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步》东吉吱吱

13、撕裂 和解了

　　肖钰感觉搂着自己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抓得他肩膀有些吃痛，他动了动企图挣脱，但是对方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他抬头望了一眼叶逸铭，发现对方眼里难以掩饰的悲恸，那眼神自己再熟悉不过，当年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的时候，自己只会比叶逸铭现在更哀恸。
　　肖钰已然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故事。
　　李林裕跟绝大多数外人一样，并不了解叶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叶逸铭悲伤的表情只当对方是因为年幼丧母而伤情，哀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不过我跟你母亲也不算很熟悉，你母亲也是个很有天赋的音乐家，后来嫁给你父亲，也算是嫁给了爱情，你父亲待你母亲是极好的......”
　　李林裕回忆起当年江渝大学的往事，音乐学院风云一时的学姐缪漓，也就是叶逸铭的母亲，气质高雅，秀外慧中，多少男同学的梦中情人，成绩自然也是百里挑一，专修小提琴，辅修钢琴，毕业后加入乐团成为首席，后又嫁入叶家，郎才女貌，当时也传为一段佳话......
　　叶逸铭记事起基本上没有听到过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故事，他一直不明白有何隐情要瞒着自己，但是家里人基本上都是闭口不谈，今天听到了一星半点关于母亲的信息，真相像诱人的潘多拉魔盒，好奇心驱使他想要一探盒中究竟有何玄机。
　　“李老师，方便加一个联系方式吗？还想烦请您将我母亲以前的照片发给我，我母亲走得早，我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过去。”叶逸铭强装镇定，语气恳切，努力将情绪稳定下来。
　　李林裕看这孩子也是心疼，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并答应了叶逸铭的请求，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多久，一位休闲着装的女学生小跑过来打断了他们，口中喊道：“李老师，剧团的车到了，来接您回去。”
　　李林裕跟叶逸铭还有肖钰礼貌道别，往剧院大门离去。
　　叶逸铭望着李老师远去的背影，怔怔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得他无法移动，他想要立刻打电话给叶逸宁求证。
　　叶逸铭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叶......你还好吗？”肖钰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起响起，此刻任何声音在叶逸铭这里听起来都是刺耳的。
　　他没有接话，思量片刻后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肖医生，今天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肖钰应声，看得出对方情绪不佳，有些低气压，自己并不了解对方的家庭状况，也不好乱做安慰，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进入停车场，自己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叶逸铭立在车门旁眼神涣散，突然将衬衫上的蝴蝶钻石袖扣粗暴扯下来，拉开车门随手抛到车后座，不知道掉落在何处。
　　肖钰静静看着，叶逸铭现在的情绪已经在激化的边缘了，然而面上却是平静的可怕，他从来没见过对方这幅模样，背脊不禁坐直了。
　　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叶逸铭回来时车开的很稳，双手规矩地放在方向盘上，肖钰双眼目视前方，心里却是乱七八糟的。
　　银灰色车辆很快停在老旧居民楼下，路边昏黄的灯光闪烁，叶逸铭望着肖钰，看着他将西装外套脱下叠好放在车座上，然后扣开车门下车，肖钰担心了一路，关门前探身嘱咐了一句：“开车小心，注意安全。晚安。”然后没等对方回复，轻轻将车门合上。
　　叶逸铭直到看着肖钰进了单元门才开车驶出小区大门，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心情异常烦躁，他正准备拨通叶逸宁的电话，对方倒先打过来了。
　　叶逸铭接起电话，等对方先开口，熟悉的男声传来：“你在哪？”
　　他尽量压抑着情绪，不在路上爆发，打算见面好好问个清楚，但是语气还是听得出冷漠：“你在哪？有点事要当面问问你。”
　　“我在你公寓，今晚跟陆小姐约会太晚了，不回老宅了，在你这将就一晚。”
　　“正好，我在回公寓的路上。”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复，便挂断了电话，电话另一头的叶逸宁总感觉今晚的叶逸铭的情绪不对，忧心对方真出了什么事。
　　叶逸铭一脚踩下油门，提高了车速，他迫不及待想要个答案，十八年了，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母亲这一角色，他太想要个解释了，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公寓大门的机械解锁声音响起，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叶逸宁驾着腿坐在沙发上等人，叶逸铭看到他哥的一瞬间，心里的怒火一下子激发出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走到人面前。
　　人愤怒到极致的时候，是真正发不出火来的，他太多疑问，不知从何说起，纵使横眉怒目，他还是极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因为他要保持清醒听他哥告诉他真相。
　　叶逸铭站立在叶逸宁的对面，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对方，沉下声开口道：：“我今天，见到以前给我上过钢琴课的李老师了。”
　　“他告诉我他是妈妈的校友。”
　　“他说妈妈曾经也是很有才华的音乐家。”
　　“他还说，我跟妈妈长得很像。”
　　“还说我们父母很恩爱....”
