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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庭 心疼肖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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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钰云淡风轻的态度着实让叶逸铭诧异,他没想到肖钰父母双亡,徒然提起对方的伤心事,对方反应不悲不喜,叶逸铭感觉多少有点冒犯到对方,他为自己的一时嘴快懊悔不已。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们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我早就习惯了。”肖钰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别人听到他的家事总是表现出抱歉和惋惜的语气或神情,习惯了别人总是投来同情的目光,也习惯了每次都回复同样的话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叶逸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谈起母亲,自觉跟肖钰同病相怜所以想求得对方的共情,这样幼稚的把戏叶逸铭以前从不屑于施展,现在他却病急乱投医,又主动谈起今晚的事:
“今晚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外人知晓的事情都远比我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是刚不久才了解到关于我妈妈的一些往事,还有她去世的真实故事。”
这下又换肖钰诧异了,他没想到叶逸铭会主动跟自己聊起今晚的事情,更没想到影视剧里的豪门悲情身世之谜一类的故事真的会在现实里上演,从对方的话里不难听出叶逸铭从小就没有母爱的陪伴,想必父亲也是忙于工作,只有两兄弟相互扶持长大,从小便背负起比同龄孩童更沉重的情感囹圄,那该是一段怎样孤独无援的日子。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肖钰从来都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幸福与不幸福从来不需要靠外人来评判,自己享受就好,他从来不矫情于拥有和失去的多少,也不喜欢别人强加于自己的情绪。
肖钰陷入了自我的思考之中,没有回复叶逸铭,叶逸铭又问了一句:“肖医生,你会想念他们吗?”
叶逸铭清晰有力的声音将肖钰从飘渺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语气坚定,道:“想,有时很想,有时淡淡地想。但是我不会放任自己长久地沉浸在无意义的思念之中,我能做到的最好的思念他们的方式就是过好每一天,我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停滞不前。”
肖钰顿了顿,自己不喜欢说教,也不想讲什么大道理,但此刻的叶逸铭像暴风雨夜飞行的孤鸟,迫切需要灯塔指引方向,哪怕是微软的光亮也足以安心,而他肖钰此刻愿做那灯塔,于是不慌不忙又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嗯...不对,不应该说理解,没有人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只能说我们有相似的遭遇,而我恰好能跟你分享一下我的感受,最终你怎么看待这件事还是要靠你自己的理解,你也可以求助外界,不要将自己封闭起来。如果你想找人倾诉的话,我随时都在这里。”
叶逸铭仰躺在沙发上,双眼放空,听着肖钰循循善诱,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费劲
叶逸铭想不明白,他觉得肖钰跟叶逸宁很像,都是目标明确且清晰理智的人,大家都长着同样的一颗脑袋,他们的脑袋却好像电脑一样,清楚划分了不同区域存储不同的信息、情感。
“肖老师,我好佩服你啊,你一直都保持这样清晰理智的头脑吗?”叶逸铭的姿势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他将一只手臂抬起伸直,五指张开,虚着眼对比着顶上的水晶吊灯,想透过指缝看清上方的水晶球。
肖钰沉默不语,叶逸铭的问题让他又陷入了思考,他一向克制,在遇到叶逸铭之前,自己一直是理智至上,学习工作按部就班,很少有情绪化的行为,更不用说情绪失控了。
然而此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叶逸铭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复,甚至对方在不在听他讲话都不在意了,开始自言自语:“肖医生,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你跟我哥是一类人。我哥比我大十岁,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八,可是我时常觉得他有三十多岁,不管是从外形打扮上看,还是他表现出的为人处事风格。他克制、理智、果敢,在做所有事情之前他好像都会在脑子里预演一遍,不容出错,一切都按部就班,遇到任何事情都能从容不迫地解决。”
叶逸铭顿了顿,坐起身来,懒洋洋的语气变得深沉,又接着说:“大概是因为我哥久经商场吧,感觉他都变成冷血动物了,不过我发现他最近有些变化了,可能是跟我未来嫂嫂有关,整个人‘活’过来了,有人情味了。”
叶逸铭越说越来劲,毫不见外地继续道:“嗯.....肖医生你给我的感觉也很严谨克制,不过当然没有我哥那么死板,我很佩服欣赏你,我觉得你好厉害,你温柔又和善,对待所有事情好像都游刃有余,生活井井有条,好像没有你不能解决的事情。”
“可是,理智克制真的能解决一切吗?我总觉得,人只活一世,一辈子也就只有短短几十年,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做,人是情感最丰富的动物,有情绪就要表达、发泄出来,没必要压抑自己,将自己包裹在躯壳之下,习惯伪装,活得太累。其实道理很简单,做自己就好啦,不用费劲去想那么多。”
