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死同桌》帝谛

149、第 149 章

　　曾经，苍泉镇有一座酿酒厂，空气中充满着蒸馏水的味道，站在外面多呼吸一会儿，就能感受到醉意。

　　曾经，有人说：「小哭包！又被你妈给打出来了？我带你去喝酒。敢不敢？」

　　他跟在对方身后，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在对方的帮助下，艰难爬上墙头，进入酒厂大院。

　　再顺着窗户爬进酒库。两人蹑手蹑脚，还是把木质楼梯踩得咯吱咯吱响。楼上空间不大，几排三层货架，上面摆着瓶瓶罐罐。

　　对方随手打开一小瓶，灌下一口，递给他，「试试。」

　　他尝一小口，嗓子灼地火辣，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嗓子里留有一点蜂蜜的甜。

　　两人又开一瓶不同的。啤酒、白酒、金酒、果酒，乱七八糟下肚，脑子晕晕沉沉，摇摇晃晃往酒库里面走，停在一排大玻璃容器跟前。

　　泡着蛇的酒，泡着枸杞人参的酒，还有一些他们不认识的，看着好奇的，全部尝一遍。

　　两人席地而坐，靠着墙。脑子烧得难受，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好像两人举着酒瓶拜了兄弟，然后为谁是老大争论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他揉揉眼睛，依稀看见请他喝酒的兄弟站在一面墙跟前，墙里传出奇怪的人声。

　　他悄悄起身，走过去。原来不是墙，是一扇门，里面透出暗黄的光亮。他从门缝往里看，只看到武力有两个人。下一秒，眼前一黑。

　　兄弟捂住他的眼睛。但是，他已经看清除了。床、女人、男人。这种场景，他不止一次看到，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他家，在他母亲的房间里。

　　原本被遗忘的记忆，如巨浪一般涌出来。

　　少龙双手捂着头。

　　那些被他刻意忘记的，和他被迫忘记的，全都回来了。

　　凌晨两点半，龙辰回来了，往床上一趴。

　　少龙闻到酒味，侧身看向龙辰。

　　「把你吵醒了？」龙辰问。

　　「我没睡。」

　　「想我想得睡不着？」

　　「嗯。」

　　龙辰一愣，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毫不掩饰的劲儿。」

　　他伸出一只手，把少龙往怀里带一带，「现在睡吧。」

　　「我想起来一些事情。」少龙略微抬头，「你、我、酒库、拜兄弟。」

　　「真不容易。你终于想起我了。想起我带你尝遍百种酒，想起我们以酒拜兄弟，我是大哥。」

　　「最后一句不成立。」少龙打断龙辰，「我们争到酒精上头也没争出谁做老大。」

　　「看来你是真的全想起来了。」龙辰叹一口气，「你现在不困吧？我这会儿有点倾诉欲。」

　　少龙点点头。

　　「她是回来接他儿子的。」龙辰说，「明天上来，先和二狗子见个面，看看二狗子的反应。如果不太抗拒，最晚后天就带走了。」

　　少龙等了一会儿，龙辰没再说话。他想起二狗子之前的种种反应，对龙辰说：「你明早试着和二狗子说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我就想看看，母子见面之后，二狗子会不会发疯。」

　　「那我明天早点出去。」

　　「你不用刻意回避。除非你怕尴尬。」

　　龙辰后面又说了很多话，关于家，关于父母，关于二狗子。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像是在给少龙转述别人家的八卦。

　　天光越来越亮。少龙不知不觉听睡着了。

　　再醒来，听到外面客厅几个人的说话声。他看一眼关闭的卧室门，换成仰卧姿势，怔怔地望向天花板。

　　二狗子说：「跟你走，我就不是野孩子了？我能上学吗？学校里会有人骂我『杂种』吗？」

　　「不会。妈妈来接你走，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野孩子。」

　　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少龙看得是卧室房门。但他仿佛看清楚了客厅里母子重逢，母亲掩面哭泣，小儿子好奇追问，以及大儿子冷漠站在一旁。

　　「那我跟你走。」二狗子没想多久，「我们什么时候走？明天就走行不行？」

　　「好。好好。」女人的声音哽咽，「明天就走。明天就走。」

　　「那你能现在就跟我出去吗？」

　　「干什么去？」

　　「去玄武广场，去不服。干什么都行。我要告诉别人，我有妈。我不是野孩子，更不是『杂种』」

　　「这…」女人犹豫了几秒钟，「走。妈带你出去。你去穿件外套。」

　　「好！你等等！」二狗子兴奋的跑回房。

　　「大龙啊。」

　　少龙不由自主地攥紧被角。她要和龙辰说什么？

　　「你姐说你开学就上高三了。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我和你爸之间的事情，不是那时候的你能懂的。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是非判断，比你爹强多了。过去那些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你永远是我儿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开口。」

