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无雪，安知我意》杜烟淮

6、耳机

　　自从那天王浩帮她换了客厅的灯管以后，两人似乎就再没有什么交际。
　　就像那一次只是为了补给他们一个结局，让他们看到各自的生活，然后就重新回归成两条平行线。
　　张瑶短暂的想过要不要主动找一下王浩，但因为刚回H城，对这边的工作模式还不是很习惯，所以入职以后经常在单位加班，回家以后也是洗洗就倒头睡去，没时间再想其他的事。
　　所以过了两周，当渐渐适应新的工作，她才开始有了空闲。
　　这天，她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刷微博，热搜词条上有一个“高中生落水，男子不顾严寒跳水救人。”
　　她点进去，视频是女孩子从水里被托举上岸，救人的男子扫了一眼镜头，就快速避开。视频也就这几秒，后面是拍摄者的解释。
　　“当时我就在桥上，这孩子要跳桥，大伙都在劝她，后来是不小心掉下去了。这男的不知道从哪出来的，扑通一声就跳下去了。”
　　“大冬天啊，那水冰凉冰凉的。当时我挺震惊的，我们大伙都觉得这才是真爷们，给他点赞！”
　　那上面的男子根本不用细看都知道是王浩，张瑶想都没想就分享给王浩。
　　然后在微信的聊天对话框里打上三个字：“你火了。”
　　她刚要点发送，看到他们上一次的对话是互加微信时的打招呼。
　　张瑶的手停顿一下，挪到上面的删除键，三个字全删了，顺带撤回分享过去的视频。
　　她刚撤回，那头忽然发过信息来。
　　王浩发了个图片，上面是个蓝牙耳机。
　　【是你的耳机吗？】
　　张瑶点开，放大，看到下耳机下部，她为了防止耳机丢而粘上的贴纸。
　　她回道：【是我的。】
　　【怎么在你那儿？】
　　王浩：【捡到的。】
　　张瑶：【你在哪捡到的？】
　　王浩长久的没有回答。
　　等到张瑶不耐烦了，他才回：【楼下。】
　　张瑶：【太好了！我找了它好几天。】
　　【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下，就把耳机摔丢了。】
　　【我找了好多地方。】
　　王浩又是几分钟后才回答。
　　王浩：【看热闹挺入神。】
　　张瑶打了个问号发过去，随即想到那天楼下的事。
　　他是那天捡到的？
　　他那天也在？
　　张瑶连忙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热闹？】
　　王浩：【我们队出警，看到你了。】
　　【现在有空吗？】
　　【还你耳机。】

　　两人约在了张瑶家附近的街心花园。
　　王浩习惯提前到，最近又没什么事，就来得更早了。
　　他四处逛了逛，这里没什么改变，除了增加了一些新的长椅，其他的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差别。
　　他找了一个没有很多积雪的长椅坐下，双手插兜，靠在椅背上。
　　今天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冷，太阳高悬在天空上，一片晴空万里。
　　但真在户外待一个多小时还是冻得脸疼。
　　王浩显然是低估了外面的天气，或者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他有一种自信，总以为靠自己的意志就能抵御外界的寒冷。
　　等张瑶的这半个小时里，王浩的双颊、鼻头冻得通红，他不时吸吸鼻子，往路口的方向看。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张瑶一边冲他挥手一边跑过来。
　　她双手环在身前，白色羽绒服的前襟是交叠着揽在一起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张瑶喘着粗气。
　　王浩打量着她怪异的姿势。
　　张瑶打开羽绒服的一角，“我在路上看到有个小纸盒，有只小猫在里面，我就把它带来了。”
　　于是，在张瑶的怀里，王浩看到一只黄色的橘猫瞪着警惕的双眼盯着他。
　　“它的眼睛好像不太对劲，还一直打喷嚏。”
　　张瑶话音一落，小猫像附和她的话一样，随即打了一个喷嚏。
　　王浩仍然坐在长椅上，这个角度刚好能跟小狗平视。
　　他伸手托起它的下巴，小猫不太愿意，哼唧着转过头，王浩转而捏住它的下巴，仔细看了一下。
　　问题不大，眼睛可能有些发炎。
　　“想养？”
　　张瑶憨笑了一下，“可以吗？”
　　小猫突然竖起耳朵，一人一猫用同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搞得像他掌握了生死大权一样。
　　王浩缓慢地站起身，一边从张瑶的怀里把小狗提出来，一边嘟囔：“脏死了。”
　　他话是这样说的，却顺手把小猫揣进他宽大的羽绒服口袋。
　　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监督的眼神示意张瑶：“拉好衣服。”
　　张瑶连忙照做，衣服拉好了，王浩已经迈着他的步子走远了。
　　张瑶小跑追上：“去哪啊？”
　　“宠物医院。”