　　“哥，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妈妈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叶逸铭已经有些哽咽了，最终还是忍不住，呜咽着，说不出话。
　　叶逸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叶逸铭哭是什么时候了，就连之前自己误打了对方一巴掌也没有落泪。他默默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叶逸铭总有一天会发现端倪，他们家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自己只能将真相选择性告之。
　　“这件事，说来话长......”
　　叶逸宁还是无法开口，掂量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因为真相往往伴随着残酷，让人无法接受。
　　他许久未开口，叶逸铭终于还是爆发了，拉扯起叶逸宁的西服衣襟，贴近了对方，怒目圆睁，嘴里挤出话来：“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只要一个答案，你今天不说，明天我就回老宅找那个杀人犯闹，你一天不给我一个解释，我就闹一天！我反正不要活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叶逸宁抬头盯着叶逸铭，还是不说话，神色如常，叶逸铭被他看烦了，手松开的同时大力推了对方一把，叶逸宁跌回沙发上，衣服被扯的不成样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叶逸铭侧身站着，睨了叶逸宁一眼，叶逸宁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一下眼镜，缓缓开口道：
　　“你已经知道了，妈妈是难产去世的，当时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她出了意外，导致早产，当时情况很紧急，面临着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叶逸宁顿了顿，继续道：“爸他当然想保大，但是妈妈却极力反对，要保小，否则她不愿意手术......后来的结果你也清楚了。真相就是这样.......”
　　叶逸铭发了愣，他是想过这种情况的发生，即使是这样，那为什么从小到大，他的生长环境都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痕迹，他不明白，他要一探究竟，他要一个结果。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照片，家里为什么没有关于妈妈的任何信息......”
　　“这件事，其实在你很小的时候，母亲的东西都还是放在家里的，但是你慢慢长大，总是要问起妈妈，一开始还瞒得住，但是后来就不行了......所以从你记事起，基本上就没见过妈妈的照片了，有关于她的记忆基本上也没有。”
　　“至于为什么要隐瞒，是家里人一致决定的，外公外婆他们去世的早，家里就剩二位老人了，爸他也一直走不出来，后来考虑到各种因素，就慢慢淡化了关于妈妈的痕迹。爸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后来身体也不好了，疏于对你的照顾，你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也一直不愿意直面你，总觉得这样能让你心安，减轻他的负罪感。”
　　叶逸宁长叹一口气，对上叶逸铭的目光，真切地说：“长兄如父，你算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懂事起你就出生了，这些年看着你跟家里人误会越来越深，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小时候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接受不了，长大了感觉没必要了。我总想着要补偿你，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却忽略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叶逸宁如释负重，他憋了这么多年的话终于如数倾吐出来，这个答案也是他一直自我安慰、麻痹自己的真相。
　　叶逸铭的泪淌下来，抽泣不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埋怨父亲，也埋怨过二位老人，自己从青春期叛逆期就一直因为这件事闹过，父亲总是避而远之，叶逸宁就作为中间人单方面调解。他其实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他从小就没有母爱，渴望父爱，他想得到重视，总是想通过大闹一场、以死相逼来取得胜利。
　　叶逸铭觉得自己卑鄙、可耻，这些年总是仗着自己的幼稚而任性，他要全家人都跟他一样痛苦，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他苦苦挣扎，不过就是想要父亲看看自己，摸摸自己的头喊自己的名字“逸铭”。
　　叶逸宁看着弟弟哭，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尽数宣泄出来，他于心不忍，今天难得撒了一回谎：“你小时候学钢琴，也是母亲生前要求的，她怀你的时候经常弹琴给你听，她说你一听到琴声就会踢她的肚子。”
　　他闭上眼，然后缓缓睁开，将真相再次宣之于口：“父亲他从来都不是杀害母亲的凶手，没有任何人杀死她，她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
　　叶逸宁说完，起身给叶逸铭倒了一杯水，嘱咐他早点休息，然后离开了公寓。
　　叶逸铭今天得到了他想要的真相，可是这真相却让他消化不了，他想承认自己做错了，想跟哥哥承认错误，说自己知道错了，这些年太过任性，求他原谅自己。可话就在嘴边却如鲠在喉，他发不出声，他没有勇气直面内心的空虚。
　　屋里静得可怕，叶逸铭内心久久不能平复，还保持着刚才谈话时的姿势，许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才有所反应，解锁手机查看消息。
　　叶逸宁发来了一张照片，是老式胶片拍摄的，一张女生的抓拍照，他即使不记得有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但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亲切感也让他瞬间热血沸腾，照片上的女生就是他的妈妈——缪漓。
　　女生身穿学士服，手握小提琴，及腰的长卷发披散着，好似在跟拍照的人交流，言笑晏晏，那是属于她的青春。
　　叶逸铭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