　　龙辰没有说话。

　　少龙在心里读秒，过去差不多五分钟。

　　「我们走吧。」二狗子打破客厅的沉默。

　　大门一开一关。客厅里再次陷入长时间安静。

　　少龙起身，轻轻拉开卧室房门。

　　龙辰独自坐在沙发上，嘴角叼着烟，没点。

　　少龙坐在龙辰旁边。

　　桌上一张名片，浅色卡纸，烫花金边。第一行是公司名字，中间是人名，职位是副总经理，底下的小字是电话和邮箱。

　　龙辰拿起打火机，打着火，一手拾起名片，斜着一角点着。

　　「二狗子认娘倒是认得痛快。看不到他们母子吵架，真令人失望。」

　　名片不易燃，几秒钟才烧出明火。龙辰举起来点着烟，吸一口，手一偏，朝向少龙。

　　少龙立马掏出烟，也跟着点着。

　　龙辰把烧剩下的名片丢进烟灰缸。

　　两人看着它一点点燃尽，成为小小一块油性物。

　　直到第二天清早，二狗子才回来。只有一个人。专程来叫醒少龙，说再见。

　　二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我妈给的。龙辰肯定不会收，你帮他保管吧。他听你的。」

　　少龙转身回到卧室，拿出滑板，交给二狗子，「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只有这个。虽然我现在说你可能听不懂，祝福你从此刻起有自己的人生。」

　　「我听得懂。」二狗子露出笑脸，「我哥有你，我就放心了。」

　　少龙也忍不住笑起来。他第一次看到二狗子纯粹的、真诚的笑容，第一次听到二狗子承认龙辰的兄长身份。

　　二狗子抱着滑板走了。

　　少龙对着桌子上的牛皮纸袋犯难。纸袋撑得鼓鼓囊囊，若是一张一百，至少有三十万元。对龙辰来说，如果没有外债，这一笔钱完全可以支持整个大学期间。不过——

　　他看一眼烟灰缸。那块油污粘在玻璃上，抠不下来。

　　龙辰晚上回来，拿起牛皮纸袋，在手上垫一垫，扔回桌子上。

　　「当年她把家里的钱全卷走了，导致酒厂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老子不得不去给人家赌拳，连命都赌没了。现在留下一沓钱，不知道是想买她自己的愧疚，还是买她在二狗子心中的母亲形象。」

　　龙辰一脚踹开二狗子的房间。

　　「上天真是不开眼。」龙辰语气平静，「我放任他做任何事情，就是想看他再毁掉她的家。可是，他懂事了，她回来把他接走了。我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场笑话。」

　　少龙靠墙站立，看着乱七八糟的房间，「现在，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把这屋的东西全拆了，全扔了。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墙重新刷一遍。不过，」龙辰停顿一瞬，「算了。懒得折腾，当仓库，帮我把姐的东西全搬过来放着吧。」

　　次日，两人睡到中午才起床。

　　少龙拿出速写本，放在龙辰面前，「你先看一遍这里的内容。」

　　龙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赫然几个大字——

　　「高考备战计划？!」

　　少龙对龙辰的反应毫不意外，淡淡地说：「往下翻。」

　　龙辰翻一页，是大目录，划分了暑假期间的补习内容、高三上学期的课外安排，以及……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单招？！你之前不是说不招了？」

　　「我前几天得到小道消息，学府明年大概率会重新开放招收武术套路，而且，你那张证书可以免学费。」少龙顿了顿，看一眼桌子上的牛皮纸袋，「虽然，你现在有学费了。」

　　龙辰张了张嘴，低头继续翻，指着纸上的内容，「那这又是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个备选方案？这个备选方案内容看起来更多。」

　　「以防明年招生政策有变动。一旦没有单招策略，你必须和我一起参加高考。我做两手准备，保证有一条路你能够走通，能够走出去。」

　　「你……你这是……」龙辰合上速写本，「你对我的这份爱还真是沉重。」

　　少龙拿回计划本，「你没问题是吧？那我要告诉你我的下一个决定。」

　　「还有下一个？」

　　少龙点点头，「我今晚去不服，和你姐谈一谈。」

　　龙辰一愣，使劲儿摇摇头，「别了吧。过阵子吧。姐她……她……」

　　「她还是无法原谅我。」少龙接上龙辰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龙辰微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大龙，她是你姐姐，是你最亲的亲人。不管她怎么看待我，我都欣然接受。问题是，暑假结束就是高三，我没有时间等她理解我。」少龙一手拍在速写本上，「我相信，姐比我更想你能够离开这里。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叫我帮你补习。我做这个计划，不仅是为了未来执行，也是为了给姐一个保证。」

　　「但是……」

　　事情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当少龙把「高考备战计划」放在龙菲面前，用最诚恳的态度说出自己的想法与计划，并为龙菲最为担心的事情做下保证。

　　龙菲做出了令少龙和龙辰更为惊讶的决定——

　　「抛开其他不谈。我相信你。将我弟弟的未来交给你。」

　　她又对龙辰说：「从现在开始，网吧的事情不需要你管，你一切听少龙安排，把你的成绩给我提上去。」

　　龙辰郑重点头。

　　高二的暑假，在题海与单词中一闪而过。

　　少龙把龙辰按在书桌前，一张卷子接着一张卷子。龙辰从最初的哀嚎连连，到后来认命般地埋头演算，偶尔抬起头，对上少龙监督的目光，狡黠一笑，又乖乖低下头去。

　　窗外的蝉鸣聒噪，屋内的风扇吱呀作响。屋子里到处是卷子，桌子上堆满了复习资料。两人各占书桌一半，偶尔笔尖相碰，便不约而同地停顿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道题，你前天错过一次了。」少龙皱眉指着龙辰的演算纸。

　　「我知道，这次是粗心。」龙辰讨饶地笑，「大学神饶命。」

　　「粗心也是错。」少龙板着脸，却没有真的追究，只是把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正确步骤。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整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