　　小猫的检查费是王浩出的，按照他的说法，张瑶回H城他都没请她吃饭，这次的费用就算是补给她的那顿饭。
　　张瑶想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可能在这边，关系要好的人之间争抢着为对方花钱埋单就是表示友好的一种方式吧。
　　他们之间，算是关系要好吗？
　　张瑶盯着地面。
　　小猫被带进去做检查和做一些治疗，她和王浩就在外面等着。
　　他们没什么话，一个在宠物店的玻璃门门口，一个在诊疗室门口。
　　这样的距离，任谁也不会说他们关系要好吧？
　　气氛有些凝固。
　　又过了十分钟，王浩好像刚想起来一样，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过去摊开右手手掌，“还你。你看看还好使吗。”
　　张瑶捏起耳机，两根手指的指尖轻盈地触碰了一下王浩的掌心。
　　王浩攥起拳头，被她触碰的地方像被火苗烫了似的。
　　张瑶刚好带了耳机仓过来，蓝牙耳机扔进去，两人就又沉默着。
　　这次他们并排靠在墙边。
　　张瑶：“你怎么当消防员了？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说想当飞行员的。”
　　王浩讶然，年少时候随口一说的话，竟然还有人记得。
　　他笑了笑，“差不太多吧，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他停顿了一下，“阴差阳错。那个时候眼睛出了点儿问题，看不清，就落选了。”
　　“眼睛？”
　　王浩不太想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他回头看着紧闭的诊室。
　　突然问：“上次你听的歌是什么？”
　　张瑶听的歌单很单一，并且很多都是古早的歌曲，像是邓丽君那类，听着就让人觉得自己穿越回上个世纪。再有就是一些舒缓干净的曲风，适合心情浮躁时听一听。
　　她点开app上的歌单，上下滑动，选了几个大概可能的歌曲给王浩听。
　　可是歌一放出来，宠物医院里的狗就跟着叫。
　　她只好暂停下来，递给王浩他还回来的那枚耳机。
　　耳机没充多少电，但支撑十几分钟还是可以的。
　　王浩戴上耳机，里面是一首舒缓的小提琴曲。
　　张瑶戴着另一支，她仰头问：“这首吗？”
　　王浩摇头，“有歌词。好像是日语。”
　　“哦！！我知道了！”
　　张瑶基本不听日文歌，那天偶然听到，眼前瞬间出现东北大雪纷飞的画面，她才添加到她喜欢的歌单里。
　　她播放了音乐，问：“是这个吧。《雪之花》。”
　　“是。”
　　熟悉的旋律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王浩听不懂歌词，但不知为何，他在这样的旋律里回想起从前每一个冬季他和妈妈走在落雪的街道上。
　　他们经常是从超市出来，妈妈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他埋头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彼此好像没什么话，最多是前面有人，妈妈拦他一下，给别人让路。
　　上一次他们一起出去是什么时候来着？
　　时间好像久的他都计算不过来了。
　　他沉默着，身边的张瑶却跟着旋律轻轻唱出一句句歌词。
　　風が冷たくなって
　　冬の匂いがした
　　そろそろこの街に
　　キミと近付ける季節がく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王浩转过去看她。
　　她还是那天的白色羽绒服，干净得让人心安。

　　两人戴着耳机又继续听了几首歌。
　　王浩以往也不太听歌，只是偶尔房间静到让人发慌的时候才会点开音乐，但也是从榜单上随便选一个，然后随机播放。
　　他对音乐一向没什么需求，今天是破天荒跟着张瑶认真听了几首。
　　医生处理好小猫，对他们交代几句注意事项。
　　眼药水怎么滴，药要怎么吃。
　　张瑶听的认真，结果出了门又忘东忘西。
　　她要回去问医生，小猫就落到王浩手里。
　　王浩继续把小猫放在口袋里，站在门口等张瑶。
　　他的电话忽然响了。
　　是疗养院的赵医生。
　　她语气焦急：“王浩，你妈妈又跑了！”
　　“又跑了？！”王浩紧张道，“怎么又跑了？”
　　“我们护士带她去放风，她趁护士不注意跑了。我们已经安排人在院里找了，监控也在调，上次她不是去了陵园看你父亲吗？你也去她熟悉的地方找找。”
　　“好，我现在就去。”
　　王浩快走了几步，口袋沉甸甸的感觉提醒他小猫还在他这儿。
　　他赶忙去找张瑶。
　　张瑶这时也正好要出来。
　　王浩把小猫塞进她怀里，“我妈又丢了。我先去找她，你自己回家吧。”
　　张瑶抱着小猫追他：“阿姨怎么了？她怎么会丢？”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今天没事，一起找。”
　　王浩停下来看她，然后说：“好。”
　　他在脑中飞快地罗列出他妈妈能去的地方。
　　她从疗养院出来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步行是走不远的。
　　再加上她是出去放风，身上不一定有钱，说不定能比上次更容易找到人。
　　王浩：“你去十三中，我去陵园。电话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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