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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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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夜黑风高,就适合一人儿回家。
长街向前延伸,我揣着手,溜溜达达,向黑暗中去了。
鹄王大婚,红妆十里,礼炮、大炮、红灯笼开路,一路上吹打着,聘礼陪嫁从街头排到了街尾,红绸拴在树上,肆意飘摇。天子赐婚,皇子娶亲,户部尚书嫁女,踵趾相接热闹非凡,场面极为壮观,王府更是宾客如云,来来往往觥筹交错,整个东京城人满为患,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我静静坐在桌边,斟了一杯酒,然后一口气喝完。
“刑部主管全国刑法,虽然不如大理寺大部分只作为执行,可也已是十分难得。现如今还拉拢了一个吏部尚书,连文武官选任调动都被咱们紧紧握了在手里。而且很快户部千金就要跟咱们殿下成婚,届时陛下肯定是要多多依仗咱们殿下的!”
“是啊是啊”谋士们朝臣们一致认同。
鹄王也十分高兴,眼角眉梢的喜悦更是掩饰不住,仿佛他已经将太子挤下了台,皇帝马上就要重新册封,将他变成新的太子了。冯生脸上不太服气,可还是站起来道“殿下,此次殿下成功,还是依仗肖先生的手段,殿下要不要,酌情给他一些赏赐?”
周围人点了点头,有人调侃道“冯生你不是一向跟肖先生对着干吗?怎么这次还帮肖先生要赏赐呢?”
冯生哼了一声“我看不上他是因为,他明明连会试都考不过,竟然能同你我一起为鹄王效力,我看不起他。不过,两位尚书确实是他的功劳,我没什么可说的”
有人笑他“你倒是爱憎分明”
鹄王确实赏了不少东西,两大马车满满当当送到了肖宅。我看都没看,让新嘉收下,打点清楚入库就好了。
整个鹄王府都陷入了非常喜庆快乐的氛围,我端着酒杯,看着人来人往,不置一词。
“你又在想什么?又想害谁啊?”语气嘲讽,居高临下。我砸了咂嘴,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宾客盈门,高朋满座,你的手笔,骄傲吗?”
我笑了一声,抬手倒酒“别瞎说,明明是陛下赐婚”
冯生瞪我一眼“要不是你让鹄王装作委屈,陛下不想看到鹄王被太子打压太过,还那么巧,户部尚书的尚书的大娘子重病之中牵挂女儿,为了女儿前程上书求陛下赐婚……”
我差点儿把嘴里的酒喷出去,赶紧抬手“算我求你,人家户部尚书的大娘子重病跟我没关系好吧?你这回头给我弄出一个谋害人命的罪过我还怎么做人”
“你连会试都没过做什么人?”冯生皱眉。
我那本来预备进嘴的酒又没有进嘴。我挠了挠额头,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冯生嫌弃“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撇嘴“不太喜欢跟寸光的东西坐在一起”
说完转身就走,冯生坐在座位愣了愣,回头冲我背影喊“你说谁鼠目寸光不是人?!大婚还没结束你去哪儿啊?”
“你倒是把酒壶留下啊!”
王府哪儿都是人,我拎着酒壶往后走,也找不到什么僻静地方。我转了一圈儿,后院是女眷呆的地方,我不方便过去。一眼就看见杨重啸在亭子里周围绕了两三圈的公子哥儿,揉肩的揉肩捶背的捶背,倒酒的倒酒,伺候的极好。杨重啸脸上依然挂着不耐,似乎心情很不好。
我靠在亭柱上,面无表情的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离得远,中间还隔了一个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不过我也没那么好奇。我一杯一杯的喝,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看见了我等待出现的人。
刘晨应该是喝大了,走路摇摇晃晃的。
然后杨重啸站起来,照着他脸,给了他一拳。
好家伙这一下,我龇牙咧嘴,忍不住也捂住了自己下巴。
哎呦哎呦,这一拳不得流血吗?
我在这儿感同身受,后退半步、表示害怕。对面的亭子已然大乱,劝架的、拉架的,甚至还有喊人一块儿上的,不久就隐约能听见七大姑八大姨,间歇掺杂往上捣了十八代的祖宗,总之就是很是混乱。
两大尚书之子在鹄王婚礼的时候大打出手,这事儿可不小,尤其今天日子特殊,满朝文武基本都在了,大大小小的宗室权贵齐聚一堂,涉及皇家颜面,鹄王脸上这下子肯定是要无光的,陛下肯定也是要知道的。
做总结:瞒不住了,鹄王肯定要沦为满朝文武的笑话。
身为鹄王的谋士,我本人是非常着急的。但是谋士是不可以感情用事的,所以我得冷静冷静,于是我赶紧喝了口酒压一压惊。
很快,鹄王被人叫过来了,出面开解。冯生本来正火急火燎往那边跑,一眼就瞅见了正在往嘴里倒酒的我,一个箭步冲过来揪我衣领“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下子酒壶没拿住,咵嚓就掉地上,碎了个稀巴烂。
“你,你干嘛呀!”哎呀哎呀多浪费啊,我捂着胸口十分痛心,这可是上好的琼腴酒啊!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等闲在外头买不到的!
