“亭儿果真是冰雪聪明,也不枉为父配你玩上一遭。”
跟来的丫鬟将披风盖在小姐身上,他坐在李玉亭旁,灯光火光相照,将亭子映如白日一般。
这时仆役搬上一面镜子来,只见里面映出的却不是对面之人,反倒是另一不相干之景。
是冯翠影!
李玉亭连凑身看去,那小门处早埋伏了人,只等冯翠影过去便一扑过去,冯翠影幸而习得几分武术,堪堪躲过这一下,但因着伤腿,一番争斗之下,仍是双拳难敌四手,被这些家丁擒住。
?李玉亭站在镜外,冯翠影倒在镜里。
家丁们的拳头接连不断的落下去,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靶子。
最开始还能听见冯翠影喉咙里的嘶吼,到后来连这也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骨头的断裂声与皮肉的撕裂声。
女人的容貌已经被血淹没,夹竹桃从枝头落下,白皙的花瓣被踩进污泥之中。
可是剧痛不能令她昏过去,逃避也不行,却也躲不掉,她想挥起手臂抵挡,但随即便是更猛烈的踹打。
她想,幸亏现在不是玉亭在这里,否则怎么受的住。
她又想,若她死了,玉亭又该怎么办,她还答应了她以后要一起走遍名山大川,也只能失信了。
过去的一切走马灯一般闪过,十数年的场景一一浮现,从她第一次登台,第一次得到喝彩,第一次担起戏班的大梁,第一次,遇见她。
这一切如同天边的彩云一般,轻易就消散了,似乎只剩下了无边际的黑暗。
天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让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就好似她只需等待死亡带她离开,就能结束这一切痛苦。
可是,真的能结束吗?
她的耳边隐隐传来李玉亭的呼喊声,或许是幻觉,她现在应当已经回去了,可是也免不了她的婚事。
戏班里新来的几个小姑娘也需要她点头才能留下来,如果留不下来恐怕就要被发卖去烟柳花巷了。
就连她自己,恐怕也就是草席一卷,丢到那乱葬岗中了,想来也无人替自己报仇。
真恼人,冯翠影这样想着,便不肯如此死去了,便就在这时,她想起一件事来。
今日出发前,长赢道长给过她一枚丹药,告诉她若是受了重伤,只要捏碎令其内里液体接触肌肤便可。
因而她一手挥挡,一手费力摸到腰间丸药,用力一捏,果然疼痛立消,生了不少精力。
她默不作声,一手摸索着,待抓到一截断裂的粗树枝,豁然起身,插进了家丁的喉咙,猛的一拔。
便犹如喷泉一般,血液将她的睫毛都染成鲜艳的红。
趁着其它几人愣神,花枝接连插入其咽喉,一时之间,空中便如下了温热血雨一般,而她站在正中,冷漠中夹杂一丝茫然,而手里仍紧握着那一段不起眼的花枝。
好冷,她暗想,这些红色的液体并未让她暖和多少,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不断淌出血液来,丸药的效用也似乎走到了尽头,四周再度变得摇摇欲坠。
可是她还不能倒下,也不知玉亭怎么样了,至少,可以走近一些,远远的望一望。
“让我过去!”
李玉亭拼命挣扎,可手臂却被死死架住,她愤而望向她所谓的父亲,怒道,
“你还想做什么,便是我去与她见最后一面也不行么?”
“不急,她还能站起来,再送三个家丁过去也能行。”
“父亲,”李玉亭从未恨过自己这般体弱,否则也不必只能看着那些东西过去,自己却被困在此地动弹不得。她语气不得不软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玉亭都答应。”
“对了,这才是为父的好女儿。”
李老爷放下茶碗,那几人果然停了下来。他又转向她,示意她表态。
于是无法,
“玉亭”她顿了顿,牙关紧咬,“愿意嫁过去。”
李老爷满意的点点头,又捋胡子道,
“爹年纪大了,亭儿若再闹一出荒唐事,爹也担不起了。”
他拍拍手,一顶轿子便抬了出来,“东西我已给你备好了,员外家离此处还有大半月的路程,今晚便上路罢。”
原是如此,李玉亭心下怆然,骨肉亲情到了李老爷心里也全做了算计,她早该明白的。
“亭儿,你这一去便是与她彻底断了,是生是死,你既嫁做人妇,便要断个彻底。”
“若是不彻底,为了亭儿你的名声,为父就算是有违阴德,也要处理干净。”
李玉亭听了,甚至笑了笑,
“爹,亭儿自会与她了断,只是若今日她不能活着离开李府,那亭儿一定会拼力让员外家鸡犬不宁,不得好死,与李家永成世仇。”
她举起手来,朗声誓道,“苍天可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坠地狱。”
此时正好一道闪电划过,将李玉亭的面庞映得有如神像,令李老爷也心中一惊,慌乱之下,竟答应了。
而李玉亭再也等不及,就这般踏进雨中,向着冯翠影急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