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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傀儡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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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娘听到这里,暗暗在心中叹息一声。惊恐急怒最伤人根本,如此惊怒交加,最容易被巫蛊之术趁虚而入。果然,当天夜里,铭修就出现了极大的异状——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铭修会像往常一样,漏夜前去上朝,走过宫中长长的甬道,再走上长长的金水桥。周边的黑暗如同有实质一般,身后的宫灯起不到丝毫照明的作用。往日熟悉的道路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似乎无论怎样也走不到尽头。铭修担心误了上朝的时间,自然会加快脚步。身后的小太监逐渐跟不上脚步,他便如此一人匆匆地走着,直到终于看到前方隐隐的桥头。目力所及处,远方还有点点昏黄的宫灯,当是其他高品阶的官员的侍从点的灯。铭修见自己落在了后面,更是一心一意快步赶上。却在即将走下金水桥的瞬间,突然,一个人从暗处一步跨出,拦在面前。
铭修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吓了一跳,待到看清那人面孔,更是接连踉跄地倒退几步——那人道袍云冠,手执拂尘,不正是那送鹦哥的道长?只见他似乎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急切之间,却见两行血泪从眼中蜿蜒而下,不知为何,虽然在黑暗中,却也看的甚为分明。紧接着,两个酒杯大的眼球也至眼眶中猝然滚落。那巨大的眼珠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竟然沾到铭修的朝靴上,在白色的靴底留下两条细细的浅红色的印记。铭修又惊又恶心,几乎站立不稳。便在那一刹,扑棱棱遮天蔽日地飞来无数鹦鹉。这种平日里供人赏玩的娇小鸟儿铺天盖地地飞来之时竟也极为吓人,而为首的那只鹦鹉羽翼蓝中泛金,华贵无比,不正是道长当日所献,能言善道的鹦鹉?
只是那鹦鹉明明已经被焚烧成灰的,如今却行动迅捷无比,直朝铭修双眼袭来,一边用尖利地声音叫着“还我眼珠”,一边疯狂向铭修扑啄。
铭修自是拼命闪躲,然而朝服繁冗,朝珠沉重,累得他行动不便。慌乱间被那鹦鹉的翅膀扇中面门。那畜生的羽毛边缘甚是锋利,倏地滑坡了他的额头,一缕鲜血变这样顺着面庞流了下来。
伤口带来的锐痛让铭修从睡梦中蓦地惊醒,鼻尖上鲜血流过的湿热感还在,他不由地伸手去触碰眉心。令他惊恐的是,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那个伤口是真实存在的。
铭修慌忙翻身下榻,疾行到窗前的铜镜前。屋子里还有一点如豆的烛光,在铜镜上映照出昏黄的光晕。铭修在那一点光晕中,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眉心果然有一道不浅的划伤。却在自己心惊胆颤的注视下,迅速地愈合。片刻之后,不留一点痕迹。
铭修只觉得恐惧将心推到了嗓子眼。他素来谨慎,对于上朝的服饰非常用心,每夜睡前必会令人将翌日穿戴的朝服至于床榻之前。他慢慢将目光移向那双摆放整齐的朝靴,小心翼翼地朝白色的靴底看去。果然,他的心神重重一颤:一点浅粉色的奇怪印记晕染在靴底,昭示着浅浅的诡异与不祥。
这一夜,铭修枯坐到天明。
窈娘轻声道:“谨王殿下当是中了魇蛊。”
铭修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光洁的额头埋在掌心,片刻之后,才重新将目光移到眼前美艳的怜玉楼老板娘的身上。只是那目光充满了疲惫,仿佛放空了一般,从窈娘的身体上直直穿了过去,望向不知哪里的虚空。窈娘也被他空茫的眼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眼光向身后望了望,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再回过头,才发现,铭修的眼睛下两面惊人的乌青之色,想必已经很久不得安眠。
自那日梦魇之后,铭修就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他夜夜都会在那座几乎没有尽头的金水桥上,遇到口不能言的道长,在地上弹跳的眼球,以及铺天盖地的鹦鹉。
在梦中,有时他会跌入御河之中,那他便会在床上浑身湿透地惊醒过来。在渗透身心的寒意中,等着最后一缕水汽慢慢干掉。有时,他会被鹦鹉啄咬,在惨叫中醒来。刺骨的疼痛会停留很久,才慢慢消退。而被血迹洇湿的衣物上,则会残留下浅红色的血痕。即使浣衣局的女奴仔细清洗,铭修也还是能看出曾经受伤的位置。铭修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中,在这条金水桥上,受惊,奔跑,摔倒,落水,受伤。醒来之后,略略喘息片刻,就到了该沐浴更衣,启程上朝的时节。久而久之,当他踏上金水桥的时候,他都会感到恍惚,不知自己是真的脚踏实地地行走在皇宫中,还是又在睡梦中沉沦煎熬。
人是需要休息的。古人虽然把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挂在嘴边,却也还是需要日落而息。铭修本来对自己便极为苛刻,大部分时间都在呕心沥血地工作。而今在不多的睡眠中又反复惊悸梦魇,一日,竟在朝堂之上,奏对之时,昏了过去。
据说,当时得场景甚是吓人。谨亲王正举着牙笏,躬身向皇帝奏报河南水患的治理情况,以及朝廷拨付的银两发放情况。突然便站立不稳,身体来回摇晃。还未等御座上的皇帝发问,便“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上,直接没了声息。旁边的大臣们“哗”地散开来,显是吃了一惊,又顾及朝堂礼仪地挪回了原位。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去帮扶这位皇室宗亲的谨亲王,而皇帝陛下则只是皱了皱眉,甚为冷淡地道:“来人呀,扶谨亲王回府,宣太医去为他看诊。”末了竟又补上一句:“众卿以后奏对当言简意赅,不要冗余陈述才好。”此言一出,众臣皆俯首称是,却在心底将这位谨亲王更加向下踩了两脚。
群臣之首的魏相正站在皇子们的身后。他的目光在铭修白色的靴底上悄悄停留了片刻,有不动声色地回头,与站在右首的太子殿下悄悄交换了下目光。便随群臣一起三呼万岁,恭送皇帝陛下回宫了。