“那两个混账都打起来了你怎么还看热闹!赶紧过来!!”
“我不去了吧我、我不会打架我就不去了吧哎哎哎——你撒开我!”
“殿下在前头拉架,你我同在殿下身边伺候这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同在身边伺候?我眉头皱起来“……你能换个词儿吗?”
“快点儿的吧!”
这个时候我再躲着就不太明智了,我一把扯住小厮往前送“拉开啊别愣着!”
两个都是尚书之子,围着的一圈儿也都是大小权贵,他们毕竟只是小厮哪儿敢动手拉扯。还是我抬腿踹他们屁股“犯什么傻赶紧帮殿下去!”
小厮们这才一拥而上把他们拉开,鹄王脸都憋红了,胸口上下起伏,发丝散乱了些许,新郎官终于还是显得有些过于狼狈了,一看就是气得不轻——也可能是觉得太过丢人。
从刚刚一直就没露面的太子忽然就很合事宜的赶了过来,左看右看,语气端庄大气“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这儿怎么了?”
然后他很快就找到了在这里有资格能跟他解释的人,俩手往后一背“老四?怎么回事儿?”
鹄王翻了个白眼儿“不劳三哥费心,臣弟无事”
不过有没有事儿这也由不得鹄王说了算,太子眉头一皱,威严骤起“刚才是谁,敢在鹄王殿下成婚大典上公然挑衅,公然至皇家颜面于何地?到底是哪个混账如此放肆!”
大家不约而同的视线聚焦,太子勃然大怒,下令将他们押走。鹄王本来要去争,我出手将他拦下了。
“你挡我做什么!”鹄王生气质问。
在这里的人还围在这里,我语气平静的开口“殿下,如此大喜的日子,王妃还等着与您的洞房花烛呢”
鹄王愣愣看我一眼,我拉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冯生看着我的脸,恍然大悟然后一起道“是啊殿下,王妃还等着你呢”
事态几乎可以说很明显了,刑部跟吏部两个部刚到手的鸭子眼看就是要飞了,在今天这个大婚的日子,鹄王殿下已经不能再失去户部这个全国的钱袋子了。
鹄王显然也是明白了我们要表达的意思,终于稍微冷静了一些,看了一眼太子离开的背影“可是——”
“殿下,杨重啸跟刘晨二人私斗,无视朝廷法度,丝毫不将皇恩放在眼里,此事非同小可。陛下最重视皇室颜面,此番杨大人同刘大人纵然死罪可免,活罪也是难逃”我带着鹄王往前头,先离开这个地方,并嘱咐鹄王小厮让大家继续吃喝,不要在意。
“可毕竟他们二人才——”
我快速打断“殿下,这时候万不可与之关系过近,两部尚书虽然重要,可对于殿下您来说,圣心才是最要紧的”
鹄王眉头紧锁“难道就这样放弃吗?成婚礼上私斗这件事可大可小,若只说年轻人年少气盛,加上太子求情,父皇未必不会放他们一马,到时候他们两个立场动摇……”
“殿下放心,吏部刑部无论如何,都不能为太子所用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行礼“殿下放心”
鹄王去解决婚礼上其他事情,冯生站在我身边“我们,难道就要舍弃这两步棋?”
我两手放在身前“就算没有今天这件事儿,那两个人早晚也是会被放弃的”
冯生不可置信的瞪我“你说什么?”
我挑了挑眉“冯大人,这个问题竟然是你问出来的,实在是令我惊讶”
“……你什么意思”
“说你蠢的意思”
“你!”
我哼了一声,伸手拉住一个小厮,将他手上托盘里的酒壶拿了起来,并且道“行了,你走吧”
小厮行礼告退,冯生不理解“你刚才让殿下放心成婚,现在就在这儿喝酒啊?你的对策呢?”
我打开酒壶闻了闻,赞道“不愧是兰芷,果真沁人心脾”
冯生扒拉我“姓肖的!”
我砸了咂嘴“两个保不住,总要保一个”
“你说什么?”
