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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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释骑着马从光羽身边经过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个少年。
今日是他和天吴王带着军队凯旋回归之日，那少年带着数百骑兵在金石宫的城墙下迎接他们。
他远远便看见了那少年，眉目清秀，肤白若玉，不像他常年在外，皮糙肉厚。他想起来了，这就是十多年前，他和天吴王在狼群中遇到的那个孩子。他还记得，天吴王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光羽，带来光明的吉鸟。
只是很奇怪，他觉得这少年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他。不过，他并不在意，虽然他们都是天吴王的养子，但彼此间谈不上什么感情。他扯动了一下缰绳，继续朝前走去。
“嗖！”
若释路过射箭场时，听到一声弦响。他看着那支羽飞箭向前面的靶子，微微摇了摇头。
果不出他所料，箭未中靶心。
他本想离开，却听到一声叹息。他抬眼望去，见那射箭之人是一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靛蓝骑服，英姿勃发，神情却有些失落。
“还不错。”他颇为善意地道了一句。
那少年转过身来，开口便叫了他的名字。他有些惊讶，他与这个所谓的弟弟其实生疏得很。他和他，一个住在草原的毡房，一个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在战场饮血杀敌，一个在深宫锦衣玉食。
“光羽？”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叫我阿羽吧，吾父也这么叫我。”那少年天真地说道。
果然天吴王待他不一样，他心道。但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天吴王会喜欢这个孩子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清澈如泉。那少年轻轻一笑，如暖阳照耀青青草原。
“好，阿羽。”他道。
那少年伸手挠了挠头，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应该叫你一声哥哥，但吾父……”
他摇摇头，告诉他不必解释。天吴王虽然收养了他们几个做儿子，但他们彼此间不必以兄弟相称，也许天吴王认为亲情这种东西不是他和他的儿子们所需要的。
他看了一眼那少年手上的紫檀弓箭，是一把上等的良弓。
“射箭的姿势都对，只是心不对。”他说道。
他拿过少年手中的箭，拉弓上箭，一气呵成，直中靶心。
那少年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赞叹。
“你能教我射箭吗？”那少年有些羞涩道。
他觉得少年很有趣，他原以为被天吴王宠爱的人，应该如那人一般。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少年竟是如此单纯和可爱。
他笑了笑，道：“好！”
……
一年后，当他再次遇到光羽时，十七岁的光羽已然成为天吴部最优秀的骑射手。
当白色的羽箭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时，他忽然觉得有一天它会射向自己的胸膛。
他一笑而过，却没逃过光羽的眼睛。
“你在笑什么，若释？”光羽放下手中的弓问。
他走上前，轻轻擦去光羽额上的汗水，道：“没什么。”
光羽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笑道：“你不说就算了。”
若释看着他，心中在想，这人如此善良又温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也不会逃吧。
若释带着二十余骑人马，向着金石宫所在的方向缓缓前进。十五日前，他奉天吴王之令，去剿灭食人族。食人族，因食人而得名，极其凶残血腥，是草原一大害。数十年前，在草原几大部落的合力围剿下，被灭杀。但三个月前，西南边又有食人族出现。
食人族的再次出现，让天吴王大为震怒，于是派遣他和仲容二人分别带领五百骑兵，深入食人族所在的西南荒漠腹地，打算一举歼灭。
按照计划，他与仲容率两路军，呈包围之势，将食人族剿杀于西南一隅。但若释在到达西南荒漠后，等了三日也未等到仲容的兵马，而食人族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向他们发起进攻。他只能孤注一掷，率五百骑兵与之展开厮杀。
食人族异常凶蛮，他与之苦战七日七夜，士卒死伤如积，弓矢用尽，沫血饮泣。直到最后一个食人族人被他斩杀于长刀之下，这场血腥之战才算结束。
他带着仅剩的二十余骑人马走出荒漠，身上的铠甲早已支离破碎，沙尘裹身，满脸血污。他向前望去，夕阳下的金石宫，熠熠生辉。他不禁苦笑一声。
仲容故意在荒漠迷失方向，又将他的行踪告知食人族，现在，应该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在那里了吧。谁又能想到他浴血奋战、死里逃生地回来了。
他本不该有什么难过，从被天吴王带上战场的那一天起，戎马一生就是他的命，战死沙场就是他的归宿。没人会关心他的生死，没人在等他回来，每一次的出发，都是孤独的，而每一次的归来，也同样是孤独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排解这种莫名的情绪。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离死亡实在太近了，近到他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实在太过疲累，疲累到他已经无力再去面对这孤独的一生。
金石宫已近在眼前了，他能看到高高的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但在那清一色的深色铠甲中，他见到一人，身披白裘，面若冠玉。那人在见到他们这支队伍出现的瞬间，便挥舞着双手，喊道：“若释！若释！”