肖钰听完后半段话,心里长久以来绷紧的一根弦突然“啪”地一下断了,他忽然意识到,不是灯塔等来了孤鸟,而是孤鸟寻到了灯塔。
叶逸铭滔滔不绝,越讲越偏离主题,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前后矛盾,急忙补充道:“当然!也有人天生性格温良,不争不抢,人也聪明机灵,所以总是能有条不紊地面对生活的一切事物。你说是吧,肖医生?”叶逸铭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像极了被老师抓包极力狡辩的坏学生。
肖钰今天第二次听到叶逸铭说“做自己”了,他终于承认自己长久以来活在筑起的围墙之下,在今夜分崩瓦解。所有情绪情感在此刻迸发,向四处扩散开来,可是他一时之间却无法表达出来,他惊慌失措,长久的压抑克制让他在重新面对真实的自己时竟进退失据。
“肖医生?你还在吗,睡着了吗?”叶逸铭见对方半天没反应,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拉着肖医生聊了这么久,正准备挂掉电话后发个消息感谢对方,听筒却传来了肖钰的声音。
“嗯,我在。你说得很对,我发现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啊。”
“是吗?算是吧,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有人为我承担了本属于我的责任,所以我活得自由自在。”叶逸铭现在很清醒,母亲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上的一道疤,且不说他有多难受,肯定还有比他更痛苦的人。
今夜他话匣子打开,难得说了许多。
“肖医生,今天很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其实今晚回家之后,我见到我哥了,他跟我说了许多,刚刚听完你的话,我忽然能理解他了。他这些年过得只会比我更辛苦,强迫自己成长,承担起整个家的责任,连带着我的那一份。”
叶逸铭郑重其事地道:“这些心里话我从来没跟别人吐露过,很感谢你耐心听我讲完,肖医生,谢谢你,谢谢你陪我。”
“不用谢我,我反而要谢谢你,让我发现了你的另一面。有些话在心里憋久了不吐不快,你说的对,不要压抑自己,要直抒胸臆。”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倾诉吗?”叶逸铭问得真切,“肖医生有什么也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但我是个合格的聆听者。”他语气坚定,表露出真情实感。
“好。谢谢你,逸铭。可以这样叫你吗?”肖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直呼对方名字,总感觉他们经过这一夜更加亲近了。
“可、可以,当然可以,肖医生。”突如其来的直呼姓名让叶逸铭不知所措,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微微发烫,酒劲儿早就消退,第一次感觉被人叫名字是这样的开心。
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
“那肖医生早点休息,今夜打扰你这么久了,改天请你吃饭吧。不许拒绝,不然我良心不安。”
肖钰轻笑一声,温柔答道:“好,不拒绝,你也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叶逸铭简单冲了个澡,就进入梦乡了,困扰了他多年的心结解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
而另一边的肖钰在挂断电话之后,彻底失眠了,叶逸铭的话让他久久不能平静。他这么多年来身边不乏热情充沛的人,陆尘舒也是性格火辣之人,肖钰时常觉得这类人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染力,突然闯进他生活的叶逸铭也是这样,对方正值青春活力四射的年纪。这些年来,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被他人影响,将自己封锁包裹起来,打算在自己筑起的舒适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然而突然有一天,有人冲破了他的防线,迫使他缴械投降。
肖钰蜷缩在薄被里,翻开手机相册,里面还保留了一些父母的照片,他一张张滑过,看着照片上曾经熟悉的青年夫妻,但是现在他都快认不出了。
“爸爸妈妈,我怎么想不起来你们的脸了呢,我怎么会忘记你们呢……”肖钰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中二人的脸,喃喃自语。
“我最近过得挺开心的,还交到了新朋友。”
“比我小一些,算是小朋友吧。”
“他时常让我想起你们,想起你们对我说过的话。”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感觉每天都充满了期待。”
…...
肖钰双眸轻阖,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碎碎念,他太累了,今夜终于得以释放出来,这么多年他都紧绷着身心,生怕自己放松之后就陷入回忆逃不出来。
肖钰终于还是进入了梦乡,沉沉睡去,恍惚之中,他好像在梦里回到了那年夏天,还住在家属院里的日子。那也是某一个夏夜,父亲在榆树下打盹儿,他坐在藤椅上,靠着父亲,手里拿着摇扇给父亲扇凉,母亲从屋里端出一大盘切好的西瓜,戴着眼镜坐在另一边,就着屋里的光亮看鲁迅散文集,肖钰就凑过去让母亲念给自己听。
肖钰还记得母亲的话: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又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
然而直至今夜他才幡然醒悟,已是泪痕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