两个人保不住,是因为对他们的收付方法有问题,吏部刑部两个尚书如此宠溺他们的儿子,眠花宿柳也就算了,竟然还经常光顾私斗场这个地方,说明人父不能以身作则,也不能时时规劝自己的儿子,更何况在朝为官,一心钻营,首鼠两端,说明他们绝非良将。今天他们能为了这件事倒向鹄王,明天就为了这件事或者下一件事倒向太子。
靠私斗场的案子拿下这两个部只是权宜之计,要想真让这两个部门发挥朝廷部门最大的作用,领头人一定是要换的。
只不过因为最近鹄王一时权倾朝野,无心听我谏言,这才给了太子可乘之机。
这种事我还是没必要跟冯生说清楚的。
“太子这次这么聪明,故意安排让两位公子哥在鹄王这公然闹事,亲自带到御前分说,到时候来龙去脉都出自太子之口,两位尚书是去是留、甚至身家性命都仰仗太子了。这一招走得巧,难不成背后有高人指点?”我眯了眯眼睛。
冯生不解“你是说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归到太子那边吗?”
“咱们肯定不能亲自动手,人心难收,一旦鹄王殿下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那殿下的幕僚该做如何想?遇到这样的主子,从者是否会心寒呢?”
“……”冯生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捏着酒壶“把那些一起参与的公子哥都留下,就说今日殿下招待不周,晚上一块儿再吃喝一顿,算是赔罪”
“你要做什么?”
“查案子,只有当事人是不够得,还得有证人”我往嘴里倒酒,继续道“太子亲自带人,若是他只想拉两个尚书下台,那么陛下一定会龙颜震怒。可若是,他还想扯上鹄王殿下,分说是非的话,陛下可就不仅仅会这么想了”
冯生皱眉“你是说,让陛下以为,这件事是因为党争引起的,而不是因为两位尚书本身想要损害皇室颜面,他们就还有的救?”
“救不了”我说“但会体现殿下无辜,以及相对太子来说,殿下更适合仁政”
冯生思索了一下“那,万一太子不想拉扯殿下呢?”
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想不想拉扯,可由不得太子”
“我记得淑贵妃娘娘虽然人没来,但贺礼送到了是吗?”我问。
冯生点头“是,送了不少东西”
“棉诸国公主说要和亲的事儿,太子推荐的六王爷泠王,鹄王哪个王爷都没提,而是进言宗室过继,想必淑贵妃娘娘心里也是有些数的”
鹄王选过继的理由之前提过,但太子选择泠王,不用想,陛下肯定是不会同意的,那么理所应当的,这个“荣誉”很大可能就会落到五王爷珉王身上。不过幸而有鹄王的意见,这和亲的“好事”才没有没有到淑贵妃家里,她出身卫国公府,当然明白鹄王的作用。
冯生终于明白了几分“你是说……”
“我是说,这件事最好是有人吹枕头风,最好是从无关者的嘴里说出来”
思虑片刻,冯生明白过来“好,我这就告诉殿下让他,哦不,王妃,入宫谢恩”
我点了点头,继续喝酒。
“那你要留下那些公子哥儿的目的是什么呢?”他问。
“为了一块儿过年吃饺子”我斜眼看了他一眼,觉得孺子还是不可教“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拉拢人心”礼数做到了,人家才会愿意在权贵圈儿帮忙说话。
“哦,好”冯生愣愣点头,表示明白了。
临走之前他冲我啧了一声“少喝点儿吧,迟早把自己喝死”
我乐“少管点儿吧,迟早未老先衰”
冯生被我气得差点儿动手,幸好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赶紧去前头找鹄王说话去了。
这里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嘬了嘬牙花子,拎着酒晃晃悠悠出了鹄王府。
我那个房子门前,一边儿挂了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大字:肖宅。
肖宅,多好,一看,貌似、可能、应该,跟我也是扯不上什么关系。
我推门进去,院里几乎没有人。鹄王殿下大喜,我让府里的家仆小厮都过去帮忙了。现如今婚礼还没结束,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还在进行,他们当然也不会回来。
空无一人,多好。
我溜溜达达往我那个屋里去,大约是因为有些喝大了,脚步不太稳当。我头疼,疼得有些厉害了,以至于我一边走一边想吐。
然后不负众望,哇的一下子抱着路边的花木吐了起来。
吐出来感觉也不是很好,头还是很疼,还是想吐。我抱着花木,心想要不要把它的叶儿揪下来铺在我那个“杰作”上头,好好藏起来,省得新嘉骂我。
哦,新嘉好像没去帮忙。
那我现在就得揪树叶儿。
我正要抬手,身后忽然又人道“花木如人,肖先生,何必辣手呢?”
我回头,强忍着恶心,眯着眼睛缝儿观察那个逆光站着的人。
“菩萨,你那瓶子呢?”我醉醺醺的问。
那人没动,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挠了挠脸,想爬过去拉他。
“肖先生,若我有心夺嫡”
“先生,可否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