他心中一惊，握着缰绳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光羽！
竟然有人在等他！
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活着回来了。
光羽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城墙上。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人，带着温暖的笑向他走来。
他挥动缰绳，马蹄声急。
他翻身下马，光羽立刻迎上前，上下看了看他，欢喜的神情中更多的是怜惜。
“若释，你终于回来了！”光羽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你一直在等我吗？”他看似平静地问着，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嗯，”光羽点点头，道：“是啊，仲容说他在荒漠遇到食人族，错过了与你会合的时机，等他赶到约定之地时，那里早已成了尸山血海，他说你已经被食人族所杀。”
他见光羽说这些时，神情有些悲伤。
“既然他都说我已经死了，那你……”若释忽然不知该问什么。
夕阳照着那张俊美的脸，那人一笑，如冬日的暖阳般温暖。
光羽道：“我不信啊！所以，我就每日到城墙上来等，我觉得我一定会等到你！你看，你不是回来了吗？”说着，光羽又笑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死不再轻若浮尘，微不足道。因为一个人，一个等着他回来的人。
他也笑了，虽然身上仍是很痛，却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从他心底生出，这种感觉无以名状，比痛更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若释的毡房就在离金石宫不远的一片草原上，他不愿住在天吴王的宫殿里，比起城墙高耸的宫殿，他更喜欢无拘无束的草原和一望无际的星空。因为受伤，他难得在自己的毡房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天舒特意给他调制了草药，每日都由光羽亲自送来。其实，经过几日的修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去军营里看士兵操练了，但此刻他仍旧待在毡房里。天色有些阴沉，空中飘着小雨，他安静地等着，等一阵马蹄声，等一人来。
当毡房的门被打开，当那个人抖落一身风雨出现在他眼前时，等待便有了最美的结局。他微笑道：“阿羽，你来了。”
当温柔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伤口时，他听到那人一声叹息，又带着怜惜道：“这些伤口这么深，你那时一定很痛吧？”
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皮肉绽开时的感觉了，流血受伤对他这种时刻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而言，实在不足道。但见那人为自己担心，心中便生出许许柔情，安慰道：“别担心，这些伤没什么要紧的，再说有你天天来替我上药，好得就更快了。”
光羽一笑，道：“分明是天舒的药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舒的药再好，没人替我上药，不也是无用？”他笑着道。
“那好，以后你要是再受伤，我就来替你上药，让你的伤赶快好！”光羽对他说道，一副认真的模样。
“好！”他回应道，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草原上升起一丛又一丛的篝火，人们载歌载舞，火光映照着夜空，犹如白昼。今日，是他出征前的一日，也是草原的篝火节，光羽特地过来，为他送行。他们一起跳了舞，还喝了酒。光羽不胜酒力，只喝了一小碗便有些醉了。
他扶着光羽在毡房前坐了下来，轻轻地揽住光羽的肩膀，让他的头靠着自己。他侧头看着身旁之人，那人眼神迷离，看着前方，嘴角还挂着笑，口微微张着，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香味，像是酒香，又像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若释并没有喝醉，但对着身旁之人，他仿佛醉了一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欲望，那汹涌的爱意化作缠绵的吻，落在了那人的唇上。这唇比他梦中的还要软，还要甜。
一吻结束，那人睁着一双醉眼呆呆地看着他，最后摇摇晃晃地跌入了他的怀抱。
“阿羽，我喜欢你。”他轻轻地说道。
光羽曾问他为何草原上总是要有战争，又问他何时草原才可以有真正的和平。
他无法告诉光羽他即将要去做的事，只是给了光羽一粒种子。
那是向阳花的种子，是孕育光与爱的种子。
他心中默默许下愿望，期待花开之日，能与所爱团聚。
当那支羽箭射进他的胸膛时，若释感到一阵剧痛。
痛，是因为他看到了所爱之人眼中的绝望。
痛，是因为他还未来得及对所爱之人说一句我喜欢你。
痛，是因为他还想对所爱之人说一句，没关系。
可为何浑身就像僵硬了一般，为何他就是说不出一个字！眼睛就要闭上，心跳也快停止，他不信神，不信佛，可此刻，他愿意虔诚跪拜在任何一位神明的脚下，祈求让他活下去，让他回到所爱身边。
若释把一株将开的向阳花放在床榻前，或许花开之日，便是他们醒来之时，也或许……他握上那沉睡之人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所见是一片大草原。
天地寂阒，人世苍茫。
吾爱，你在哪里？
“嗖！”
一支羽箭迎面向他飞来。
他坦然一笑，任凭那命运之箭再次射入自己的胸膛。
那人缓缓走向他，从孤寂放逐中向他走来。
“阿羽……”他深情地唤着所爱之人。
吾爱，我来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